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回到家,虞隙把里外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也关机,只想不受干扰地睡一整天。
可是偏偏不能如意。
春日或许不该如此苦短,可阳光留不住,清风也留不住,不过吵个架的功夫,太阳就要下山。
好像连时间都在跟虞隙作对,偏挑她心情坏透的时候把公寓变得昏沉。
太阳即将达到黄经345度,进入“春雷惊百虫”的第三个节气。
百虫有没有被惊到她不知道,但她这一整天都被快递上门的动静扰得不得安宁。
虞隙心里本就憋着火,那堆同城快递她一个都没看,接进来就往门边一扔,恨不得还要再给上一脚,踹远些。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赌咒,等换下一套房子,不光要做个商场展架那样的衣帽间,还要挑家替业主代收快递再派管家一口气送上门来的物业。
快递收完,又是跑腿外卖的蛋糕。
这次是透明外壳,里头还闪着聒噪的小灯,虞隙无意细看也能一眼瞧见上面用粉蓝色翻糖写的“姐姐生日快乐”六个字。
翻糖字的周围还缀饰着散落的小珍珠,应该也是糖珠,甜美清新可爱。
虞隙不由得想起被她在气头上无辜迁怒的那通来自弟弟的电话。
不得不说,虞陟审美还不赖。
不过青春期小孩也是真的麻烦。
虞隙把蛋糕拎到茶几上,薅了把头发还是去找出手机来,回电话给虞陟。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她顶多看在虞陟敏感脆弱青春期的份上,说一声蛋糕收到了。
电话老半天才接通,虞隙绕着茶几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姐你起来啦?是不是收到我们送你的生日礼物啦!”
虞陟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还有点意外的惊喜。
虞隙正踱到落地窗边,没细究他的措辞,“嗯”了一声,抬手一把扯开遮光窗帘。
“审美不错,可惜我不爱吃甜的,就是告诉你一声收到了。”
虞隙这人可能真就是欠得慌,不然怎么人家越热情,她就越冷淡得起劲。
仿佛卯着劲想看对方的热情被浇灭,从中获取破坏的快感。
恶劣到了极点。
虞陟顿了半秒,反应过来:“姐你是说蛋糕吗?那个蛋糕是虞陎送的,她说不知道送什么你会喜欢,我就把生日蛋糕这个选项让给她啦。”
少年的嗓音清新又澄澈,还带着藏不住的小小得意,听起来倒像是他的礼物绝对有信心排进虞隙会喜欢的列表名单。
欠儿蹬虞隙一听,又来劲了,“噢,那你的是快递?不好意思,我没拆呢。”
虞陟也不催她现在立马就去拆快递,只顺着她:“那姐你要是什么时候得空拆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喜不喜欢。”
他听起来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毫无低落沮丧,甚至更雀跃地强调一遍,“一定记得要告诉我啊!”
像掺了镁粉的蜡烛,风吹不灭,水浇不熄。
挑衅失败,虞隙瞬间觉得没劲了,虞陟的青春期听起来一点也不敏感脆弱。
她撇撇嘴,不自然地回了句“那你跟虞陎说一声吧,就说蛋糕我收到了,谢谢她。”
挂掉电话,虞隙在原地站了一阵,那股怎么都不顺的气好像消下去许多。
可是胸口已经被撑大了,郁气消退,随之而来的就是余留下来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她环顾一圈四周,入目皆是无趣的影子。
最终,虞隙反手一扯,把刚刚得以见天日的窗帘又重新拉了起来,窝回床上。
她只想把这空荡无趣的一天睡完。
窗外的天地间,光束淡去。
林立的楼宇上空逐渐笼起阴云。
虞隙迷迷糊糊地想着修完这天假就回公司赶进度的安排,惺忪觉得会议虽无趣,却绝对能填满空虚,驱走落寞。
她恍然觉得自己做了好真实的一个梦。
梦里有忽远忽近的雨声,淅沥个不停。
还有模模糊糊的人影,隔着水雾一般迷蒙不清。
她伸手想去捞住些什么,雨声忽然变大,人影忽然飘远,捞到一手空。
她又张口想喊那人停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反倒是雨忽然停了,像是在责怪她不该开口想要说话。
功率波长皆随机的雨声原本有使人安心的效果,可这么戛然一消失,心里没由来地慌乱起来的同时,还有细细簌簌的人群低语声。
虞隙一惊,摇了摇头仔细睁大眼一看,自己竟然坐在会议室里,大家都在等她发表意见,她却依旧张口无声。
虞隙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心里越没底越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好久好久,连舌面都被风干。
终于一道惊雷轰隆隆滚过,拯救了她。
虞隙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呼吸和心跳都在虚浮。
这一次,耳边传来真实的雨声,落在树叶上,落在窗户上,不似方才梦里那般失真。
张口不能言的刑戮终于结束,受惊的蛰虫支出触角,她的仲春,就这样开始了。
食堂的花砖地面腻着凝薄的油渍,渐渐又被进出的学生带上水渍,不均不匀地,滞成拖泥带水的印记。
景陆沉端着餐盘,盯着地上的水痕皱眉。
并不是他有多想吃饭才出现在这里,而是在半道上被舍友拉过来的。
说完负气的话从虞隙的车里出来,他脑子都不会转了,只知道既然转身了就不可以再回头。
没看路,没挑方向,也不知道时间,连天快黑都不想察觉。
他深呼吸也好,还是甩手也好,一双腿已经走得失去知觉,都还是摆脱不掉那团郁气。
怎么可能不气呢?
虞隙说话,就好像没有心一样的。她是真的不懂吗?不,她是不想懂。
她说,不想背负别人的人生,不想别人因为她做出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那么,对于虞隙来说,他又算什么呢?
景陆沉宁愿虞隙是嫌他只有本科学历所以不高兴,怪他先斩后奏所以生气。
比起虞隙不相信他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景陆沉更气的是虞隙压根不愿意成为他做决定时的参考因素。
如果是前者,他还可以靠行动证明。
可后者,是她根本就不愿意跟他有更深入的关系。
景陆沉甚至真的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所经历过的人生,是否真的太顺理成章了。
也许虞隙说得对,他之前的世界太简单了,简单到可以什么都不用想,该有的就都会有。
他想要的东西几乎不用过多等待,自然而然就都会有的。
至于那种渴望了很久最后却得不到的事情,他几乎没有经历过。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虞隙,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具体的渴望。
他像是把从小到大对于延迟满足的忍耐力都保存起来了,现在被他一口气用在虞隙身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
意识到这大概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后,景陆沉又忍不住想,虞隙大概才是那个不会去反省自己的人。
她连在他面前当坏人都这么理直气壮,一往无前。
虞隙就算是当坏人的时候,也是没有错的。
景陆沉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了不知道多久。
等理智回笼的时候人已经进学校了。
舍友就是在这时拉住他的。
“哎老景你不是跟嫂子先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景陆沉抬眼看他,面如死灰,是没表情的范围里,最差的一档表情了。
舍友瞬间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可景陆沉平时从来不是会跟他们倾诉少男心事的人,这会他也不好多问,只好伸长了手臂把人先揽住,“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呢!”
人倒是成功带进来了,可魂还丢着,他这个舍友也无能为力了。
原本青玉一样的面庞此刻灰败不堪,本就深邃的轮廓越发显得幽僻,眼珠子黑洞洞的,却反射不出一丝光彩。
他看起来比哭还难过。
墙上挂的电视机屏幕里播着台风登录的预警新闻,音量本就不大,在空阔嘈杂的食堂里更是成了默剧。只剩下播音员的嘴在无声地张合。
“新闻上说有台风,我还没见过台风呢,你见过吗?”
舍友看不下去景陆沉盯着地板砖都能发呆的样子了,绞尽脑汁找话题吸引他的注意。
景陆沉闻声,用他黑洞洞的眼珠子去寻电视机屏幕。简单的转头动作都被他做得像指针被齿轮一格一格推着走。
电视里的背景画面刚好配的是去年南海边城市被台风登陆的影像资料,风力等级不大,海边城市经验丰富应对得宜,没有人员伤亡,也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经济损失。
至于被迫秃头的那些树,被连根拔起的路牌,一路小跑着迷了路的垃圾箱,在台风播报的新闻里,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景陆沉悲哀地发现,自己和那些树,那块路牌,那只垃圾箱,都没什么两样。
原本以为有了可以一直坚守下去的岗位,可是,不过一场三、四十米秒速的台风登陆,就将他们吹出好远,可能再也回不到原位。
即便景陆沉一再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克制到了极限也还要继续克制,否则唯一的下场只有被厌倦,被淘汰。
也是,谁会在意街边的垃圾箱究竟是摆在街东头还是街西头呢。
等风过雨停,那块被卷起好高又重重摔落的路牌,会被换掉吧。
换成崭新的,没有摔过跤的。
景陆沉收回视线,不再关注电视里的默片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