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明亮的月华撒在庭院中,仿佛落了一层霜白,驸马从梨树下一步步走近。
元羲赶忙上前去接他:“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你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陈治努力微笑。然而他瘦的太多,脸颊无肉,原本漂亮的酒窝消失不见,深陷的眼窝和凸出的颧骨在夜色下显得有些渗人。
公主心疼:“不是让人跟你说了我今晚有事,你身子本就不好,何必苦等。”
“无妨,反正天生我也睡不着。知道你回来了,怕你着凉,就想来给你送件衣服。”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空空如也,慌张无措的仿佛一个犯错的孩子,“刚才还在手里的……对不起元羲,我记性不好,可能搞丢了。”
元羲不明所以:“丢就丢了,回头让人再找就是。你别慌,先回去。”
陈治眼眸低垂,小心翼翼:“是不是我打扰你谈事了,我就是想送件衣服,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走。”
“没有,我已经谈完了……”话说一半突然停顿,下意识转头,正撞见沈承一动不动注视他俩。
沈承反应过来,自觉失礼,赶紧移开目光,可谁知陈治也随之望了过来。沈少卿无法,上前顾全礼数:“陈大人。”
陈治看着身前光风霁月,仙颜神貌的公子,突然有些坐立难安,他闪躲着侧过身子,不想对方打量自己,呐呐:“沈大人有礼了。”
沈承迷茫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似乎有些惊讶他的变化。陈治察觉到对方的探寻,心乱如麻,救命稻草般拉住元羲的手:“我有点冷,想回去了。”
元羲正准备喊小新来扶他,手突然被对方捏紧,陈治极力克制着泪水,目光恳求:“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公主这回终于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陈治的半边脸色煞白,低着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慌。元羲心底忽然有些泛酸,反握住他的手:“我当然会陪你回去,不然去哪儿?”
元羲对陈治关心则乱,无意再和他人周旋,转头与沈承道别,扶着陈治慢慢走远。
庭院夜色寒凉如水,浸泡着沈大人孤单的身影,他望着远去的人影,心里陡生出了一丝怅惘。回过神后紧紧琐眉,似是恼恨自己刚才的举动。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自己凭何生出苦闷冒犯。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时看见了手上的披风,不由再一次顿住,他凝视着对方送来的好意,情绪再度侵袭全身。
许久,庭院中响起一道低不可闻的苦笑声。
这边两人刚出院子,驸马忍了许久的泪水猛然滑落,元羲赶忙抽出帕子替他擦拭:“怎么突然哭了?”
驸马抽抽泣泣:“今日的药太苦了,苦得我难受……”
“我不是留了蜜饯吗?”
“每次吃药都是你陪我的,今日你不在,我记不得吃。”
“……”
元羲无奈,只得好言好语哄着,一路上再三保证下次再忙也会陪他喝药,才让这位娇气包破涕为笑。
两人回房,简单洗漱后拥被而眠。元羲累了一天,明早还要早起,躺下后就抓紧时间补眠。一旁的陈治却睡不着。
驸马头靠上她的肩,轻声呼唤:“猊奴。”
公主轻哼,迷糊睁开眼,“怎么了?”
“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自知今天忽视了对方,公主强打精神顺着他。陈治状似闲聊一会,逐渐将话题扯到了沈承身上。这涉及军政,她本不想透露,但为了让他放心,元羲破例将前因后果跟他和盘托出。
驸马默默听完,悄悄抓紧了被子:“就是说,他是从长安逃出来的。”
他犹豫着试探:“那,你是要收留他吗?”
“经过今夜一事,他除了我这儿,恐怕再无容身之处了。”公主态度很明确。
陈治沉吟不语,正当元羲以为他消停了想阖眼时,驸马幽幽开口:“他是沈家人,能信吗?”
元羲瞬间清醒,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陈治没有正视她的目光:“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担心,万一这是沈家的计谋……”
“他早不来玩不来,偏偏在你快到长安时来,保不齐有什么诡计……”陈治说到一半正好对上元羲的眼神,声音顿时卡住。
他看见对方的眼神中除了费解,好像还有一丝奇怪的不满。元羲原本气势沉沉,看见陈治害怕的表情后才陡然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下属,赶忙收起威势。
她尽量态度温和:“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也要相信我的能力,我有自己的考量。”
“可是……”
“别操心了,我留着他不假,但不可能没防备。”元羲不准备多聊,言罢重新转身闭眼。
陈治话语被截断,只得缩回被子,他张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元羲的后脑勺,想着刚刚看见的场景,半天都无法闭眼。
更打三声,他的心绪还未平,于是撑起身子,悄悄靠近对方。
元羲睡梦中感觉身子被人游走,双目难耐地睁开一条缝,挣扎着想离开束缚。
陈治带着情/欲亲吻着她的霜颈:“猊奴……”
公主困意沉重,制止男人:“我很累,明早还要早起,你别闹了……”
“心肝,我睡不着……”驸马不想放弃,他现在急需从她身上得到抚慰。
“你忍忍,实在不行让人端碗安神汤,我困得不行了……”
陈治终于停下动作,公主趁势挣脱束缚,二话不说钻进自己被窝。
驸马愣在原地,面色几变,最后转身背对她躺回床上。陈治努力闭上眼睛,可头仿佛炸了一般,突然疼痛不止,他咬住嘴唇忍耐着不发出声音,眼角生生逼出了几滴泪珠。
五更天不到元羲就起了,见陈治窝着一动不动,以为他还没醒,难得他能睡个好觉,元羲没去打扰,自顾自穿衣离开。却不知门关上的那刻,床上人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褥。
昨晚让人散发出的消息,今日收到了反馈。主帅被俘的消息引起军中哗然,对于李元羲退兵不战的要求,大半将领只商量了一刻钟就下了决定,纷纷开始带兵后退。只有剑南的薛列节认为应当死战维护军荣。可惜呼应者寥寥无几。
薛列节看着一个个营帐被拔起,将领们急匆匆规整兵士的身影,一张张急着回长安的面容。突然意识到大家或许不是恐慌主帅被俘,而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没等他迷茫结束,北面山地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李元羲带兵站在上方,让嗓子响亮的小兵大喊“退兵不战”。众人原本还惊恐,但见北凉军当真不动,不由心潮浮动,有胆大的率先驾马向南奔走,然而一队跟着一队,陆续离开。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公主给了众人一个绝妙的台阶。
薛列节再无奈也不得不随着离开,有副将在他身旁嘀咕:“退出了和州,朝廷肯定会选择和谈,咱们就不用再打了……”
薛将军怒目而视,恨铁不成钢。
等到人散尽,北凉军冲坡而下,分散占领和州要地,至此长平公主不费兵卒,站在和州东南面的高山上,与长安两两相望。
沈承在一旁默默松了口气,想起今日军中有不少相熟之人惊惶的目光,喉间苦涩。
元羲故意在和州逗留了几日,准备听听李照的条件。谁知等来的不是和谈,而是换帅。
长安大军刚退到渭南就碰到了传旨的使臣,宣布朝廷换帅的决定。薛列节听后不但没有兴奋,反而当场痛呼“时不我与!”
李照当然也接到了沈茂被俘迫使退兵的奏章,然而这次却分外平静,重拟圣旨。
据飞骓打探到的消息,薛列节接到的圣旨是死守渭南,攻退敌军,但凡还有一个活人,都不允许长平再前进一步!
李照要和她鱼死网破。
公主面目阴沉,将自己关在房内足足半日不见人。午后时沈承前来拜见。元羲瞥了他一眼,爱搭不理:“沈少卿原是不忍生灵涂炭,结果人家却要不死不休,事与愿违的滋味如何?”
沈承心中痛苦,却还是忍住情绪劝她:“薛将军暂时还未动,殿下只要不出兵,就可再拖一拖……”
“拖到李照的援军到场?”
沈承噎住,提议:“或许可以再说降一些将士,将对方军心扰乱。”
殿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哦,那你觉得谁能胜任此事?”
沈承已经滚过一回刀肉,再滚一次也无所谓,闭目咬牙:“臣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公主绽开笑容:“若如此,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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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线战事紧张,元羲整日待在军中周旋。双方虽还未动刀枪,但都心知肚明,有了那道死命令,一旦打起来,必然伤亡惨重,是以谁都不敢先点第一把火。
再说沈承,确有些本领,在暗卫的传信下,偷偷与剑南来的一位副将接上了线,几番书信下,竟真的让他半拉到了那位的人心,对方答应在保证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可以作为内应。
元羲惊奇对方的效率,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本宫有幸,得沈大人如此良才!”
于是两人时不时相互探讨,元羲在军会上有些不解的地方有时也会跟他说,沈承虽不是武将,但自小聪颖,书读百卷,对军事也能融会贯通,经常为她解惑,元羲受益匪浅,心里对他大为赞赏。
两人相处久了,也会闲话几句,沈承现在浮萍一朵,天地孤人,也没了望日耳提面命的繁文缛节,说话倒是能随心许多,元羲聊到最后,甚至觉得有些可惜:“若你不是沈家人,或许小时候我们就能成为朋友。”
沈承顿住,胸口漫起酸楚:“还好没有,不然如今这般名节尽毁、人人喊打,怕是要辱没了殿下。”
“你宁可抛弃家族,辜负亲友,背上无数骂名也要帮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承抬起头,望着对方沉肃面容,动了动嘴唇,垂眸:“臣并非没有私心,臣极力帮助殿下,只是希望将来您……可以网开一面。”
沈承话音落地,屋内静寂无声,原本友好的气氛瞬间变得尖锐又压抑。许久,上方的殿下沉沉开口:“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沈承沉默起身告辞,离开的背影甚是落寞,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屋内响起淡淡的声音。
“但至少因为你,我心里给他们留了余地。”
沈承猛地转头,激动地热泪盈眶,他跪下行了个大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
元羲看着对方明显挺直的脊背,心里五内杂陈,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对是错。
之后沈承仿佛打了鸡血,对元羲交代的事更加上心,夜夜烛灯不熄。他原先就有心事,熬得内里虚空,这几日废寝忘食,绞尽脑汁,又不注意保重,不久便染上了风寒。
元羲知道后赶紧让人休息,因为陈治治病的原因,后院药物从来不缺,沈承不想麻烦别人,每日都亲自去拿药。
这日正要去拿药,恰碰上陈治过来诊治,他来不及躲避,只得上前行礼:“陈大人。”
“沈大人离京多日,规矩也不懂了,本宫是驸马,不是什么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