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时朝有一瞬间表情都空白了。
他照顾了很久的人,现在和他说……不认识。
时朝说不出口我是你儿子这句话,只是说:“我叫时朝。”
时茉莉歪了一下头,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时?和我一个姓呢。哪个朝?”
时朝把手里的麻绳放在一边,说:“朝,太阳的朝。”
时茉莉兴高采烈地说:“朝气蓬勃的朝!好名字!”
时朝苦笑了一下,问她站不站得起来。
时茉莉和他一起走出去。
这周围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小屋前一片昏暗。
时朝拉着她,看她像个幼儿一般走下楼梯,去揪门口种的薄荷。
他在秋末漫天落叶里,麻木得笑都笑不出来。
文河肿瘤医院的医生很快给出了诊断结果。
脑瘤。
压迫神经,现在能神智清醒已经算万幸,至于行为像小孩,只是脑部被压迫、记忆受损的前兆而已。
时朝拿着诊断书出来时,看到坐在门口晃着腿的时茉莉。
时茉莉听到门响,抬头冲他一笑。
她穿着时朝的长袖长裤,遮住发黑的手脚,在等待椅上晃腿,再加上面貌明艳,这么多年都是易瘦体质,看着竟然像个只是稍微疲惫的正常人了。
时朝把那张写着透析也只能延长三个月寿命的诊断书随便窝了窝,扔进废纸篓,说:“我们回去吧?”
时茉莉站起来,抱着他的胳膊不说话。
时朝疑惑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时茉莉目光的落点在窗外的气球。
那气球没什么特别的,很大一个红心形。
但她目光痴迷,不肯再动。
时朝握住她的手,问:“我们去买个气球吧,好吗?”
时茉莉高兴地点点头。
秋季的风微凉,来之前时朝给她洗了个头,笨拙地第一次尝试给她编辫子,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但她眼睛明亮地在医院门口接过摊贩的气球时,时朝又和自己释怀了。
就这样吧……
这时已经是时朝照顾她的第五年。
也是时朝离开历城、回到文河的第五年。
时朝和她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简单,时朝负责两人的生活起居,时茉莉在一旁看着他。
不厌其烦地看。
她在这段时间里从未乱跑过,时朝虽然放心,却还是会不时关注她。
这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时茉莉拨楞一下捆在房屋门口木桩上的新型气球,问:“我为什么住在这里?”
时朝不知道怎么回答,被烧地锅的烟熏得呛咳。
时茉莉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从卧室拿来毛巾,扑过来擦他的眼底。
“没事吧?满脸灰,你好笨啊……”
她被眼前的事情占据心神,自然而然把刚刚的话题忘了。
“别哭……眼泪是宝物哦……”
时朝原本蹲着,被她扑过来压坐在地上,被烟熏得不停地流眼泪。
他默默闭上眼睛,任粗糙的布巾戳痛自己的眼皮。
小时候……她也这么和自己说过。
这么多年过的灰暗生活像被人撕开一道缝,让他想起那时候……语气永远温和、也一直告诉他眼泪是宝物的时茉莉。
他的妈妈。
即使被骗到山里,为别人生下孩子,也从来没有埋怨过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的时茉莉。
时朝从来没有怨恨过时茉莉丢下他。
她现在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
几天后,门口的气球瘪下来,从天上掉下来了。
时朝带着从文河那件废弃的小租屋找出来的日记,回到山里。
乖乖等他回来的时茉莉高高兴兴,正在喂小鹿。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苹果。
时朝向她展示那本带着塑料锁的笔记本。
时间久,纸张都有些泛黄。
时茉莉看了看,高兴地说:“这是我的!”
时朝把日记本给她,便自觉地准备午饭去了。
时茉莉翻开日记本,翻了几页,又疑惑地拿去问儿子:“这是什么字?”
时朝一边舀水一边凑头看了一眼。
这看了一眼……
就没停下来。
上面的名字是郝聪。
时朝视线下移,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十几年前的日记。
从时朝两岁时写起的日记。
日期不定。
【走了!走了!我走了!我终于逃出来了!哈哈!】
这应该是走的第二天。
时朝隔着纸页都感受到了她的兴奋。
【想宝宝了,他应该没事吧,扶贫办的云姨人好,应该不会把他放着不管】
【我要去历城,不呆在这了,大城市,我来啦!】
这是走的一个多月。
【没学历,都是苦力活,要不要回去读书?可是读书也读不上,学校不要我这样的,唉】
隔了一天。
【慢慢来吧,先打两份工攒学费,去成人中专吧】
隔了一个月。
【成人中专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交了那么多钱,怎么这些小孩子都这样呀】
她的笔迹稚嫩且笨拙,带着点从山里出来的天真。
她十八岁被人困到文河,后来又上了山,即使跑了出来,也和历城格格不入。成人中专里有些乌烟瘴气的孩子找她麻烦,她在夜路上被人袭击了。
时朝从时茉莉手里拿过日记本,很快地往下看。
【他长得真帅,也特别有礼貌,比我没大几岁,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要是嫁给这种人就好啦】
她经历了那样一段婚姻,走出来的速度很快,依然对单纯的美好抱有憧憬。
这时候……那个叫郝聪的人走进了她的视野。
从这之后,她日记中和郝聪相关的地方越来越多。两个原本不该有纠葛的人的命运轨迹开始重叠。
时朝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心算片刻,心里凉了半截。
他知道郝与洲的生日,也知道郝与洲的父亲名叫郝聪。从时茉莉的描述里,时朝几乎接近百分之九十地确认,这就是郝与洲的父亲。
时朝蒙在原地。
他一直不说话,时茉莉有些不高兴,想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日记抢下来,但被时朝攥住,抢不下来。
时朝往后翻了一页,果不其然看到了时茉莉当时喜气洋洋的记录。
三个月后的。
【阿聪把我照顾的很好,今天去药店买验孕棒,从厕所里出来之后我拿给他看,他比我还高兴呢!】
时朝蒙了。
他很快地跳过几页往后翻。
郝与洲生日那天的。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之前那个我都不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了,他叫什么来着……哦,朝】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漠,已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用朝朝指代时朝了。
时朝抬手把日记扔进了锅炉里。
锅炉里的火舔舐着这本日记,很快点燃。
时茉莉尖叫一声:“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时朝干涩地笑了笑,说:“那不是你的。”
时茉莉依然生气:“那就是我的!”
时朝猝然道:“不是!”
他头一次在时茉莉面前生气,时茉莉畏惧地向后缩了缩,哭了:“好……不是就不是嘛……”
时朝头晕目眩,还要给她擦眼泪。
哭声和火堆渐渐熄灭的声音刺入他的耳膜,像针一般,让他脑海里一直缠绕着这些声响。
这算什么……
这是什么啊……
老天在玩他……
时朝夜晚时,从锅炉里把这本日记取了出来。
它在灰烬堆里,表皮塑料锁被融得糊在一起,时朝借着月光,在夜里硬生生掰开它。
里面的内页没被烧着。
时朝接着中午自己看到的地方读了下去。
这次他没有跳过中间的几页。
这之后竟然还要更离谱。
郝聪不愿意要那个孩子。
而时茉莉在和他纠缠之时发现了他的妻子。
时茉莉在日记里写。
【我又被男人骗了,郝聪结过婚。第二次了,第二次,我怎么这么蠢……我怎么这么……】
她那时流着眼泪。这些墨迹都被晕开。
【那个女人真漂亮,真温柔啊。她看见我大着肚子,竟然只是问我,你累不累?要坐会儿吗?郝聪人在楼上。她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是我,我恨不得撕吃了这个男人,也撕吃了我自己】
时茉莉一向爱恨分明。
【这地方我呆不下去了,我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去哪呢……】
时茉莉知道,自己的存在对这个家庭就是个伤害。
更无力的是,她报复不了郝聪。
【用郝聪给我的钱请了个接生阿姨,就这样吧】
但最后孩子去了哪她没有写。
是被郝聪带走,还是别的什么……
时朝反反复复把日记翻看了好多遍,依然没有。
这本日记她后来带回了文河。
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知道老大怎么样了……】
【认识了个武校的校长,是个很强悍的女人,我问她能不能收留我,她竟然同意了】
之后的生活,她很少再记。
时朝知道在武校里是什么生活。
教练的存在就是让你把身上每一分力气榨干,累得吃饭都维持不住人形,时朝上学时,甚至有吃着吃着把脸吃到盆里吃睡着的人。
那种日子是写不出日记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的一句话。
【郝聪他爸来找我了,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日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时朝坐在月夜里,一夜未眠。
他也不想相信。
可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
时朝从这天起,尝试性地和她聊天。
时茉莉生他的气,抱着腿坐在床上,不高兴。
时朝在医生那里听了两个小时的劝说,自然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脑内肿瘤转移到的地方无法开刀,贸然手术只会当场死亡。
加上肿瘤不断增长,已经影响到了记忆。
时朝没想得到答案。
时朝问:“你认识……郝与洲吗?”
时茉莉没有答话。
时朝:“那郝聪呢?”
时茉莉捂住脑袋:“你把我的本子丢掉了,不要再说了,我讨厌你……我头好疼……头疼……头疼……”
时朝很快停下。
他没有再问,可没有想到的是,在夏季的某一天……她真正意义上的清醒了。
这清醒非常短暂,时朝在看向她时才发现。
此时是七月末,七月流火,山里也只是比山下稍微凉爽一些。
自从那次时茉莉行为和小孩无异之后,时朝的生活轻松了很多。
他拿着一把野蕨回来,看到她坐在木桩上,拿着一张纸条。
是从时朝刚和她一起住在山上时,时不时乱写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时茉莉看着那张纸,茫然地问:“ichliebehyz……”
她念出那三个英文字母,问:“hyz,是谁?”
时朝:“郝与洲。”
时茉莉又问:“郝与洲又是谁?”
时朝准备烧菜,架起锅说:“嗯……我喜欢的人。”
时茉莉:“不愿意告诉妈妈吗?”
时朝没反应过来她这时真的清醒了,以为她还在说胡话。
他烧热水煮汤,一边择菜一边说:“郝聪的儿子。”
时茉莉停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说:“什么?”
这几句的情绪太过正常和完整,时朝这才觉得奇怪,叫了一声:“妈?”
时茉莉很快垂下头,看地上。
时朝不知道她那时清醒着。
他如果知道,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时朝第二次碰到她清醒……是在一个月后。
时茉莉原本在门口台阶上坐得好好的,突然尖叫了一声。
时朝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苹果,扔下小鹿赶到屋门口。
他着急地想去扶晕在地上的人:“你怎么了?”
时茉莉无缘无故地流起了眼泪:“时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喜欢他?你疯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时朝这才发现,她清醒了。
他把不停颤抖着发抖的时茉莉按在怀里,死死搂住她,流着眼泪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时茉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时朝:“不是,和你没关系,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时茉莉高声尖叫:“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两个儿子搞到了一起!”
她陷入牛角尖,发出持续不断的呓语,再加上神经脆弱,昏睡得很快。
像念咒一样。
等到念累了,也哭够了,时茉莉才昏睡过去。
时朝把她抱到屋子里的床上,默默看了她一夜。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那天晚上要是没睡就好了。
这样时茉莉就不会死。
第二天上午,时朝醒来的时候已经太阳高照,闻到一丝浅浅的焦糊味。
他还以为是时茉莉突发奇想在外面做饭,坐起来还揉了揉眼。
但出去才发现不对。
秋季干燥,那半边的山火形成的烟随风助长,一窜天高,像条嚣张的火舌。
时朝在屋子周围没找到时茉莉,反而听到从山里传来的微弱的哭声。
他二话不说往山里冲!
哭声接近山火烧起来的方向,时朝越往前跑越热,看到扑面而来的火舌。
那原本只是一条小巧的火舌,但随着时朝奔跑的时间,火舌迅速壮大,变成火兽。
时茉莉就站在火浪的前方,一步一步往火兽口中走去。
她甚至对着熊熊黑烟张开了手臂。
“妈!妈!你回来!”
时朝疯狂地往前冲,不顾身上被灌木划伤的伤口。
时茉莉扭头看他,神情几乎是心碎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别过来!朝朝,别过来!我死了就没事了,没事了……”
近了,很近了。
漫天的火焰几乎把人吞噬,时茉莉的衣裙在火中烧得卷曲。她神色癫狂,在熊熊火焰里竟然笑了起来。濒死的极端体验让她笑着流泪,和冲天的火光拥抱。
在时朝几乎跑到时茉莉面前时,他身侧一根树木砰然砸下!
没有丝毫防备的时朝被砸得面色发白,当即咳出一口血!
他的腰好像要碎了,但他面前的人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在怒吼,实际只有呢喃。
“不,你没错……妈!妈……求你了……别死……”
他在火海中昏迷过去的前一秒,听到火警震天的警笛声。
这座山挨着火车站,火警出警的速度比时朝想得还要快。
“迅速撤离!请有关人员迅速撤离!”
时茉莉哪有错啊。
时朝在医院醒来,能下地的第一天,就被医生通知,母亲病危了。
他脸色苍白,并没有什么起伏。
至少这张病危通知单他在以前也收到过,现在只不过是从三个月变成了一个星期。
他在时茉莉的病床前看着她没了呼吸。
她快要死了,突然平和起来。
像回光返照,也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说自己是故意跑进去的。
她都这样了,还是回去见他吧。
她马上死了,就没有人再知道这件事了。
好好的。
我的孩子们。
一定要回去见他。
别害怕。
他的妈妈疲惫地微笑一下,陷入永恒的沉眠。
八月末的天真热啊。
热得时朝背后的伤口上明明满是冰凉的敷料,还是无法控制地向外渗汗,流过自己的伤,火辣辣的疼。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夏天。
命运弄人。
非要把所有人的血肉嚼碎,才肯稍微停下贪恋的涎水。
那年秋末,时朝伤好得差不多,去了文河的火葬场打工。
他把时茉莉推入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的焚化炉,眼看着她变成粉末。
尸体冰凉,炽热的火焰留下的瘢痕丑陋无比,没有了当时的滚烫。
妈。
你不会白死。
作恶的人会得到沉重、再也难以翻身的处罚。
时朝眯了眯眼,说完这些,觉得口渴,想从郝与洲怀里起来。
郝与洲按住他没让他走:“那本日记……”
时朝只好蹭了一下他的脖颈:“现在还在屋里木箱里。”
即使他们都知道了,时朝也没有停止这些亲近的行为。
他一开始答应结婚的时候就想过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郝方圆和他们,也没几个。
该付出的代价……也已经够多了。
时朝笑了笑:“是不是会不舒服?”
当时重逢,他被郝与洲碰一下都反应极大。
但郝与洲抱紧了他,只是喊了他一声。
“哥。”
时朝:“嗯。”
“现在真是我哥了也挺好,没白叫。”
时朝在他怀里笑,被他伸手过来摸了一下下巴,觉得想多了的自己才是笨的那个。
确实,郝与洲怎么会动摇呢。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像一条路走到黑,撞破南墙,再也不会回头。
会告诉时朝,你就是我最喜欢、最爱的那个。
认定了,就永远是你。
月光照着相拥的两个人。
时朝想到什么似的:“我从那之后就经常半夜来这儿。”
郝与洲:“嗯?这里?”
时朝:“嗯。比较静。”
更多的是想。
反反复复地想。
以至于后来他看见月亮,都是郝与洲的脸。
在他煎熬、不断质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的日子里,只有不断地回忆和郝与洲相关的回忆,才能把自己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想念时茉莉只会让他无可抑止的心痛,而思及郝方圆则会让他痛苦。
只有郝与洲。
爱笑爱撒娇的那个男孩儿。
那是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