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关上门后,虞隙回到餐台边,将方才那杯水一饮而尽。
屋子里又暗又静,可握住杯子的手仍觉得燥热难当。
她转身倒了满杯冰块,又去柜子里找酒。
浅棕色液体被透明方块格开,再随着时间淅沥融合。
虞隙两手握住,任由清凉自掌心蹿进体内。
没人知道这一晚虞隙是怎么度过的。
只知道她第二天再出现的时候,已然全副武装上了。
虞正源别的话她都不爱听,但至少有一句他说得很对。
产业链的项目确实很重要,不只是利润空间,而是具有战略意义。
公司里只有文员来得早,虞隙的大墨镜小套裙无人观赏。
她倒也不可惜,回自己的办公室去翻报表。
出差的几个人要下午才能回来,但上午要开每个月初的动向会,虞隙就通知胡明决先把调研数据发回来了。
动向会议人不多,只有各部门高层参与,虞正源也会在。
虞隙像是卯着一股劲,汇报的时候眼风都不带扫一下坐在最上首位子的董事长,但偏偏每一句话落尾都像是在点他。
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人又在斗气。
董事长对别人都还能算得上和煦,对上虞隙就是冷冰冰。
虞隙就更加,对谁都是黑着一张脸,无差别不耐烦。
做个汇报也是,眼尾压着,嘴角也压着,汇报结束走流程问一句,有没有人要提问。
底下噤若寒蝉,都掂量着不出声。
虞隙等两三秒,没人有问题要问,便把文件夹随手一合,就要下台。
这时虞正源发话了。
他连头都没抬,翻着桌面的纸张,全然公事公办的姿态。
“所以你的结论是,从曲靖和宜良采回来的数据都不参考?”
虞隙人已经走到话筒的收音范围之外了,她也懒得再折返回去,就这么直挺挺地板着脸回答,“是的,不管是从地域海拔还是养殖规模考虑,都对我们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像在扮演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虞正源轻哼一声,不屑从鼻孔里满溢出来。
“这话真应该让你还在出差路上的团队听听。”
当着他们的面虞隙也会是一样的说法,源农集团的生猪养殖子公司无一例外全都地处平原,品种也大都是普通白猪。
宜良和曲靖的两家品牌样的都是小规模的新品种花猪,不管是从养殖经验还是市场经验,的确都无法照搬。
可是,做调研哪有不走弯路的,排除错误选项也是有价值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虞隙不作声了,不然这话当着会上说出来,倒像是她在赌气抬杠了。
散会前,虞正源点了几个人去他办公室。
虞隙原本以为里头会有自己的名字,但并没有听到。
正好,她也不愿意去听训,那就散会呗。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搭着话散了会,虞隙没有同部门同事一起来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落在最尾,抱着资料夹满不在乎地走出会议室。
她回到办公室,就一头扎进报表和资料里。
也不知道是她人缘太差劲,还是她今天气场骇人,她部门的两个文员小妹悄无声息地出去吃午饭了。
还是中途出来续咖啡,去茶水间的路上才发现,原来已经中午了。
虞隙捏住杯柄,盯着热气腾腾的出水口走神,脸上是一种麻木的坚定。旁人走神大概多少显出呆滞,她没有,只是累,但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虞隙要做的事,就是不让自己停下来。
午休时间还没过,出差的同事们就回来了。
外头热热闹闹的,冷清了一上午的办公室一下子活起来了,虞隙想不注意到动静都难。
胡明决来敲她的门,“虞总,我们回来了,要开个会整合一下信息吗?”
虞隙看一眼桌上的钟,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下午的工作时间,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你们?”
胡明决在她的注释下一愣,很快回答:“吃过了,在机场就吃过了。”
“行,那先不急着开会,你们先午休吧。”
胡明决倒没觉得虞隙这是总算学会关心同事了,只是意外于她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像刚休完假的样子,眼底都是红血丝,嘴上却还说着让他们先午休。
胡明决点了点头,推着眼睛出去了。
但他没听虞隙的,真跑去午休,而是自己默默回到工位上,把材料整理好打出来。
果然,一到点,虞隙就踩着羊皮小高跟哒哒地出来喊开会。
整个会议室都泡在浓茶和咖啡里,从冒着热气到凉透见底,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孜孜不倦地亮着。
到了饭点,她才放人。可是也不跟着他们一起去食堂,而是理一理散乱的a4纸,抱回办公室继续写写翻翻。
事情倒也是真的多,整个集团所有养殖子公司的产量报表都要看,片区市场的消费能力数据也要研究,还要抓紧做提案出来说服其他几家联盟公司,行业协会一直不点头也是个大麻烦。
没完没了的,很好。
正好能让虞隙废寝忘食地投入扮演机器人的角色。
其他人该吃饭吃饭,该下班下班,她自己不想停,没道理拉着大家跟她一起连轴转。
不知道连着加了几天班,虞隙正觉得这样另类的放纵方式很适合自己,突然眼前一黑。
虞隙先是心里“咯噔”一下,恍惚了好一会才隐约想起,工程部下过通知,今晚十点开始整栋楼做电路检修,她看过邮件,亲手点了已阅的。
整栋楼陷入深沉的暗影里,虞隙扭着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僵涩声音。
她靠进椅背,阖上眼皮,才发现眼睛居然也已经干涩到闭上都会一阵刺痛,像被按下消磁键的电脑屏幕,好一阵不得清明。
也许是灯光熄灭的地方,人的良心才会悠悠地亮起来。
在这种整栋办公楼断电的时刻,虞隙竟然想起了虞正源。
自己才只是一个小小的“虞总”,他坐在董事长那张椅子上,又有过多少次现在这样的感受呢?
半晌,虞隙轻嗤一声,睁开眼。
电路检修并不影响这片区的其他建筑,市中心的其他写字楼里,仍然多得是荧荧亮着光的格子间。
回过神来的虞隙觉得自己挺好笑的,心疼别人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她小腿一蹬,顺着椅子借力起身,包都懒得再拎了,只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就摸着黑出了办公室。
出了玻璃门,进到电梯间她才意识到,电路检修,意味着电梯也停了。
虞隙不得不承认,多日未有波动的情绪,在这一刻,自己真的有被气到。
她捏紧手机,在睡公司办公椅和踩高跟鞋走楼梯之间权衡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还是认命地把车钥匙揣进外套小口袋,打开手机闪光灯,扶墙脱鞋,去推楼梯间的防火门。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虞隙爬楼梯往上顶多就是累点,但下楼梯是真的不行。
走不出几层她就发晕,总觉得自己眼花了要踩空。
可她一手握着手机打光,一手还拎着她的小羊皮,根本分不出手来扶稳了栏杆走,只能用胳膊肘勉强撑在栏杆上,提供一丝并不能使她安心的实感。
抬手一照楼层,还在十五楼。
虞隙越走越丧气,越仔细盯着台阶越看不清,只能走走停停。
等到终于走出这该死的楼梯间,小腿肚已经酸软到快要站不住了。
虞隙直到上车都还腿软,鞋也不穿了,光着脚就这么一路打飘地开回家。
输入那个根正苗红的数字密码推开门,虞隙把那双黑色小羊皮往玄关的地上一丢,瓷砖地板沁凉入骨,但至少平整踏实,不再叫人眩晕。
她顺手打开客厅的灯,疲怠地在玄关坐下就不想动了。
抬眼却猝不及防地,看见鞋柜上摆着一束干枯的蓝绣球。
还是上个月景陆沉带来她家的。
她最近不是跑外地,就是一直泡在公司,呆在家里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
家政服务还是按照之前约定的频率,每周来做一次除尘和整理,可是家政的人却不会给花换水。
尤其还是绣球这样怕渴的花,离了水几个钟头就能死掉。
虞隙这人惯来是个没情调的,不懂怎么怜香惜玉,反倒是将这花买来的人,每回都小心翼翼的,准备个花瓶的功夫都不忘先把绣球拆出来,泡在水池里醒着。
虞隙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现在这样的情形,自己臊眉耷眼地坐在这儿独自郁闷,景陆沉却突然出现,用他温暖的手心包住她的脚踝。
她又想起之前她总爱吹风,不一会儿就手脚冰凉。可景陆沉哪怕陪她一块吹,进到室内却立马就能捂上她的手。
这样想来,他的体温好像从来就偏高,不管什么时候被她碰着,总是暖的。
她盯着那株一尘不染却干枯褪色的绣球,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指尖轻慢,凝聚了她所有的仔细。
却只是轻轻一碰,就散落纷纷细小花枝。
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虞隙用最后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停下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起身关灯回卧室。
她正要往里走,却在拐弯前踢到了一堆什么东西。
轻重不一的闷响,有的还在地面滑行出一段距离。
大概只能是那堆生日快递。
她一直堆在墙角没拆,像在跟谁较什么劲似的,直到今天黑灯瞎火踢到脚,这口气才突然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