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雨似乎下得比虞隙想象中要大些,丝毫没有诗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那样含蓄。
虞隙醒来后,心率依旧超乎寻常的快。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喝,冰块在舌面被磨平棱角,再滑进食道,试图抚平那股不安的燥意。
顺手打开手机,发现她爸连着打了两通电话过来。
那会她正陷在梦境里,睡得不安稳却又挣扎着醒不过来。
虞隙放下杯子回电话给虞正源。
她原以为还是为了生日的事,也许是虞陟虞陎在家说了什么,
可没想到虞正源语气很急,劈头盖脸问她:
“你跟景俞徽的儿子认识?”
“谁?”
虞隙被问得猝不及防,脑子转了三圈都没反应过来虞正源在问什么人。
“景俞徽书记,我下午去参会,听他说上次在竹檐馆,他儿子丢下他跑去找你。”
上次在竹檐馆。
他儿子。
跑来找她。
“噢,是有这么回事。”
虞隙眨眨眼,不咸不淡地承认。
“你知道他对我们的产业链计划有多重要吧?我不管你们年轻人之间怎么交往,但是你不要乱来,拖整个项目组的后腿。”
虞正源冷声警告。
虞隙阖上眼皮,仿佛能感受到体内的水分被他的声音冻成冰碴。
一直发脾气真的好烦好累,虞隙也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跟虞正源发火的。
但是虞正源的声音语气太冷淡太漠然了,她不爱听。
只好架起肝火,用来抵御亲爹在她生日这天带来的严寒。
“怎么样算是拖后腿?把他儿子踹了算吗?”
“你不管我们怎么交往呀?那现在人家研究生都不想读了,你猜人家大佬爹管不管呢?”
“你不管,正好我也不想管,要不你去通知通知他爹来管管他,叫他不要乱来吧?”
说完,她不等虞正源开骂,一鼓作气挂断了电话,给这把火再添上一捆柴。
虞隙自觉出了一口恶气。
她知道自己在破罐子破摔。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景陆沉要擅自给他们的关系加上令她难辞其咎的负重?
凭什么虞正源只是道听途说那么三两句话,就要来敲打她?
就因为景陆沉还是学生,就因为景俞徽地位显赫,所以出了问题就一定是她虞隙的问题。
那么现在,她掌控不了这段关系了,就及时结束有错吗?
窗外的雨声急切又嘈杂,毫无章法地敲击在虞隙心头,她越发烦乱,直觉今天还没有结束。
有人混着雨声敲她的门。
果然。
虞隙重重地“啧”了一声才去开门。
看到湿着额发的景陆沉的时候,虞隙几乎都不感到意外了。
她睡醒起来的时候,是就着手机的亮度,摸黑出来喝水的。
屋子里没有开灯,所以除却光影,这场景似曾相识。
去年天还冷着的时候,虞隙也是刚和虞正源吵完架,开车去了曲山。
那时比现在冷,她把人叫上山去陪她看星星,发完定位就不管了,也没想过人路上是怎么去的,星星最后也没看着。
楼外雨倾如注,虞隙扒着门,从上到下打量门外的景陆沉。
除了额发被打湿,睫毛上也沾着碎裂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频率上下融合,复又错离开。
他好像真的很爱穿防风外套,薄薄的一层半点不保暖,一抬手就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外套上也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水珠,无光可透,就这么深一颗浅一颗地挂着。
自然垂落的清修手指倒是似乎没沾湿,可是手里也没见提着伞。
他是怎么来的,一路淋着雨吗?
虞隙没问,冬天都没关心过的问题,现在也不必装模作样了。
她不但不问,甚至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话。
人既然来了,有话自然会说,谁先开口谁输。
景陆沉是跑了几步进的楼里,在电梯里的时间不够他平复呼吸,这会胸膛还在上下起伏着,盯着虞隙喘气,显得怪激动。
他的眼底泛着潮气,来的路上什么也没顾得上想,只觉得无论如何该来一趟。
即使在气头上,景陆沉也想对虞隙亲口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这会真见着人了,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不难看出,虞隙一手还搭在门把上,是防备的姿势,表面上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实际上心里铁定想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来干什么”。
景陆沉平复下呼吸,叮叮地看着虞隙,喉结滚动,指尖也暗自发力,捏紧又松开。
“没话说我关门了。”
虞隙耐心有限,率先结束无声的对峙,冷声说完就要推门。
门当然是关不上的,窸窣间被他抬手抵住,“等等,我有话说。”
虞隙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抱臂倚着,毫不掩饰她的懒于应付。
景陆沉的眼神变得晦涩难当,见虞隙至少没有要继续关门的意思,也松开手,任其随惯性垂落后,又重新捏紧。
眼前是虞隙明晃晃的冷漠厌烦,他在心里快速措辞,想着该说些什么话才能打消她的怒气。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应该提前跟你商量我的计划。”
他的声音像淬了火,温度逼近临界点,却丝毫融化不了虞隙筑起的冰墙。
因为他压根就不理解。
“没什么好商量的,不关我事,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吧。”
她开口还是带刺,将人推得远远的。
她自己也站得远远的,好像生怕再从他那里沾染上什么气息,怕经久不散。
饶是景陆沉见多了虞隙不冷不热的样子,这会也受不了她话里话外的推拒。
“你别这么说,虞隙,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家里人也不会介意我是读研还是工作。我只是想”
虞隙猛地抬眼直视回去,冷声打断他的剖白:
“我不管你想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告诉你景陆沉,你真的不要太天真了。”
她的语调往下压,像火眼金睛的鉴定专家,笃定地说出自己的权威结论: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事就要承担后果,没道理我比你大就要让着你。”
她让着他?
她什么时候让着过他了?
这话说得真是既不公平,也没良心。
景陆沉被虞隙的判决挑起火气,却只能生生压下。
他从来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从不对她发而已。
“我怎么承担不了后果了?”
楼外的雨点似有渐歇的势头,让一触即发的局势无所遁形。
“虞隙,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介意什么?我读不读研有那么重要吗?”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调保持平静,她没有耐心,他必须得有。
“虽然我不理解,但如果你真的很介意,也可以当做当做和你没有关系,可以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景陆沉几乎快要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他一边强迫自己做出违心的让步,还要一边直视虞隙的冷漠,这太令他难过了。
虞隙却只觉得累。
即便一直是依靠在门边的站姿,腿弯还是绷得酸麻。
她仍抱着臂,声线平直,一字一顿地,“不可以。”
“现在我爸也知道我跟你有关系了,他特地打电话来警告我,叫我不要对你乱来呢。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继续跟你在一起了——本来可以没有负担地相处的,可是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那都会变成是我的问题。我才不要。”
虞隙顿了顿,宣读最后的判词:
“所以你走吧,我们别再乱来往了。”
冷漠又决绝。
雨,彻底停了。
景陆沉松开被掐得发白的指尖,血液回流的瞬间,凹陷的小月牙印充血涨红。
他颓然地垂下眼皮,终于不得不结束这场徒劳的对视了。
眼底酸胀又干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眨不下去。
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是不让乱来吗?她的不乱来就是不由分说地直接斩断来往吗?
父母知道又怎样呢,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家里人,甚至想炫耀还来不及。
为什么一定会出问题?他们不是明明相处得还不错吗?
甚至,还有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有认真喜欢过我吗?
可是雨声已经停下,没有了掩护,她的回答一定尖锐锋利到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景陆沉迷惘地踩进水洼里。
洼面上的路灯倒影,竟比杆头的灯泡本体更加清丽透彻。
他一脚下去,踩碎一个。
碎裂的灯影没有脾气,不会责怪,无声无息地迅速又和好,重新反射出湿冷的光。
景陆沉愣愣的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倒影,眼底的光也跟着破碎,却不见丝毫重修的趋势。
他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一只丝绒小盒。
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隙,只不过是自嘲的笑。
礼物送不送倒也没什么,她反正从来也不缺吧。
只是可惜了,最后还是没能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