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明君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登基大典也日渐临近,然而后宫却彷如一潭死水,人人屏息禁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那位殿下。

陈治自那日被救起后,一直昏迷卧床,靠着每日施针熏药吊着一口气,太医署的各位临来前都要在家中上一炷香,祈求驸马平安康健,让他们一家老小能多活一阵。

元羲那晚在清宁殿待了一夜,清早时分过去看了一眼,接着就再未踏入过寝殿。

宫人们看着那位殿下,每日下朝后都来看望驸马,可每回都不进殿,只默默站在门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等到晚间,又匆匆离去,从不过夜。

齐空青看不过去,担心这般伤神往后会留隐患,不得已回家向齐辛夷求助。

齐辛夷来时正好撞见元羲离开,元羲躲不过,被她强拉到偏殿诊脉。

齐姑姑望着她憔悴又消瘦的脸庞,幽幽叹气:“你有多长时间没好好休息过了?你是想耗死自己啊……”

公主默默收回手:“听何太医说,他即使是昏迷着也依然无法休息,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之中,血肉被煎熬……”

殿下眼神空洞:“我不敢去见他,我怕我去了,他那口气就断了。”

“姑姑,我是不是很残忍?”殿下仿佛一个无助孩童,“明明眼看着他受苦,却又不愿意放他走。”

齐辛夷低头沉默,一肚子劝慰的话语被堵在喉咙,作为曾有过这样一段经历的人,她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

元羲似有所感,转头凝视她,追问道:“姑姑,他们说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是真的吗?”

齐辛夷抬头,面前的少女仿佛溺水的野猫,拼命想抓住岸边的稻草。她眼神微颤,不知所措。

许久,辛夷恢复平静,轻轻开口:“时间很强大,强大到终有一日它会抹去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的痕迹。但同时它也能让人看清一切。”

她不愿欺骗身前的少女:“很多人说我傻,明明未嫁却偏偏要为人守寡,或许连你也觉得我迂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想要什么贞节牌坊,我只是,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时间非但没有让我忘掉他,反而还将这份情意种进了我心里,随着岁月流逝,生根发芽。”

“回忆的过程像刀口舔蜜,即使鲜血淋漓,也照样让人奋不顾身。”

殿下眼神执拗:“你从未想过放弃吗?”

辛夷眼角弯弯,绽露笑纹,白皙的脸庞笼罩着光辉:“为什么要放弃?能爱上他,能被他爱上,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它们将作为我心头的宝藏,随我埋进坟墓。”

·

肃穆的延英殿门外,沈承被太监领进内殿,随后指挥着宫人们齐齐退出。

“沈大人伤可好些了?”公主端坐上方,将人喊起。

“多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今日请沈大人来,是有一件要事。”公主开门见山,“近期对于成王一案,朝中众说纷纭,孤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听听您的意见。”

知道这一日要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沈承心如死灰:“臣是成王外戚,岂有资格擅言,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凭我做主?”殿下哼笑,“若按我的主意,成王连带沈家,通通死罪才好。”

望着案下的男人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元羲没有继续折磨他。殿下靠坐在软凳上,眼神淡淡:“孤记得你小时候背书很厉害,喜欢拿一些圣人之言教育后生,我那时年幼贪玩,不慎求解,现下已忘的七七八八了,劳烦沈大人再背一遍。”

沈承愕然抬头,不知她此举意欲何为,他拿不准主意,回忆片刻后从头开始背起。

公主长这么大,难得如此安静听人讲课,沈大人博闻强识,学古通今,滔滔不绝讲了一个时辰。

公主将案桌上的茶水赏他:“沈大人学识渊博,孤受益良多。”

“特别是孟夫子那段,尤其鞭辟入里。”殿下望向手里琥珀色的茶汤,眼睫轻眨,“沈大人以为,孤将来能成为一位明君吗?”

沈承俯身:“殿下励精图治,为人明察,辅政期间内政修明,法纪严肃。一言一行,俱不输男子。”

“你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有一个‘仁’字。”殿下自嘲,“可见孤在你们心里,是个不通人情的君主。”

公主及时制止了他的下跪,随意闲聊:“这几日闲来无事,孤时常翻看史册,当年高祖从一位不受宠的皇子,被逼着卷入夺嫡,一路受了不少苦楚。于是当他登顶后,众人皆以为他会赶尽杀绝,可没想到他却饶恕了当日的政敌,并且以武将之身实行文治,礼贤下士,不拒纳谏,这才有我大晋如今盛世。”

“孤敬佩高祖高才大德,每每用其勉励自身。”殿下端坐正视,“依沈大人之见,孤能否有高祖这般心胸?”

沈承身体颤抖,以头抢地,激动地声音哽咽:“殿下胸怀宽广,可纳天地!”

公主脸上积雪消逝,轻笑出声:“那就借沈大人吉言吧。”

沈承又在殿内待了近一个时辰,离去前手里多了两道圣旨。

临走前沈少卿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殿下恕罪,臣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您改变了主意?”

殿下啜饮一口茶水,幽幽吐气:“有人跟孤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孤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决定以身作则。”

午后,萧铎奉诏入宫,祖孙两人在清宁殿中会谈。陈治的事情瞒不过萧铎,见元羲形容枯槁,大将军神色渊墨:“战争无情,半点由不得人。当年之事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

“但你若想翻案,我也不会有怨言。”大将军敢作敢当:“因为此战,我的确掺杂了私心……”

回应他的是一片悲哀的静寂。许久,殿下缓缓开口:“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凭什么能坐这个位置?”

“阿翁,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若要当明君,是不是应该再轻上一分?”

祖孙俩相对而视,萧铎惊异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度,看着那张与小儿子十分相似的面容,他仿佛从其中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位殿下的身影。

元羲出生时,高祖已逝。二人未曾见过面,可那份勇气和担当却被一脉相承下来。

·

人间四月芳菲尽,甘露寺的桃花却还随风摇曳不肯离开。有马车在山脚处停下,叶连翘被人带下车,小九和飞骓解开她的锁链,默默将她引入后山。

后山的白塔历久弥新,在阳光下一尘不染。凡人身在其中,被檀香和佛音包围,再焦灼的心也会变得宁静。

小九将人带入塔内,退至门外值守。叶连翘慢慢向里走去,在一个转角后看见了对着灵龛站立的元羲。

叶连翘刚安宁不久的心重起波澜:“你又想做什么?”

殿下身姿挺拔,缓缓道来:“我重新翻看了当年的案子,也找过萧将军对峙,对于当年一事,他并未违背军纪,但也的确徇私过。你父兄虽违抗命令,却罪不至死,此案是他判重了。”

公主面容坚毅:“然而对于你的要求,我无法满足。外祖年事已高,是大晋脊梁,我不可能让他以死谢罪。所以叶娘子,你的怨恨有我来承担。”

叶连翘不屑:“你凭什么替人承担?”

“就凭我是半个萧家人,同时也是未来的帝王。”

公主介绍面前的灵龛:“我去信过高昌郡,让他们收集当年您父兄的遗物,将其送回长安,将他们的灵位供奉在浮屠塔内,受诸佛度化,以安魂魄。”

叶连翘走上前,怔怔看着龛中摆放的灵位,眼中有些许迷茫。

元羲看着她:“那年我大舅舅刚刚病逝不久,小舅又战死,外祖一时接受不了,行为过激,才酿成高昌血案,下一年我母亲又难产去世,他五年内连丧二子一女,打击不谓不大。过后他也曾反思自己行为太过,在驻守高昌期间收留了许多孤儿,专门开辟了一座园子教养,便是后来的萧园。刚刚送你进来的两个孩子就是出自其中。”

叶连翘心绪不宁:“你特地让人带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您之前曾说,若自身不能放下执念,又岂能要求别人做到,我深以为然,便试着去放下。”公主眼眸深深,“我已释然,望前辈您也能放下。”

叶连翘静静注视她:“说了那么多,你不过是想让我救你夫君。”

元羲眼含恳切:“望前辈能高抬贵手。”

叶连翘本想一口回绝,可撞上她凄凉的目光,却突然顿住,刻薄的话憋进了嘴里,转头不语。

元羲见她没有表态,垂头向前走去。殿下拿香在长明灯前引燃,将其敬插在铜香炉上。

小九原本在门外值守,见里面许久没动静,悄悄往里瞄了一眼。随着主子慢慢低下的身影,小九眼睛难以置信瞪大,灼烧般转身不敢再看。

殿下跪在灵龛前,面容平静:“两位前辈,对于十多年前外祖犯下的过错,我在此向两位以及死去的无辜百姓们谢罪,愿你们魂魄得到安息,早登极乐。”

叶连翘也被面前的场景震住了,她没想到对方能如此屈尊,脑内那些纠缠她多年的怨恨,此刻犹如一条条绷紧的丝线,将断未断。

她声音虚浮,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是冤魂太多了,你根本度不过来……”

“我知道这些不足以让您平慰,所以在我登基之后,我会保证在位期间,除了保家卫国,不会再向外征战。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再发生高昌那样的悲剧。”

叶连翘猛然看向她,眼神犹豫:“你真的保证不会再有战争?”

公主起身,脊背笔直,阳光打在她的身上,荡出一层金辉。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神情肃穆。

“君无戏言。”

叶连翘被她散发的光芒刺痛了双眼,她此刻心绪烦乱,不知所措:“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因为有人希望我做一位明君。”殿下眼中饱含深情,接着苦笑,“可明君不好当,若想得到万民敬仰,必先得甘愿弯下腰背负众生。”

公主袒露真心:“我的夫君对我很重要,我很想救他,所以即使道路再艰难,即使结果依旧不尽人意,我也会尽力去做。只要这颗心完完整整付出过,无论将来如何,我不会有抱憾。”

元羲从塔里出来时,表情显得颇为宁静,她吩咐左右:“将人带回去好好照顾,若她想走就随她,不必强留。”

一旁的小九低头不动,元羲疑惑:“没听见我说话?”

“是。”小九嗓子低哑,俯身领命,转身时两眼通红。

叶连翘出来时精神恍惚,走路都不稳,抬眼看见前方站着个人。小九边抹眼泪边抽鼻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看见叶连翘出来,赶忙侧身将眼泪擦干净,气鼓鼓走到前方替她引路。

叶连翘跟着他亦步亦趋,时不时观察他的脸。见他眉骨比一般人要高深些,眼睛也偏黄棕,不像是汉人,倒像是高昌人的长相。

“你家乡是哪儿的?”

小九心里有气,原不想搭理她,又怕殿下知道会不高兴,闷闷道:“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来就一直待在萧园,听人说老家可能是西域的什么地方。”

“萧园……”叶连翘喃喃自语,“像你这样的孩子,那里还有多少?”

“不知道,每年都有老人出来,新人进去,算不清楚。”

·

元羲当日没有得到回应,叶连翘得知自由后也并未急着离开,她黏上了小九,日日拉着他了解萧园里的事情。

这期间齐辛夷曾来探望过她,得知对方是萧长风的遗孀,叶连翘神情怔愣,沉默许久后,安慰道:“萧小将军,他、他是个好人。”

“他在高昌期间,严禁兵士欺压百姓,打仗也不涉及平民,一度在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我父亲说他是一位仁义的将领。本来他就要成功了……”说到此处似乎想起那场始料不及的灾难,神色黯然又无奈。

辛夷仿佛也从她的描述中望见了那位以救济苍生为己命的少年,她眸色幽远:“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从未改变过。”

这之后,辛夷与她聊了许多关于萧长风的事,叶连翘都知无不言。辛夷含笑:“已经很久没人在我面前提过他了,叶娘子,多谢你。”

叶连翘垂头,对她的道谢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辛夷临走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们的那位陛下,她真的会信守诺言,不再起战事吗?”

辛夷脸色温柔:“对于此事,你有一生的时间去见证。”顿了顿又道,“相信你也看出来了,那孩子的模样跟长风很相像,其实他俩的性格更像,希望这能给你带去一丝信心。”

·

登基大典前一天,陈治又一次病发,这次众人皆无力回天,何太医颤颤巍巍暗示公主,可以先行准备后事。

殿下仰望着头顶的天空:“他还有多久?”

何太医老脸艰涩:“最多不过三日。”

湛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飞鸟盘旋,御花园百草丰茂,夏花待放,一派生机勃勃。

殿下出神地望着蓝天,高信走到她身边:“殿下,明儿就是登基大典,这时候您该去准备了。”

“恩。”殿下被拉回,“大典重要,我回头再来看他。”

公主急匆匆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我没回来前,谁都不许动他!”

·

翌日,百官早早打扮严整候在含元殿外,等着陛下前来。

元羲从天不亮就带着一众皇亲众臣前去祭天,此时正在回程的路上,她走下辇毂,拖着十二章衮衣,冕上垂落十二旒白珠,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摇晃。

新帝踏着铺满图腾的地衣,一步步登上台阶,在含元殿内接受百官朝拜。

元羲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乌压压的人群,突然觉得有些空旷,她下意识侧头,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她此时突然想起李景曾说过的一句话:所谓帝王,不过是孤家寡人。

她突然有些局促,再也坐不住,在朝拜接近尾声时,提前离场。陛下拖着沉重的衮冕,在宫中疾行,旒珠在眼前肆意翻飞,恍如她纷乱的心绪。

行到清思殿外,齐空青上前跪迎:“吾皇万岁。”

“免礼。驸马如何了?”

齐空青起身,面色艰难:“您还是亲自进去见一面吧。”

时隔多日,元羲重新踏入自己的寝殿,刚一进门就被浓郁的药气迷住了眼,她仿佛在梦里行走,恍恍惚惚辨不出方向。半天从摸到内殿。

此处的药味更加浓重,她透过散乱的旒珠,慢慢看清了床上躺着的身影。

陈治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站在远处都能清晰看得见皮肤下隆起的根根血管,他原本青墨般的发丝已经白了一半,露在外面的手臂,嶙峋地能数出每一根骨节。

一时间仿佛潮水漫上心脏,让她酸涩的同时喘不上气。

有太医到时间施针,找了半天却发现金针无法探入,想去搭脉,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太医一下瘫倒在地,接着连滚带爬行到元羲身前。

“陛下,殿下他,他已薨了……”

仿佛有丝线穿破了耳鼓膜,陛下脑中响起一道尖利的耳鸣,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身形不稳,带着旒珠左摇右晃。她想说些什么,可是脑子里的响声越来越大,让她痛苦不堪。

将要摔倒前被高信扶住。元羲眼里看着高信神情紧张,张着嘴在不断动作,可她却半点听不清楚。

昏迷的前一刻,耳中的蜂鸣声渐渐变弱,高信的声音也慢慢清晰,周围的嘈杂声也慢慢涌入她的耳膜。

她隐隐感觉高信仿佛十分激动:“陛下!陛下!齐娘子带着人来了……”

她原还想再听,然而眼皮好似有千金重,没等她再睁开,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