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深夜,景陆沉端坐在桌前,僵硬得像块白蜡,身影在屏幕前边界朦胧。
手里照片上的高糊剪影都比他生动。
与虞隙的封心逃避,不让自己去想相反。
这一段时间里,景陆沉保持着浑噩又清醒的状态,几乎是自虐式地纵容自己一遍遍回想与虞隙在一起时的场景。
任何细节,任何片段,他都随手挑出来细细临摹,反复上色。
他甚至允许自己专门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单纯地回想。
想他第一次被虞隙搭讪的时候,惊讶到怔愣,笨拙又僵硬地回应,不敢去猜测她的真实意图。
只甘愿做个愚人,奋不顾身地踩进她粗糙拙劣的陷阱。
想他是什么时候放松警惕,丧失清醒开始自欺欺人,是在发现当他鼓起勇气去握虞隙的手,而她掌心会柔软地贴上来回应他的时候。
那时他捏住她的指尖,心中震撼到无以复加,以为这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虞隙终于开始接受他的信号。
也不是只想那些愉快的场景,景陆沉并不会刻意跳过坏的片段。
对于他们的回忆,他百无禁忌,来者不拒。
莫名其妙的冷战,他吃醋时她哄到一半就失去耐心,他让她感到厌烦,她对他发火
那些让他心脏揪成一团的场景,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时刻,都不曾被挑出来另外封存。
而是和心动的,欣喜的,让他联想到余生的那些美妙体验摆放在一起,被平等地珍藏。
然后放纵自己毫无节制地沉溺其中,孑然地餮足。
今天原本还没有到景陆沉允许自己开始想虞隙的时间点。
按照计划,他今天还有工作任务没有完成。
可是大学室友发来的胡言乱语里,夹了一张虞隙的照片。
镜头里的她,在黑暗中皮肤白得发光,虚焦的模糊轮廓仿佛有无限摄魂魔力。
在景陆沉不设防的时刻,撞进他眼里,撞得他猝不及防,左支右绌。
他伪君子般叫人把偷拍的照片删掉,自己却又真小人地存下来,指尖细细摩梭,舍不得挪开眼神。
电脑屏幕还在孤寂地发出幽暗的光,景陆沉没有在做正事时走神的习惯,干脆合上了电脑。
学长陈焰问他为什么突然下线。
几个月前,这位同院校不同专业的学长找到景陆沉,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的创业团队。
景陆沉知道这位学长,在校时期就是天之骄子,风云人物,强到在百年校史上都能占据一席之地的程度。
他的“创业团队”也不是什么捉襟见肘的小作坊,而是已经市里雄厚到可以和上市企业合作。
这样的前辈要是看中了谁,自然不会长篇大论地自卖自夸。
吸引景陆沉做出决定的,恰巧也不是陈焰金光闪闪的名头。
而是项目汇总里的一条,和西京集团合作,在阳沙湖生态园区开设全新生产线。
他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兀自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地名当作一个谐振讯号,当作什么虚无神明的飘渺指引。
就像高中的时候,总有女生或羞涩或大胆地,送水送可乐给球场上心仪的男孩。
但没人知道,景陆沉会在散了场之后,自己一个人走去校外的超市,买一盒椰子水。
然后捧着草绿色的小纸盒,在天擦黑时分,踩着破碎凌乱的稀疏余晖,边喝边慢慢走回家。
景陆沉原本以为,试图通过品尝心上人喜欢的味道来拉近单方面的心理距离,是学生时代独有的无稽之谈。
只是没想到,现在的他能做的,也还是同样的苍白举措。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不够争气。
比起怪虞隙,或者怪不公,他更应该怪自己才对。
他曾经摸到了梦里璀璨闪耀的流沙,只是他没有抓住。
所以得而复失后的每一个梦醒时分,都像是无形的廷杖向他鞭笞而来。
他合该受此徒刑。
幽暗电光重新亮起,景陆沉勉力收起失落,回复学长,“抱歉,我们继续。”
虞隙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她撑起上身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才刚过六点。
看来不是她醒得太晚,而是日出时间越来越早。
白昼已悄悄变长了。
照常洗漱完,照常从施展不开的衣帽间里换了装出来,虞隙才想起来,昨晚还带了个人回来。
黎梓恬昨晚喝的本来就多,回来又还得寸进尺地续摊,这会儿四仰八叉倒在客厅沙发里。
想起上一次就这么放任她睡着,自己出门去上班之后的恶果,虞隙再也不怜惜她像张被揉皱的纸,大步过去把人摇醒。
“起来,我要去上班,你跟我一起出门。”
也不管她清醒还是宿醉,总之连拖带拽把人从自己家带了出来。
仗着时间还早,虞隙勉强友善一回,把黎梓恬扔回她自己家才折返去公司。
黎梓恬自己的住处比虞隙的小公寓离市中心更近,但虞隙舍近求远,不惜大清早跑一截高架,也要把她送回她爸妈家。
好朋友嘛,宿醉之后当然是要交到妈妈手里,确保有人照顾了才能放心的。
跑这么一段冤枉路,虞隙反倒觉得心情大好。
尤其是看到黎梓恬她妈瞬间垮掉的脸色,当着虞隙的面就扯开嗓子开始训人。
简直通体舒畅。
到了公司之后,唐助理传来董事长办公室的消息,更是好上加好。
董事长通知他们准备联合会议,省养猪协会的会长、副会长确定参会,六家上市同行也会分别成立专项小组,省里再另外派领导来参与,具体名单待定。
整个项目组都振奋有加,头天下了个早班,已经是连日苦战以来的福利了,没想到第二天一上班还能突然收到这样史无前例的突破性进展。
如果再乐观一点,会议磋商顺利的话,这甚至有可能直接成为产业链项目的启动仪式。
大家简直感动得要鼓掌欢呼了。
除了虞隙。
她神色莫名,悄悄挤开人群去拉唐助理的袖子,“省里会派什么领导你知不知道?或者名单多久能出来呢?”
虞隙的担忧不是平白无故。
她生日那天晚上,虞正源在电话里,管那位出现过一次的大佬叫景书记。
唐助理不疾不徐地告诉她:“按邀请名单来看,基本就是商务部的领导,看他们内部档期安排。”
其实作为虞正源的得力助手,唐助理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都自带让人信服的buff了。
要在平时,虞隙也就点点头信了,或者甚至不会多问这一嘴。
可现在,虞隙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莫名发虚。
她一边试图求助搜索引擎,一边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的,就算他真的认得你,到时候大会上那么多人,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虞隙越想越觉得有理。
真要说的话,她跟景陆沉勉强也算好聚好散,既没人吃亏,也没人占便宜,即便是对方家长,也不至于找她难看。她有什么好别扭的呢?
也不知道这一通自我催眠能有几分效果,虞隙一连好多天都心有戚戚的,逮着功夫就拉着勇初过报表,然后埋头修提案。
接下来的进展似乎被按下加速键,顺滑得不可思议。
别说虞隙好奇了,整个项目组,乃至整个源农集团总部公司,都在讨论即将开办的联合会议。
甚至还有业内人士运作的公众号发文分析推测。
源农集团董事长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转了风向似的,原本停滞不前怎么也推不动的产业链项目,一下子指日可待了?
厚普集团和沈氏集团也纷纷跟上,是否属于墙头草行为?
行业内对整个养猪产业的未来展望一直持续到联合会议的召开。
虞隙他们这一个团队几乎是不眠不休,做好了尽可能万全的准备。
会议前一晚,虞隙没再对着电脑到天亮了。
其实她原本是那种,不管大考小考,都靠临时抱佛脚的人。
可是这一次,所有数据和方案她都自觉烂熟于心了,再没有什么需要临时准备的了。
再加上心里奇异的不安久久压制不下,虞隙干脆放下手里的东西,撕开最贵的面膜,躺在浴缸里敷。
比起担心明天大会的表现,虞隙其实好像更担心会议之后的结果。
一旦产业链项目顺利启动,她们还会像这段时间这么忙吗?
还是说,会更忙呢?
水汽氤氲,虞隙心里清楚自己靠放纵工作在逃避什么,又逃避了多久。
好在她悄悄担心的问题并没有发生。
会议当天,虞隙一进会场就左顾右瞟地,检查了个遍。
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景书记并没有出现。
她这才放下心来,专心检查自己准备的材料。
在轮到虞隙站起来发言时,她无意间捕捉到一抹慈祥的视线。
她掐着袖口暗自心惊肉跳地回望过去,眼神对上,那人温和有礼,甚至对她颇有几分赞许。
虞隙把自己滚瓜烂熟的观点一条条摆出来,优雅娴熟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环节。
剩下就都是队友的部分了,她充分相信他们这个团队,并不为其他人的部分忧心。
只是心里,似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散会时,虞隙绕过人群想去找前排首席位置的虞正源会合,又碰上刚才发言时一直看着她的那个中年男人。
当时虞隙只觉得这人在她发言的时候又是点头又是微笑的,看起来比她亲爹还欣慰,诡异得很。
她下意识去瞄那人座前的牌子,却被人群中的水杯挡住。
虞隙当时没太放在心上,只轻微点头示意,就当作回应了。
没想到在产业链的合作达成之后,还会再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