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隔年暑气正盛的时候,虞正源成了积极响应政府号召的企业家代表。
以同样的名头被表彰的,还有隔壁制定员工每多生一胎奖金叠加三万块政策的好老板。
这个表彰一出,几个月前好奇猜测个不停的所有人大概都明白了。
苦战许久得不到进展的项目为何突然扶摇直上。
还能为何,因为大方向对了呗。
虞正源喜气洋洋去领了奖,事业版图步步扩张,个人名望也节节高升,好不风光得意。
虞隙在台下看着她爸红光满面地跟人握手合影,身边是被安排来拍照的集团宣传,只觉得人类的悲喜是真不相通啊。
仪式终于结束,看一眼时间都快到饭点了,虞隙寻思可以直接下班了,于是想等个虞正源身边没人的时机凑上去,打声招呼就走。
可左看右看,就是围在一堆中年人里头说个没完。
身边的宣传小哥也真担得起业务骨干,一直高举着相机也不嫌累,兢兢业业地拍个不停。
耐着性子等他松下手臂,虞隙以为这是终于拍完准备收工了,正打算拉上他一起去打下班的报告。
可谁知定睛一看,小哥竟然只是麻溜地换了张储存卡,然后迅速恢复战备姿势继续开拍!
虞隙实在不想坐在人堆里干等了,干脆不管敬业小哥了,独自起身挤进中年圈内,打算在虞正源耳边悄悄嘀咕一声就撤。
虞正源正偏头跟身侧的人有说有笑,眼风扫到虞隙时,骤然一亮,向她招手。
虞隙还没来得及感叹突然显灵的父女默契,就听见虞正源一声令下:
“正好,晚点有个庆功宴,你跟着一起去。”
虞隙:“”
心有灵犀只是错觉,貌合神离才是确凿。
地点又在竹檐馆,虞隙怀疑他们这帮中老年常客一定有人参了股,才会有事没事领人来品茗咏竹。
暑气里的竹子长势喜人,多出了不少旺盛健壮的新竹,都是春天里发出的笋苗长起来的。
日头还没落下,年轻人又火气旺,坐在露天茶台边灌热茶,自然是坐不住的。
于是虞隙还像上回来一样,东风过耳只当自己隐形,观衅伺隙找了个有空调的室内沙发座,躲起来玩手机。
完全没注意到座上跟虞正源相谈甚欢的,正是上次联合会议上用眼神对她赞赏有加的那位。
更别提注意到他们俩,双双挂着慈祥的老父亲笑容,在聊些什么内容了。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虞隙周身从粘腻湿热迅速恢复清爽。
有穿米白色旗袍的服务生轻轻柔柔地端茶过来。
她分出一只手来接过,边说谢谢边抬眼,才发现服务生端了两杯茶来。
一杯递给她,一杯递到对面。
对面还坐了个年轻潮男。
正直瞪瞪看着她。
虞隙把接来的杯子往两人中间的竹藤茶几上一磕,收回手就要继续冲浪。
对面的潮男发话了。
“你是虞隙?”
虞隙停下手:“?”
“哪个虞哪个隙?”
虞隙懒怠地掀起眼皮:“你哪位?”
潮男叹了口气,伸出矜贵的大拇指,指向玻璃墙外,身后的茶台。
“我爸叫我来的。”
虞隙这才正经抬起头来打量对面的人。
见他一身全黑运动装,脑袋染成一层浅色,又是戒指又是项链,“潮气”扑面而来,虞隙下意识就把目光挪去帅哥耳垂,想看看他有没有忘掉耳环。
那人也不介意虞隙对他明晃晃的打量,反而坐直了身子,摊开手臂舒展身姿,一副任君观赏的架势。
嘴上也不闲着,“我亲耳听我爸说的说俩孩子年龄相当,性格也合适,接触接触,了解了解。”
“我当时还寻思是在说谁呢,哈!结果竟然是在说我。”
“”
虞隙这才慢半拍地扭头,顺着他刚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俩当爹的似乎也在瞄着他们这边,视线撞个正着。
虞隙从这场古怪的对视中,渐渐反应过来这事是个什么意味。
按理来说,虞正源应该是没心思管这种事的,黎美云呢也做不了虞隙的主。
所以只要对面这位帅哥别瞎蹦跶,这事应该随便应付两句,也就过去了。
虞隙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单刀直入,一字一句地跟对面的人说:
“不好意思,我恐潮男。你太时髦了,我不行。”
要说景陆洲这人吧,一向自诩性格好。
别的不说,什么成不成的都无所谓,他人这么好,权当交个朋友不碍事的呀。
他出门前还特意梳了个帅气又成熟的背头呢!
却没想到碰上的,是个这么不给人面子的虞隙,一点委婉的意思也没有,挑着刺地拒绝他。
景陆洲一愣,不服气了,非得唠唠。
他鼓胀有力的手臂前倾,支在膝盖上,直视虞隙:
“潮男怎么了,瞧不起谁呢。你别看我外表洋气,其实内心很保守的!我们全家都很保守的!”
虞隙撇撇嘴,曲起手指开始玩指甲。
“是嘛。”
她新做了款美甲,钻石蝴蝶被她灵机一动分成两瓣,两只翅膀分别栖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
分开时看不出形状,弯曲并拢在一起才能看出是一只流光溢彩的灵动蝴蝶。连美甲师都对她的审美和创意赞不绝口。
她就这么并拢张开并拢张开地,玩得起劲。
景陆洲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急了:“你看你还不信呢,我弟,我爸,还有我二叔,我们家的男孩子都搞过暗恋,很纯情的!”
虞隙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动振翅的蝴蝶上挪开,看智障似的睨他一眼:
“那照你这么说——合着你们家,就你没搞过暗恋呗?”
景陆洲一脸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得意:
“嘿,我就没谈过恋爱,最纯洁的就是我了。”
虞隙:“”
一般处在陌生的环境中,还能毫不拘束、悠然自得的人,通常都会显得气场强大、气质卓然。
能做到这样的,要么是胸中自有丘壑,所以到哪都不丢气质;
要么,就是多少有点社交牛逼症在身上。
虞隙自认为自己是前者,而判断对面的潮男大概率属于后者。
他自在地起身,捡起座边的黑色鸭舌帽,“走吧,该出去吃饭了。”
虞隙看着他大步走到玻璃幕墙外,停在烈日分叉的明暗交界处,把帽子往头上随手一压。
暑热蒸蒸的下午,暗处其实也是亮堂的,虞隙一瞬间恍惚,只觉得帽檐下露出的那半截侧脸似曾相识。
庸碌兜转间有意掩上的那层薄布被猝然揭开。
春日的晚风里贮藏起来的记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开在夏日的阳光下。
只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似乎没有眼前这位那么恣意随性。
在虞隙的私藏宝匣里,他总是默然的,笃定的,戒慎的。
他的把握从来不显露在脸面上,她也从不需要在他的言语里找寻安全感。
但他又同样是真挚的,渴望的,灼热的。
有一阵,网络上突然流行起什么衣冠禽兽的人设。
那时虞隙看着热搜上的短视频,看了两遍也觉得不过如此。
转过头就在心里笑他,即便给他戴上最衣冠禽兽的细金边眼镜,他眼里恐怕也闪不出精光,反而只有坦荡到漫无边际的憨实之气。
虞隙愣在原地,惊愕地发现,原来匣子里不止有零散的特写底片,还有一镜到底的,全景长镜头。
一张张,一卷卷,堆满她曾经不以为意的记忆角落。
只可惜数码时代,很少有人会再去照相馆,把记录生活的细碎剪影洗印出来,按时间按人物装裱进相册,用手指抵着细细翻看。
只可惜眼前人不是画中人。
画被她亲手撕了。
眼前人潇洒地戴好帽子,瞅了眼外面的日头,发现身后的人还没跟上来,“就几步路,过去亭子里就不晒了,走哇!”
虞隙被打断,咬着牙收起情绪,也懒得解释她没跟上不是因为怕晒。
不过她确实对于这种天气在室外吃晚饭的安排没什么食欲。
竹叶再怎么肥厚,眼里的绿也散发不出冷气。
虞隙又是个俗人,在她身上没有心静自然凉这种说法。
哪怕最消暑败火的茶喝下去,也还是心浮气躁坐不住。
心里的燥意是在两边假装亲熟介绍的时候,攀上新高度的。
虞正源难得地对她和风细雨,虞隙也心知肚明这份和煦是冲着被介绍的人,而不是她。
可是当听到这位部长完整的名号后,虞隙再没有上回那么迟钝,还痴傻地以为是什么金先生还是靳先生的。
笑呵呵坐着的是商务部部长景俞安,旁边仰头大口牛饮的是“犬子”景陆洲。
虞隙瞬间明白了先前叫她心惊的似曾相识即视感从何而来。
才不是因为自己竟然惊了天的是个什么痴情种。
而是因为他们两个系出同胞,面皮子当然长得像!
当时景陆沉还说,他这个堂哥很不靠谱,基本没什么有哥哥的体验,今日算是得见了。
但堂哥靠不靠谱虞隙不知道,虞正源铁定是不靠谱的。
他不是明明知道她跟景陆沉的事,当时还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
说不管他们年轻人之间怎么交往,现在又是在干嘛?
她无法理解虞正源的脑回路,但她是真的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还有事的借口就说要走。
虞正源居然还开口要留她:“你要忙的项目这都落定了,还有什么事这么紧急,喊走就走?”
场面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叶片摇擦声,懒洋洋的。
虞隙先看了景俞安一眼,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直接掉虞正源的面子,但这人的行为举动实在不可理喻。
许是她找借口的姿态太过不加掩饰,明摆着告诉桌上的人,她就是没事可干也不愿意坐在这里被相亲。
又或者是景俞安作为长辈,着实欣赏虞隙这个年轻人,即使被拂了好意也不恼,反而拍景陆洲肩膀:
“小虞有事就先去忙,没事,陆洲你去送送她。”
景陆洲也就外表看着个性十足,听起使唤来就跟完全没有自己的主意一样,“好哇,那走呗,我送送你。”
还是那条迷航错途的长廊,旁边的高个潮男一脸无所谓地走得坦然。
虞隙掺着火气,转头就问:
“帅哥这么听话,叫你来相亲你就来,叫你送人你就送?”
景陆沉像是感受不到虞隙话里的冲劲似的,叉着膀子托在颈后,鸭舌帽的帽檐高高扬起。
“那你都管我叫帅哥了,我又不吃亏。”
他说这话时,没看身旁明显急着泻火的虞隙,平视前方,步子迈得潇洒,甚至还带着几分妥协的笑意。
这下反倒是虞隙被噎住,哑了火。
她没法解释她的火气不是针对面前无辜的人,真正不可思议的奇葩不是他。
光球即将湮没进地平线以下的另外半个世界,帽檐下,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金光里,薄唇微启,吐露出失落的自嘲。
“已经很多话没听他们的了,无伤大雅的事能听就听一听喽。”
金光消散在浮热的空气里,抽走本也不被欢迎的面具,露出不受控制的真面目来。
原来潇洒肆意写在脸上的人,也有无奈的落寞角度。
只是太阳照常升起,无奈和落寞都被收进日晷背后的影子里。
虞隙咬着嘴唇,突然就泄了气。
两人并排,一路无话地带领着各自的影子穿过竹叶掩映的长廊。
虞隙抬手指指不远处的冬青,主动说:
“我车就停在那边,你送到这就行了。”
景陆洲才刚嗟叹完了,没几分钟又开始皮,接过话头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不会说再见?”
善解人意本来也不是虞隙的常态,出于体谅咬着嘴唇把刺儿头话吞回去瞬间变成了咬牙切齿立即就要怼回去。
一句“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已经冲到嘴边了,熟悉的句式却让虞隙脑子里灵光一闪,生生刹了车。
——“你是不是不会说再见?”
——“你是不是不会说你好?”
那时,她站在一埂不那么浪漫的田间,被修长指尖绕在耳后带上口罩,她向下属介绍,这是我的私人助理。
那人问她,你是不是不会说你好?
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要问我为什么来。
虞隙的喉间咋然涩住,她用力吞咽下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软肉,眼神中却浮现湿气。
又在眨眼间,迅速消散,恢复清明。
指尖蝴蝶优雅振翅,仿佛真能看见蝶粉翩跹洒落。
钻石蝶翅轻摇,大雾撤走,所有含糊散影霎时间重叠成唯一指向。
虞隙好像此刻才终于抓住重点。
她缓缓转头,颤抖的手指悄悄握成拳,看向身边那张似曾相识但气质迥异的侧脸。
“你之前说,你弟,搞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