『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大晋四月初十,寰帝在太庙退位,传位嫡姊李元羲。新皇登基,改年建元,年号“崇仁”。大赦天下,百官朝拜。
然而就在登基后的第二天,后宫就传来了陛下病倒的消息,这一病就是两天。新帝刚刚登基却不临朝,实在不是个好兆头,百官之中人心惶惶。
元羲昏迷后足足睡了有一天一夜,醒来时头晕目眩,腹内火烧一般,嗓子也干得不像样。
身旁守着的依云赶忙上前喂她喝水。元羲眼色迷蒙,本能般吞咽,一杯参茶下肚,身体总算有了些许力气。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悲伤如同一把把利刃,戳穿了她的心脏,使她呼吸跳动间鲜血淋漓。
陛下憔悴不堪的面庞被苦涩扭曲,抑制不住放声哭泣。
依云一时被吓懵了,手忙脚乱劝慰,动静闹大,高信闻声赶来。望着完全沉浸在悲痛中的陛下,高太监拉过依云:“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让陛下这般伤心动神?”
得知经过后,高信嫌弃道:“说你蠢吧又不是,你长嘴是干什么用的?”
高信跪到床边:“陛下,您不能这么哭,本来身子就虚,再哭伤了,回头驸马爷醒了得心疼。”
原来就在陈治脉停的那一刻,齐辛夷恰好带着叶连翘过来,叶连翘给陈治喂下了一颗大还丹,堪堪稳住了他的心脉。
高信边递帕子边诉说:“现下众位大人配合叶神医,已经将驸马救回来了,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别再伤心了……”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有些大,陛下显然还不能完全消化,她眼神呆滞:“救回来了?”
高信心中可怜,眼中泪花闪烁:“救回来了!”
清思殿外的宫道上,齐辛夷拉着叶连翘,将人安排进隔壁的偏殿。“叶姑娘熬了一宿了,身体怕是吃不消,先在此地休歇一阵吧。”
叶连翘道:“不妨事的,他虽稳住了心脉,但身体情况太差,需要时刻观察调整。”
“所以我特意将您安排在隔壁啊,到时有事可以随时请您。”齐辛夷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边拉着人坐下,“昨日您一手起死回生的绝妙医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我心中着实钦佩不已!”
叶连翘连忙推辞:“我只是沾了提前知道药性的光,论医术,还是各位的神通广大。”又强调,“你们之前只想着怎样解毒,一味用猛药攻击,却不知此毒只可平不可拔,所以才入了死局。其实这毒只要押对了每味主药,用与之相和的辅药养着,天长日久,药性融合平复,人便不会再发病。”
接着便又说了此毒各个阶段的症状和具体平复办法,辛夷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出一些见解和疑问,叶连翘很少见到跟她同龄且同是学医的女子,倍感亲切,两人相见恨晚,相互交流起心得。
齐辛夷边听边点头:“竟然是这样……辛夷受教了。”
叶连翘却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来的太迟了,让病人拖到这种状况……我因为自己的私情,置人命于不顾,违背祖训,实在无颜面对父亲……”
“叶娘子何出此言?您不计前嫌来救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辛夷安慰,“您若真想报仇,原可以先行答应陛下,再寻机报复,可您没有这么做。这证明您心地纯善,不愿伤及无辜,是个好人。正因如此,我才敢跑去请你。事实证明,我果真没看错人。”
叶连翘怔怔看着对面玉兰般的女子,眼露感激:“齐娘子,你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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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宽洁的宫道上,高信边跑边喊,急得满头是汗:“陛下,您慢点!”
前方的女子仿佛没听见,发髻也不梳,披着外袍,只穿了双袜子就在道上奔跑,经过宫门转角时,一不注意拐了脚,整个人跌倒在地。
高信赶忙上前搀扶:“陛下,太医说您劳累过度,身体亏空,加上受了刺激,需要好好静养。您……您不能乱跑!”
“我要去见他……”元羲挣扎着要起来,急切地拉着高信,“高信,带我去见他!”
知道这位不见到人绝不会安心,高信只得顺着她,一步步将人搀扶进了清思殿。
陛下刚进殿时,条件反射就想掉头,那日的阴影还笼罩在她心头。她硬生生克制住恐惧,慢慢走上前。
周围的太医见到她,齐齐跪地行礼,脸色是许久未见的放松。
陛下走到床边,看见躺着人一如那天一般,骨肉如柴,人事不知。她小心俯身,试探抓他的手,直到手指传来脉搏轻轻的跳动声,她才如梦初醒。
高信见她情绪不对,向周围人使眼色,招呼着众人退避,不一会儿内殿就只剩下了一站一躺的两个人。
陛下弯下身子,将头靠上他的胸膛,耳边传来微弱的“砰砰”声,她还不满意,又凑到他的鼻尖,暖暖的鼻息带着丝丝水汽,温柔地缠绕她的手指。
直到查看了一切能查看的,确信这具身体依旧留存活力,陛下心头笼罩的不安才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酸流。
陛下爬在他身上,颤抖着抽噎,然后呜呜而泣,仿佛缺失掉的灵魂重回身体,庆幸又委屈。
陈治中毒时间太长,毒性深入肺腑,加上之前为救命被下了猛药,身体早已脆弱不堪,即使现在生命无恙,也不能保证就万无一失。
叶连翘医者仁心,好人做到底,每日根据他的情况改善药性,在解毒的同时让他能渐渐恢复活力。
叶连翘道:“药性的配比改变要跟着人来,整个过程细致复杂,不能心急,得循序渐进。依照现在的情况,一个月内毒就能消解大半,两到三年内就能完全痊愈。”
然而一个月后,陈治依然未醒。叶连翘面露困惑:“脉象上看,毒已经不碍事了,且修养得当,按理说人就该醒了啊……”
面对元羲殷切探究的目光,她心里动摇:“或许是他后期精神被折磨太狠,好不容易消停,主观上抗拒清醒?”
“那该如何?”陛下惴惴不安。
叶连翘纠结:“这我也说不好,精神方面的事,得靠病人自己的意志力。意志强点就能快点摆脱,弱点就慢点。”
“慢点是多久?”
“……”叶连翘支支吾吾,“可能半年、一年,也可能更长,也可能……”
元羲不是傻子,看着叶连翘躲闪的目光,也猜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陈治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一想到会有这种结果,元羲刚从地狱里上来的心,重新掉入了深海。她霎时间面如死灰,拉着陈治的手不住颤抖。
叶连翘有些不忍:“他的情况没有差到那个地步,是十分有机会苏醒的类型。他虽沉睡,但五感并没有完全封闭,你可以时常陪他说说话,加快他清醒的速度。”
在此之后,叶连翘又待了半个月,直到自己已经再无可奉献的,跟齐辛夷道别:“这里已无我的用武之地,药方我留下了,待他苏醒便可照着来。”
辛夷见状也知无法挽留:“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人,走哪儿算哪儿……”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犹豫抬眼:“如果可以,我想去萧园看看。”
在叶连翘走后的半个月,陈治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元羲因为刚刚登基,前朝事务缠身,每天的奏章都得批到深夜。然而即使如此繁忙,她每天也会抽出一个时辰去陪伴陈治。
她遵循着叶连翘的建议,每天都会陪他讲话。从前朝到后宫,从宫内到宫外,甚至民间故事、市井杂语,只要能激起他兴趣的,陛下都舍得尝试。
陛下用湿帕子替他擦拭手背:“我前几日去见过李照了,都混到那种地步了,看见我还是挺着腰板不肯跪。哼,我虽答应了不杀他,但兄长的仇也不能不报。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带着他的王妃贬为庶人,一辈子在长安老死;要么自己一生被幽禁,换他的妻子回到我给的封地安享余生。”
陈治的手上已经开始长肉,元羲忍不住替他捏了捏。
“郑氏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他选了第二个。至于沈春华和李元英,我将她们送进了皇家寺庙,望她们潜心修行,有朝一日能得到佛祖感化,洗清罪孽。”
“成王一倒,前朝攻讦沈林秋的奏章堆满了我的案桌。经过一番商议,沈林秋被罢免了官位,流放岭南,无诏不得回京。沈家涉及夺嫡者被一同治罪,家产充公,爵位和诰命一并收回,沈家全族三代内不可出仕。”
这般能保命却又不牵连家人的结果可谓是大发慈悲了。其代价就是沈承此后一心一意为她卖命。
在没了家族的后顾之忧、上朝面对的几乎全是政敌、同时又得到了陛下重用的沈大人,实在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陈治长期卧床,元羲担心他肌肉萎缩,时常替他捶打揉捏。陛下边捏着他的腿边诉说:“你之前给我介绍的工匠我让人去接洽了,其发明制作的弓箭别出心裁,精妙实用,我已经安排进了兵马司,并根据他的推荐寻找更多的能人。”
“我登基后开了恩科,准备广纳贤才,这次释褐试我交给了沈承主持,由我亲自授官,不管是出身世家还是寒门乡野,一切凭学识能力说话。往后像你这般的人才再也不会被埋没了。”
陛下絮絮叨叨,说完了国事又闲聊起八卦:“下个月齐空青要成亲了,你绝对想不到新娘子是谁。”
像是习惯了没有回应,她笑着自问自答:“是郭家的那位小娘子。当初我也就是顺手牵了那么一根线,没想到人家真好上了,齐空青来求我赐婚的时候,老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陛下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好一会儿才停下,啧啧感叹。
“还有小新,他也挺关心你的,但碍于宫规又进不来。我原先的公主府,现在改成了长平宫。我升了他当管家,替我守着门,等回头你想回去住了,还让他伺候你。”
陛下坐在床边托腮:“总的来说,在朕的治理下,一切还算井井有条。虽然目前还谈不上什么明君,但朕这个皇帝当的还算称职。”
然后目光转到他安静的睡颜上,眼里浮现一缕苦涩的水色:“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陈治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皇帝的事物繁多,元羲的时间有限,在高信的再三催促下,她才依依不舍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深深看他一眼。
高信看着心疼不已,送她出门后不由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叹息声在殿内回旋飘荡,穿过了重重帐幔,吹到了陈治手边。
驸马的手指似是厌烦这沉闷的气息,轻轻向里缩了缩。
日复一日,陛下每天都准时到清思殿报道,跟他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无论再无聊的小事,都不厌其烦。
然而至今从未得到过一次回应。
这日的午后,元羲因为熬了两夜批奏章,精神实在不支,话说一半困意袭来,倒在陈治身边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黄昏,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倾泻一地破碎的金黄,暖阳残留的温度积蓄在殿内,让陛下脑子热烘烘的,舍不得离开这种舒适。
但理智告诉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于是陛下轻轻打了个哈欠,准备起床干活,抬头时有东西从头上滑落。
陛下看着陈治散落在旁的手臂,微微发怔,默默观察了他好一会,最后将他的手臂放回了被子里。
“我真是睡迷糊,拿你手当被子了……”
陛下收拾好之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不放心又折回来,看着陈治落在外面的手臂,扶额叹息:“我这记性也太差了……”
说着重新将他的手放回去。正准备离开,被子里的手又一次被推了出来。
陛下心慌:“我就睡了一小会,这胳膊就给枕麻了?”
当下也不敢走了,拉起来就要给他做复健,在陛下拧麻花式按摩下,胳膊主人眉心处也渐渐隆起。在元羲快要分筋错骨的刹那,终于忍不住哼出声。
“李元羲,你个泼妇,一天不打人你会死啊……”
陛下动作停住,下意识看向床头,陈治眉头紧锁,五官不断扭动,唯独眼皮无法张开,仿佛仍然陷在睡梦中。
元羲放开他,凑到他跟前,心扑通扑通直跳。
“陈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治一边挣扎着想透开眼皮,一边喃喃:“有天叫你落我手上,抽不死你!”
夕阳已渐渐西沉,将金黄从窗上收回。因陛下未传唤,宫人不敢擅进,因此殿内尚未有亮起灯烛。
床帐沾染了夕阳朦胧的的余晖,笼罩在陈治头顶。然而即使这般柔和昏沉,对他来说也还是过于刺眼了。
长期的黑暗使他难以适应白日的光线,只觉得眼前白糊糊一片,其中还有一对闪烁着澄莹的明珠。他眼瞧着明珠的光华滴落,脸颊上突然感到一丝冰凉,让他条件反射般眨了眨眼。
男人缓缓抬起手,抹去对方脸上的珠泪,欲言又止。最后叹出一声轻笑:“哭什么?”
他将人搂紧怀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