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郝与洲在去文河的路上查阅了最近的火车车次。
在他到达的几分钟前,有一趟历城到文河的火车已经出站。
他们在高速上开出了飙车的气势,等到地方,依然晚了十五分钟。
文河的火车站一半在建,一半老旧,郝与洲走进灰扑扑的大厅,问跟车的票贩子:“k287是不是全下了?”
票贩子操着一口本地口音:“早下了,你这会儿来干嘛,别说票,人都不知道跑哪了。”
这时接近晚上十一点。
郝与洲站在火车站四处瞭望,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脉,宛如舞女腰线,蜿蜒又和缓。
文河周围都是山。
这座火车站也依山而建。
依山而建……
郝与洲把想抽烟的手收回。
如果从火车站后山下来……
不就直接到这里了吗?
时朝……是不是住在山上?
半夜,文河下起了雪。
时朝把被雪压着的屋顶清扫干净,向上放新的茅草,堵住漏风的房顶洞。
山脚新开的造纸厂很多剩余的茅草,时朝询问过后搬来了一些。
山里的夜深黑又静谧,他放东西时只有手下让人心静的簌簌声响。
慢慢地,月亮升起来了。
这间房子被高大的树冠掩映,偶尔能得一些光。树叶掩映下,只一束清冷的月光撒下来。
时朝从梯子上下来,把这把形状有些扭着的梯子放到一边。
梯子选取的树枝没有经过加工,十分原始,像随手找了些树枝自己做成。
时朝之前照顾时茉莉那段时间自己做的。
他后退一步,一脚踩进落下来的月光湖泊里,照亮他周身,也照亮他的装束。
他这时和在历城穿的已完全不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绿迷彩服,脚上也换成旧军靴。
时朝不太怕冷,此时领口也微微敞开,脖颈和锁骨自然被月光映照,如一弯没有涟漪的湖泊。
干净利落。
他柔软的发丝在冷空气中微微晃动。
时朝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总是落进衣领里,痒。
漏风的屋檐被时朝拿茅草堵严实之后,他走进屋子里才微微一暖。
屋子是座木屋,屋内整体呈温馨的棕色,原本这里还有时茉莉的衣物和痕迹,现在已经都被时朝烧还给时茉莉,因此显得简洁。
床上只有时朝带回来的几件衣服。
除去一张床,屋子里仅有一个木箱,一张小方桌,两张凳子。其中一张是折叠凳,被时朝收起来靠在墙边。
墙上更空,只有一柄猎/枪,一把木制弓箭,一张老旧的地图,和一张手绘的山里的地形图。
这是爷爷留下来的。
护林员终生与森林为伴,每天的工作任务少不了巡山,其中不乏遇到偷猎者的突发情况。
老人从偷猎者手里单枪匹马抢下这把猎/枪,过了这么多年,型号老旧,弹药也早已用尽。
时朝现在看着它,觉得自己更像在看一种仪式。
和旧人打招呼的仪式。
屋子里没有灯,这里也没有电,因此异常的黑。
时朝习惯这些黑,没有要去动床头煤油灯的念头。
煤油灯也是旧的。
时茉莉在时,她半夜多梦,总会惊醒着发颤,唯有光亮能给予她一点慰藉。
时朝和她一起醒来,主动点上这盏油灯,挑亮灯芯陪她。
醒了之后,他便无法再入眠。
一是怕一旦时茉莉突然动作,油灯落地便有引发火灾的可能——而这山里最害怕火。
二是怕自己睡着了,时茉莉可能就不知道跑去哪里。
时朝便看着她的面容发呆。
他偶尔会看到粗砺崎岖的泪水。
这泪水毫无预兆,像是脱离时茉莉本身存在一般,不由她的任何情绪支配,想落便落了。
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外面风声渐大,吹开窗户,嘎吱一声。
时朝被这声音惊醒。
他拿起墙上挂着、不知多久未取用过的猎/枪关上门,在轻微的飘雪里戴上毛帽子,沿山路从里到外转圈。
加上之前的七年,这座山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但它连个名字都没有。
雪势渐大。
山里安安静静,只有时朝偶尔踩过草叶的声音。
时朝步子大,很快走到半山腰,在冰凉的空气中闻到一丝血腥味。
还带着点新鲜的鸡毛味道。
他原本以为是只狐狸咬死了山里的野鸡。
拨开阻拦道路的枯树枝和枯草,时朝几分钟后小心靠近,明显听到了人类的喘息声。
高大的灌木掩住时朝的身影。
他隔着灌木,在下风口掩护好自己,远眺不远处的空地,觉得这声音有些隐秘的熟悉。
周围巨木林立,唯独这片空地上得见月光,尤为突兀。
不小的空地上,一人一狼正在对峙。
狼身形微弓,是防卫姿态,并未被激怒,只是低吼着想让人类远离,唇角有新鲜的血。
是刚吃饱。
落雪沙沙。
时朝没能看清背对着他的男人的脸。
他反手握住猎/枪,把它从背后抽出,随时准备冲出去救人。
狼没有停留太久。
它显然刚饱餐一顿,没有再与人类争执的念头,主动退后两步。
银灰色的毛皮融入雪夜,迅速消失不见。
时朝松了口气,拨开树枝,刚要开口,坐在地上的人狼狈地站起身,让时朝愕然。
时朝:“与洲,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如犬类般敏锐地抬头。
他转身时,额角的冷汗还没散干净,大步走来,带着风雪的气息,打开自己的大衣拥住了时朝。
一言不发。
时朝被他带来的暖意扑得面上一热,又被他死死搂住,猎/枪抵在两人之间,硌得生疼。
时朝忍住了。
他茫然地挨着郝与洲冰凉的耳朵,低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时朝这才后知后觉、后怕起来。
刚才和狼对峙的人是郝与洲。
他在几秒内脑子断线,话都比平时多:“没事干跑文河来干什么?还半夜来?你从哪里上的山,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方?刚才如果那匹狼……”
郝与洲沙哑地说:“你都不要我了,还管这些?”
时朝被他打断,迷惑地问:“什么?我怎么不要你了?”
郝与洲松开他,低落得无以复加:“你都来文河躲着我了,说都不和我说……”
时朝抬手示意他停下,皱眉道:“我告诉你了,因为你接不了电话所以我给你留的字条,就在文悦桌子上,我说回文河呆一个星期。”
郝与洲:“……”
郝与洲想给阿辉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拿出手机才发现山里信号很差,手机没有信号。
他捏着手机的手毫无预兆地烧起来,想到自己当时蹲下来,脚底下踩的那张纸。
应该就是那张纸。
当时他……
他没注意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时朝眉头紧皱,看着他在寒夜里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狼狈模样,问:“怎么了?”
郝与洲:“我……没看见。”
时朝:“……”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没有人先动。
还是郝与洲被雪风吹得实在僵了,才去试探地拉时朝的手。
时朝的手温热有力,没有拒绝,和他冰凉且渗汗的手握在一起。
时朝:“不能让我自己呆两天吗?”
郝与洲小心翼翼地讨饶:“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我回去走十几分钟,去历城做火车也要一个小时,还不知道要不要候车,回去都早上天亮了。带我回去吧,行吗?”
时朝拉着他转身:“那走吧。”
他出来巡山巡到一半,反倒捡到了人,现在哭笑不得,有些心乱。
原本平静的思绪因为郝与洲的出现再次被打乱。
雪越来越大,时朝能感受到雪花落在他们牵着手的手背上,加快了步伐。
他还在生气啊。
现在郝与洲来算什么。
可他也不能就这样把人扔在山上。
看现在他一头乱发,沾着一身雪的狼狈样子,时朝怎么舍得。
郝与洲走到地方时都冻僵了,即使步行,也只给他带来一点点温暖。
他的皮鞋在途中踩雪时被浸透,从腿向下几乎失去温度,再加上在山里绕远路消耗体力,进了屋子之后便有些昏沉。
时朝把他扶到床上,摸到他浑身冰凉,说:“屋子里没有热水给你泡脚。”
因这个动作他微微倾身,头发上落的雪便倾斜下去,落了一点在郝与洲脸上。
郝与洲蹭掉自己脸上的水,草草脱了外衣,勉强把衣服放在木箱上,趁自己还有人样时问:“这床我能睡吗?”
时朝抿了抿唇:“嗯,你睡。”
他看得出郝与洲的不适,但这屋子里不能生火,不然很可能烧着,也没有别的取暖渠道。
郝与洲上床后才发觉床的窄小。
几乎和大学宿舍的床没什么区别。
郝与洲躺进被子前犹豫了一下,问:“时朝,你不睡?和我一起睡吧。”
时朝:“不用管我,你睡吧。别生病。”
郝与洲被他话里的鼓励精神一振,刚想说什么,便听时朝补充。
“不然明天还要照顾你。”
郝与洲默默躺好。
而时朝自己衣冠整整,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床,本能一般隐没在黑暗里。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平缓,时朝才微微动了动。
他拉开自己靴子的拉链,脱掉袜子,简单脱了两件外衣,躺在床边和郝与洲挤在一起,抱住了他。
郝与洲比时朝想象中冰得多。
他像个在零度以下环境的冰块,无法融化,持续冰冷。
在时朝靠过来时,他本能地打开怀抱抱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接着,他像想起自己身上很冷似的,放在时朝肩上的手又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时朝看着他的动作,很难分辨出这是本能还是假装。
他分辨不出。
他不是没怀疑过郝与洲的一切都是伪装,包括重逢后的小心翼翼、事事忍让。
可他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都能做到这样吗?
时朝在黑夜里叹了口气,和他更紧地挨蹭,拿脚去碰郝与洲的脚。
对方的脚冰凉,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挨到时朝温暖的脚背时,他下意识躲开了。
时朝有些错愕。
郝与洲皱着眉,似在梦中,轻微梦呓。
时朝凑在他脸颊听他说梦话。
一开始这句话是冷。
后来时朝才听全。
那句话是……
“会冷。”
他在睡梦里,也不愿意让自己变成时朝的累赘,会冷到时朝。
这山里、这座木屋中,现在唯一的取暖途径……
是人。
时朝第二次拿脚去挨他的脚,这次对方才没躲。
他感受着郝与洲逐渐暖起来,才略微闭眼,和他依偎在一起。
不要生病。
你也会冷。
漫天风雪,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