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恢弘富丽的大明宫内,长平公主腰挎宝刀,手拿银鞭,在一派宫人惊惧的目光中驾着马肆意横行。
公主没有直接去紫宸殿,行到北边太极宫时下马,脱去兵械,站在门口将身上的的华贵之物通通脱下,着这素服白袜,踏进了殿内。
守灵的奴婢见到她齐齐跪拜,有机灵点的上前呈上孝衣孝帽。公主披麻戴孝跪在李景的梓宫前,一旁的礼官敲起灵铛,一众奴婢随之呜呜而哭。
等到哭声渐停,公主起身进香,接着再次回到下方叩头。礼毕,公主被人扶起。
“殿下,先太子的灵柩在东边偏殿。”
于是公主又被人引入偏殿,这回礼官还没来得及敲铛,身旁就传来了饮涕声。
公主任性爬扶在灵柩一角,痛心伤臆,放声大哭,冲破了众人木偶般造作的呜呜声,响彻整个太极殿,哀感天地。
公主在太极殿逗留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脱下孝帽,身着孝服步行前往大明宫。
当初元羲与萧铎计划南下之时,曾提前去信朝中。因着先太子的余留的势力不少,加上有很大一批人心中不满沈家独大,因此私下没少暗通款曲。就说这攻城之计,若不是朝中一半内应倒戈相助,萧铎也没法这么快闯进来。
萧铎进城后率先包围大明宫,冯尧实欲带着金吾卫抗击,不料反被北凉军擒拿,现下正关在昭狱。金吾卫失势,后宫便如破巢之卵,在萧铎的示意下,众人先行进入紫宸殿保护住李寰,接着后宫上到皇后公主,下到嫔妃侍女,一律被软禁在内。有将士“清扫”宫闱之时,发现了乔装打扮成内侍意欲逃脱的李照,擒住后关入掖庭。
至此,宫内上下被萧铎打扫的干干净净,只等公主到来发落。
元羲进入紫宸殿时内心还有些凝重,在一个晌午的姐弟相晤,“互话家常”之后,公主出门时的表情堪称平淡。
因宫规森严,兵士和长随无法进入,于是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换成了依云,一直干着前线工作的贺兰也受命返回。
两人比元羲迟一步进宫,现下才刚刚换好衣饰,等在外间复命。贺兰道:“殿下,大将军让奴婢前来禀告,他在政事堂等您。”
公主马不停蹄与萧铎会和,两人见面寒暄过后,便直入正题。萧铎将所知的情况告知,祖孙俩关在殿内密谈许久,神情都不轻松。
元羲揉揉额角:“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朝内那么多人反戈了。幼主软弱可欺,沈氏一家独大把控朝廷,比之先帝更甚。那些大臣支持咱们不过是想趁机搞垮李照,瓜分沈家权势。哼,这算盘打的……”
萧铎面色沉毅,似也觉得难办。气氛逐渐变得静寂。
公主垂眸,幽幽打破沉默:“我刚跟李寰谈过,这孩子、真是没有一点萧家人的样子。”
萧铎下意识侧脸,祖孙俩视线对碰。
元羲锐利的明眸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辉,大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转瞬恢复正常。
萧铎错开眼,沉默许久,沉沉出声:“边关有亲信镇守,我会在长安多住一段时间。”
·
第二日,众臣集聚政事堂,等待着陛下被“清君侧”后第一次上朝。
众人十分有眼色的留出了左前方第一位,等待着它主人的到来,殷切之心甚至比过了龙椅上的帝王。然而大伙儿等了许久,直到上朝时间已至,都未等到人来。
太常寺卿面有不忿:“萧铎未免太摆架子,难不成还让陛下等他吗?”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太监高亮的通报:“镇国长公主到!”
众臣齐齐转头,就见公主一身锦袍,脚踩金丝云履,堂而皇之踏了进来。朝堂一时鸦雀无声,还未等人反应过来,那边太监又报“陛下驾到”。众人急忙回身拜礼。
公主在一众俯身的人群中笔直前行,最终停在左前第一位。昂头看向龙椅上的陛下。
李寰被她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弱弱喊起。
众臣刚抬起头,视线齐齐射向元羲。公主似有所感,掉头看向下方人群。
殿下含笑:“陛下因年幼尚未能亲政,本欲让萧大将军在旁辅佐,然而外祖年事已高,战事劳损,实在分不出心力……元羲作为长姐,不忍幼弟烦忧,便斗胆旁听一二。若今后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轻柔和煦的女声回荡在宽阔的政事堂,下方人群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细弱的嗡嗡声响起,继而慢慢变大。
最后一半人选择沉默,另一半人声音持续变大,隐隐有激愤之情。
女子干政本就失德,如今还明目张胆上朝问政,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三朝大儒何均鸿更是不加掩饰拂袖怒言:“荒谬!”
李寰看着下方乱象,吓得不住后缩,若不是逼不得已,他真想立马回到后殿去。公主静静环视着众生百态,最终定焦在怒目而视的何大儒身上。
殿下欠身:“女子无知,不知有何处冒犯,令大儒这般斥责?”
何大儒见她姿态放低,气焰不降反升,当下便动用自身浩瀚学识,引经据典,从仁义礼信到祖宗家法,从三纲五常到世俗品德,将她贬低的可谓一无是处。
元羲原本还躬身听教,渐渐面容发僵,最后连礼也不持了,只默默看着他表演。
何大儒年纪大,慷概激昂说了一通难免疲累,于是停下平复几许,等他刚想抖抖袖子再战,只听得上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公主低头轻笑:“元羲原是真心实意想请教,可没想到大人还真是一点不含蓄啊……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来人,何大人藐视圣上,殿前失仪,拉出去杖责三十。”
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大臣们又一次瞪大了双眼,何大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进殿的侍卫拖了下去,挣扎之中被人踢中腿骨,发出惨叫。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板子声,夹杂着老人的痛吟,每一下都仿佛击打在众人心头。
朝堂顿时乱成一锅粥,众人一边求情,一边将矛头指向元羲。
“陛下,何大人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所犯何罪使得公主要当庭杖责!”
“陛下,公主独断专权,肆意动武折辱老臣,天子颜面何存?朝廷脸面何存?”
众人齐哗哗跪地,请李寰收回成命,驱逐元羲,不要寒了天下人的心。
“陛下若放任公主霸朝,则臣等唯有以死明志!”
李寰一时呆若木鸡,惊惶无措地看向元羲:“皇、皇姐……”
公主淡淡一笑:“陛下可信任我?”
陛下怯怯低头:“我……朕、朕现下只有皇姐一位亲人了……”
得到李寰的准许,元羲再不克制,鄙睨众人:“何均鸿当着陛下的面,对其亲姊肆意贬低,其行等同藐视圣上,乃大逆不道之罪!本宫念其年高,杖责三十已是从轻。尔等不仅不思前车之鉴,反而妄言本宫,该当何罪?”
公主面容狠厉:“还以死明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你们?先帝梓宫还在太极殿摆着呢,既然各位如此忠心耿耿,不如现在就去陪先帝!”
刚才还热烈的征讨声戛然而止,众人不知对方深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倔强的依然不服,正要狂言,再度被公主叫人拖了出去。
末了放声:“对于本宫临朝,谁还有异议,通通站出来,本宫来者不拒,务必成全!”
慑人的话音回荡在朝臣耳边,从李景驾崩后就一直喧闹的朝堂,终于在今日迎来了一段难得有序的平静。
“都没话说了?”公主环视一周,轻轻呼出一口气,“既然没话说,那就都换我说。”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时间更长,下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具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走到庭前望见刚才被拖出去的大人们,一排排躺在地上,血肉模样,生死未卜,本就苍白的脸更加面无血色,跌跤打滚,不敢再看第二眼。
然后不出半日,公主临朝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
原长平公主,现在的镇国长公主,入长安后堂而皇之临朝听政,并在第一天就杖责群臣。可怜那何大儒,年近七十,德高望重,大庭广众被折辱,抬回家时奄奄一息,虽被极力救回一条命,但神情呆滞,已然是不中用了。
公主震慑群臣后,便开始问罪算账。
冯家因犯了多条死罪,被满门抄斩,冯尧实更是被判了凌迟。剑南薛家被削了爵位,全族被流放北疆,参与其中的一干人等,被移交昭狱,等待定罪。
与之相比,罪魁祸首的沈家却显得相对平静,沈林秋被停职在家,说是闭门养病,实则变相软禁。而李照也被送还回成王府,被元羲派人严加看守。
然而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长公主完全把持了朝政,但有不从,轻则杖罚,重则殒命。再加上她手下还有一批令行禁止的兵士,朝臣有时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无辜砍了头。
也有人偷偷去求过圣上,可陛下吓得连面都不敢见,只道一切由长公主做主。
一连几日,朝臣们都是提着脑袋上朝。有之前倒戈派的大人,如今悔不当初。本以为斗垮了李照,幼主无人辅佐,他们就能当权臣,谁知长公主的独断比之李照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起码李照不会轻易杀人。
长公主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将懒散了几十年的长安城重新唤醒,一时间人人自危。
元羲来了不到一月,杀的官比李景在位时杀的总和还多。朝内风声鹤唳,朝外哀鸿遍野。
就连李寰也不能免于这场冲击,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就因多了句嘴替前朝的官员求情,被元羲知道后让人剪掉舌头呈给陛下,吓得李寰做了几日噩梦。
再说沈大人,跟着后方部队晚了几日回京,到了后知晓元羲并未发落沈家,忙不迭进宫磕头谢恩。满怀欣喜回到家后却被沈林秋拉到祠堂受了家法。
沈林秋这次下手极重,若不是沈夫人以命相逼,沈承或许要命丧当场。结果沈林秋虽停了手,却不允许人医治沈承,将他遍体鳞伤丢在祠堂,任其自生自灭。
沈承贴身的小仆洗砚不忍公子不明不白死去,偷偷跑出府求救。消息传到了长公主耳里,沈相从闭门思过,变成了留住昭狱。
沈承被救出时,满身血污,伤口结痂黏在衣服上,撕都撕不下来,得多位太医同时清理上药。清醒过来的沈大人得知父亲被下昭狱,不顾伤重就要进宫,结果拖着病躯却见不到人。
直到被陈治知晓,才终于得以让公主网开一面。
沈大人无法跪直,狼狈爬伏:“殿下,千错万错都是沈承的错,求您饶恕家父,他身子不好,承受不住昭狱的阴寒……”
殿下轻轻翻动奏折:“沈承,我给你面子才没动沈家,结果你父亲做了什么?”
“是臣不孝在先,臣是甘愿受罚的,家父无罪……”
殿下拍桌震怒:“你是不是当我瞎,他沈林秋打的是你吗,他打的分明是我的脸!”
沈承哑然无措,不敢回应,只痛苦地不断叩头求她。
元羲隐忍怒火,走到他身边:“沈承,同样是李照的外戚,冯家是什么样?沈家是什么样?我劝你别不识好歹。”
殿下神情不耐:“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昭狱里的可就不止沈林秋一人了。”
沈大人伏在地上,久久不动。随后被太监们搀扶带出殿。
陈治正好从外间走过,见那谪仙般的人物仿佛被抽掉了筋骨,软趴趴堆在一起,哪里还有长安第一公子的风范。
他面露不忍,心中纠结又无奈。
“看什么呢?”
公主突然出现在身旁,夺过他手中的食盒,眼珠晶亮,好奇道:“又给我送什么好吃的了?”
“山药羹,健脾的,我见你这两天胃口不好……”驸马磕磕绊绊解释。
元羲笑容满面打开食盒,调笑:“驸马对我可真好,我该如何回报啊……”
对面的少女眼神天真甜蜜,完全看不出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残酷的生杀予夺。
陈治还对沈承的处境心有戚戚,无法没事人一样和她调笑。就在他分神时,殿下猛地上前亲了他一口,吓得驸马慌忙跳开。
“大庭广众,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公主有些不满,“我还怕不成?”
殿下环视一周,得意张狂:“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前朝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治怔怔看她,觉得她这副样子分外陌生。
驸马眼神不安抖动,一颗心仿佛漂泊在狂风暴雨中的一艘小船,毫无方向的不停起伏摆动,深怕哪一天会被卷入凶浪,随后支离破碎,坠落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