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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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中,众臣在接到邢州失守消息时,惊慌失措,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要知道邢州与和州接壤,而和州与长安只有一步之遥,若是让公主冲破和州,战场便直接挪到了家门口。

朝堂内大半都是文臣,当下便有建议和谈的,也有不愿放弃的,还有自欺欺人的……大伙儿七嘴八舌谏言献策,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在一个观点上达成了统一。

主帅无能,必须得换。

李照何尝看不清形势,现下悔得肠子都青了,私下里甚至同沈后吵过一架,这几日对沈相也没了好脸。在各方压力下,李照只得同意换帅。然而主帅的人选又成了问题。

朝中武将不是没有,德高望重与才能兼备的,一位是邓缨的父亲宁远侯,另一位是郭三娘的祖父郭老将军。邓侯爷因为世子“叛逃”敌方受了牵连,全家被软禁在府中。而好巧不巧,郭老将军射箭时闪着了腰,现下正卧床养病。

当初派兵时朝中就属意这两人,李照当时还庆幸二人被罪名和伤病绊住,可以让沈家来抢着个功。现下等着用人了才知道着急。郭老将军年纪已大,又带着病,万一不小心死在前线,人死是小,动摇军心是大。至于宁远侯,有邓缨的前车之鉴,李照不敢信他。

于是长安这里一时陷入了有将不能用的地步。经过几番商议,李照最终决定让剑南的薛将军挂帅,并且再度向各地调兵支援长安。

和州南安县,元羲坐在县令的居所中,正与尉迟金和孔逊商谈着对于攻破和州的计划部署。小九中途进来对公主附耳,元羲顿了一瞬,接着若无其事打发了他。过了一会儿借口去内宅处理事务,先行一步。

望着殿下离去的背影,孔逊啧啧称奇:“殿下可真不容易,军事就够费神的了,还得抽空顾及家事。”

孔将军嘴角微抬,笑得耐人寻味:“也不知这驸马是何等绝色……”

“孔将军慎言!”尉迟金目光凌厉,气势沉沉。

孔逊见此,自知失了分寸,表情讪讪,赶忙含笑赔罪。

后院偏厅,邓缨来回行走,神色不安。听见人声赶忙迎出去,正撞见元羲进门。

“听说你急着要见我?”殿下开门见山,“什么事不能传话,非得让我亲自来?”

邓缨先是行礼,接着将人迎进厅内,待元羲坐下后才踌躇开口:“却有一事,邓缨不敢自己拿主意。”

世子面有难色:“邓缨今日,遇见了一位故人。”

在殿下疑惑等待的目光中,邓缨视线转向了右侧的屏风,公主见状也随之望去。接着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灰色的圆袍并不合身,其上空无一物,头上的发髻是最随意的款式,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长靴上沾满了泥渍,袍角甚至还有破损,是最朴素不过的一身行头。

如果忽略了那张脸的话。

殿下的眼睛慢慢睁大。这么一身拙衣穿在他的身上,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更衬得他清风劲节,内秀脱俗。

在元羲的震惊和不解中,沈承挺直脊背,标准完美地行了一礼:“臣拜见殿下。”

空气中突然滞涩了几瞬,有种无形的情绪在默然涌动。

气氛安静的让邓缨心里打鼓,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插嘴时,殿下终于回过神。

“沈少卿?”殿下声音平平,貌似没有什么起伏。

沈承抬头,玉华绽放:“殿下别来无恙?”

“无恙……”殿下仔细打量他,看不出破绽转眼又看向邓缨,眼神中是浓浓的疑虑与戒备。

沈承心内叹气,开口:“臣适才刚刚赶到南安县,寻路无门,恰逢世子巡防,这才央求他前来告见。”

元羲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沈承垂眸,邓缨见状便要告退。待大门关闭,空旷的厅内只余下二人。元羲坐在上首,沈承直立下方。

空气再一次归于沉静。

殿下一手扶额,一手敲着桌板,视线虽落在桌面,注意力却全集中的面前的男人身上。她思考了半刻,重新抬头看他,眼神中带了一丝奇妙的探寻。

“沈少卿来此,所为何事?”

沈承肩背笔直:“臣在此刻求见殿下,却有个不情之请。”

沈大人抬眼,黑曜石般的瞳仁隐藏着光华:“求殿下停战,勿要再生杀孽。”

元羲轻眨眼皮,表情未变:“沈大人是长安派来与本宫和谈的?”

沈承低头,手指紧了紧,低声:“不是,臣是、独自跑出来的,并无旨意……”

在战争开始前,他得知李照要召集兵马征讨长平,第一时间就前去反对了,结果自然是螳臂当车。不仅没有说服对方,反而被沈相软禁在家面壁思过。这回是听见了邢州失守,长平军队已经入了和州,趁着沈相和李照忙乱顾不上他的时机,偷偷跑出来的。

元羲轻笑:“沈大人,您跟我开玩笑呢?”没有旨意谈什么谈?

沈承肃穆:“殿下,战争打了多日,这其中死伤的将士不计其数,过往之地民不聊生,百姓饱受战乱,生灵涂炭。尤其是邢州一战,伤亡重多。臣实在不忍见此形状。”

“既是打仗,死人是很正常的事。”公主口气淡淡。

“可他们都是大晋的子民啊!”沈承一脸悲痛,“殿下,这些百姓和将士本无辜,却被迫陷入战乱。您是万民供奉的公主,怎可视若无睹?”

公主沉下脸:“你在指责我?”

沈承不语,元羲反问:“沈大人这番话可曾与沈相和成王说过?他们可听了?”

“没有……”

公主哼笑:“你劝不动他们,然后转头来劝我,是谁给你的错觉,认为我比他们更好讲话?”

“我只是觉得,殿下或许更能接受臣的建议。”

元羲居高临下:“那要叫沈大人失望了。老实跟您说吧,别说接受建议,我压根连和谈都没兴趣。”

沈承愣愣望着她,随后低头沉默。

“若,臣能助您兵不血刃拿下和州呢?”

公主敲桌的手指停下,锐敏的目光刀锋一般笼罩于他的头顶。

似是经历了极其艰难的心里挣扎,沈大人再次抬头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殿下,臣有一计,可让您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令朝廷联军退出和州。”

在两方都不相让的情况下,若想破开僵持的局面,尽快结束战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优势尽可能倒向其中一方,打破平衡,重新洗牌。

殿下这回连掩饰都来不及,将难以置信表现在脸上。沈承见她没有回应,忍着酸楚将自己的计划一一摊开,作为取信的筹码。元羲默不作声听着他诉说,心里惊涛骇浪,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他诉说完,厅内再一次陷入无声沉默。元羲指甲抠着指节,眼神复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很清醒。”他清醒又痛苦着。

元羲一时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许久,在权势中浸淫多年的殿下终于找回场子:“沈大人,我能这么认为——你这是在向我投诚?”

“既然殿下不愿停手,臣想要快速结束战争,只能选择一方推波助澜。”而他在长安找不到胜算。

“可我为什么要信你?”她明明可以稳扎稳打,何必冒险?“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李照派来故意扰乱军心的?”

“再者,就凭你擅自闯入我营,我就可以将你当做奸细拿下,到时候带到阵前,相信沈茂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对方军心一乱,我照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和州。”

公主并不打算冒险接受他的建议,甚至考虑拔剑相向。

沈承惨然一笑:“殿下高估臣了。”他早就因政见不同和家里闹翻了,若是沈林秋知道他投向了李元羲一方,怕不是会直接让沈茂清理门户。

沈大人并不放弃,劝道:“臣知道殿下对臣有戒备,可还是斗胆想请殿下试一试。”

元羲本想回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然而对上他毅然而然的神情,又突然缄默了。

“殿下,打仗伤亡的不光是一方,您就算为了自己兵士想想呢?”

元羲何尝不知这个道理,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成霸业者牺牲一些人在所难免,但若是有机会留住,她也不愿让人送命。

“就算你说的对,可那又如何?”元羲沉下脸,“我与沈家,早已不共戴天。”

“若是您能改变主意,事成之后,尽可拿走沈承项上人头。”

“为什么?”如何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沈大人掀袍下跪,嘴里苦涩:“因为……沈家的确有罪。”

元羲一时怔住,反应过来后瞬间起身,案桌上的瓷器连带着坠落,哗啦碎了一地。

殿下目眦欲裂:“真的是你们做的……”

当初太子一案,她虽然怀疑沈家,但里里外外查遍了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甚至一度曾怀疑过是否真是意外……没想到今天被沈承亲口证实。

“沈承,就凭这份口供,我可以诛你全族!”

沈承之所以会来找她,与自己无意中知道这个消息脱不开关系,如果让她攻入长安再知晓,到时候再想求情也回天乏术了。

“若沈承一人之死能暂消您的怒火,则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你想的美……我谁都不会放过!”殿下咬牙切齿,双手控制不住颤抖,极力克制想杀死对方的欲望。

沈承早已匍匐在地,视死如归。

“你帮我是为了赎罪?”殿下拉回理智,幽幽道。

沈少卿不假思索:“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更多的是臣在长安看不到希望。”

“陛下年幼,皇权旁落,摄政王把持朝政并不服众,长此以往,天下必生异心。臣选殿下,是因为相信您能重整山河,扶大厦之将倾。”

“好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良……”元羲嗤笑,注视他背影的眼眸深深。既然对方肯被利用,自己或许真的可以试一回。

殿下重新坐回座位,请他起身,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探讨起他的计划。沈承默默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感激。

两人详谈了近半个时辰,直到小九前来敲门才停下。沈承见此告退,元羲让人送他去安顿。临走前公主忍不住讽刺:“若是此计成功,朝廷必然会知晓你的叛变,到时候沈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谁能想到你这颗众望所归的冉冉之星,会一手颠覆全族的命运?”

沈承并不恼怒,漂亮的眼睛泛着希冀的柔水:“正因不想如此,所以臣才会来找您。”

他想赌一把,赌她是位贤明。

当晚,南安县的西侧的秦湖区域,身着银甲的士兵埋伏四周,在北边的高坡上,北凉王拿着望远镜观察设伏的空地。

不久一列兵马从东边小道行来,为首的公子翩翩如玉,他走到设定的空地处停下,拿起马上的工具,沿着湖边找到一块大石,耐心挖掘。

身后跟着的将领金甲白面,留着稀疏的胡须,原本还小心翼翼四处张望,见四周的确没有动静,稍稍放下心。见沈承还没挖好,便让士兵去帮忙。

正在众人分心之时,隐藏的树丛中的伏兵拉开箭矢,月光随着箭矢划过,射入了敌人胸膛。等沈茂反应过来时,己方已经倒地了三人,周围瞬间呼啦啦围上一群。

沈茂惊骇不已,立刻就想扯马后退,但银甲兵早就堵截了一切道路,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活捉了敌军主帅。

元羲早在看见人中箭就放下了望远镜,这时正好驾马奔赴到现场。沈茂见此知晓自己中计,悲愤之余对着沈承怒目切齿:“竖子!你竟敢叛变,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怎么对得起沈家!”

沈承站在对面,低头默默承受怒火。元羲嫌人聒噪,命人堵住嘴绑回去,路过形单落寞的男人,公主赏言:“做的不错,比我之前想的有效率多了。”

沈承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低头行礼:“希望殿下言而有信,不要再伤及无辜。”

元羲看着男人的惨相,笑容收敛,眼眸微垂:“自然。”

主意是他出的,事儿是他干的,骂也是他自愿领的,都与她无关,可为什么她却觉得胸口隐隐憋得慌。

形势令公主不愿再多想,她转开眼,吩咐飞骓拿着沈茂身上的信物去给敌军送信,然后带着人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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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县县衙后院,陈治坐在屋内赏月。他一动不动靠着窗,时不时望向院门,活像一块望夫石。

李元羲这些日子很惯着他,不管有多忙,每天都会抽空坚持陪他睡一会,可是今日午后却打发小九说可能晚上来不了了。他知道她忙着打仗,军务繁忙,所以大事从来不耍性子,可人深夜迟迟不归,他心里不免担心她出事。

小新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出去打探了,每每回来看见他期盼的眼神,都觉得压力巨大,他给陈治拿了件厚毯,换了热茶,又拿了些他喜欢的点心放好,停了片刻再一次无奈走出门去。

陈治重新望向月牙,银色的华光落入他的眼眸,湮灭无息。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新喘着气报告陈治,公主已经回府。

陈治终于展颜:“到哪儿了?虽说入春有些时日了,但夜间还是霜重,赶紧把我柜子的皮氅拿出来。”说着就要起身。

小新却有些踌躇:“郎君,公主她没上这儿来……”

陈治顿住,过会儿眉头微皱,神情落寞:“这么晚了,还有要事吗……”

·

元羲将沈茂绑得严严实实,派人严加看守,与谋士商议一通后,决定明早用来退敌。待众人散去,她正准备起身回后院,抬眼看见沈承孤零零站在门下台阶,在如水月色照耀下,显得有些悲凉。

元羲这才觉察,自己还没有对事后的沈承有所安排。她喊来小九,让他带人先去后院找间屋子安顿,等沈茂一事告一段落再行决策。

沈承一言不发,恭敬领命。

沈少卿今日虽换了套华贵衣裳,但明显穿的单薄,在如此寒夜中,元羲想都不用想,对方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

公主看着对方萎靡萧条的背影,鬼使神差叫住了人。她跑回厅内,随手从内室衣柜里拿了件厚披风,走上前递给他。

“夜深露重,春寒料峭,你衣衫太过单薄了。”即使两人隔着家恨,但元羲实在做不出奚落之举。

沈承的出身没法改变,可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甚至可以说,只要他存在的时候,自己都是被维护的一方。

今日这仗对他已经足够残忍,让一个玉质君子抛弃家族,反叛不义,恐怕这伤痕会留给他一辈子的阴影。且自己内心也会过不去。

沈承明显惊住了,双眼微微睁大。片刻后也想到缘由,他不想她内心不安,抬手接过好意。

“多谢。”沈大人语气轻微中带着苦涩,眼眸泛起难耐的晶莹。

美人憔悴含泪,让人多了层怜惜不忍,元羲被他身上沾染的情绪干扰,心绪难安,顿住久久不动。

前厅院门旁的梨树下,驸马爷手中的皮氅滑落在地,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沈承见她神情不对,不想她无端生愁,借着告辞打破沉闷的气氛。元羲回过神,意识到刚才失仪,表情讪讪。转过头不再看他,言语含糊着准他离去。

东张西望间瞟到了梨树下站立的人,两人视线相撞,都有些恍惚。

陈治被发现,也不闪躲,迎面慢慢向前走去。

“元羲。”

沈承听声回头,望见的是陈治瘦骨嶙峋却笑容满面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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