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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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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也是个好天气,一派融融春光,任谁走出去,都自觉按捺不住的松快。

但因为初春气温不稳,冷热交替,球队的队员们很早就提前开始热身了。

景陆沉知道虞隙一会要来,也不催问她,只是把室外球场的具体位置发给她,顺便告诉她离球场近的停车位该从哪个门进。

文字消息编辑得简短克制,仿佛将期待都碾碎了,揉进一两行字里仔细擀平,就能叫人察觉不出来。

他跟组委会的同学说好了,在前排给他留两个座位。

同学告诉景陆沉,有统一安排的区域给他们所有球员放置个人物品,他也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并无动作,只强调帮他留好那两个座位就好。

一边的队友听见了,凑过来用手肘拐一拐景路沉。

“哎,留的什么座位啊?有朋友要来?”

“嗯,来看我打球。”

景路沉一边捏着手腕,一边不动声色地答非所问。

话说得淡然,可不经意的强调已然暴露了他恨不得直白炫耀的心情。

“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回来参加了呢,没想到不但来了,还叫人来看。也好,这大概也是咱们本科最后一次球赛了,咱一会好好打!”

景路沉似乎并不为这“最后一次”所动,只拍拍队友肩膀:

“放心,会的。”

——毕竟,虞隙要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虞隙来球场。

可却是头一回,虞隙为他而来。

虞隙也说不清自己这是出于什么心理,出门前来回照了不下十趟镜子。

最后还是对着镜子拍下全身穿搭,发给黎梓恬过目,得到肯定答复才算作罢。

“漂亮姐姐今天这是要去哪大杀四方啊?”

“去看小孩打球。”

“就那上回那弟弟啊?什么时候带出来我仔细看一眼。”

“你要看那么仔细干嘛?”

那头直接秒回了个电话过来,毫不掩饰的八卦:

“纯属好奇,什么人能跟你撑这么久,还能请得动你跑去看人打球?”

虞隙心说确实,黎梓恬又继续大呼惊奇:

“哎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拉你去看我前男友打球,任我吹得天花乱坠你都纹丝不动。”

虞隙贴着手机屏幕的那一侧耳廓微微发热,抿了抿唇上的口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辩驳了句:“我对你前男友积极才是有大问题吧。”

挂电话前,黎梓恬又突然想起来问一句:“过两天你生日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出来玩?”

虞隙眼神飘忽,“到时候再看吧。”

说完就收起电话,不再耽搁出了门。

“到了。”

景陆沉收到虞隙的短信,拔腿就往外走。

队友拦住他:

“哎哎,去哪啊,马上就要开场了!”

“接人,很快回来。”

景陆沉头都没抬,边走就边回电话,打算问问虞隙是到了学校还是停车场他好去接。

谁知刚走到体育馆门口,电话还没接通呢,先看见人了。

虞隙站在体育馆门前的十来级台阶下,穿一件米色雪纺衬衫和杏色包臀半裙,长发在阳光下微拂,浅浅淡淡地笑。

她正要接电话,就看见人出来了,握着手机没动,就在台阶下等他。

景陆沉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等他走下去接她,最好还能大太监似的支着胳膊把她扶上来。

可是阳光太好,春风也太好,事实上,他宁愿自己不懂。

然后,全凭自己心意,自发地走向她,把手伸给她。

这样他的一切忠诚举动,都是出于本能。

虞隙一手潇洒撩一把发端,一手轻轻搭上景陆沉的臂弯。她今天特意扮成熟淑女,还挑了双浅色的高跟鞋,下车前刚换上。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碰上这么一串高台阶。

时间临近篮球比赛开场,周围进出的学生渐渐多起来,大都是运动或休闲的风格,一步跨出去好几级台阶地往体育馆里赶。

虞隙迈不出那样大的步子,也不逞强,干脆娇气到底,把重心悄悄分出去一些,压着景陆沉的手臂一级一级慢慢走。

“怎么没穿外套?不冷吗?”景陆沉一脸严肃,低声问。

“我不冷啊,倒是你——”

虞隙刚想说不要小看倒春寒,只穿球衣帅归帅但很容易感冒,可话说到一半这才发现,身旁这个男孩子真是保守得可以,在球衣里居然还套了件白t,短袖的袖口被上臂肌肉撑开,在红黑背心底下,显得亮眼又清爽。

确认过着装之后,虞隙不欲再唠叨回去,话头一转,像是刚认识没多久,跟还不熟的人没话找话似的,不咸不淡地评价:

“你皮肤还挺白,不怎么晒太阳吗?”

开灯的不开灯的早都看过多少回了,今天站在太阳底下才落得一句刚发现新大陆似的皮肤白,虞隙就有这本事。

被评价的人拿她没有办法,只有回敬一句“天生的”以示不满。

身穿白t运动装的高大男生,牵着浅色裙装的轻熟姐姐踏进球场,两人风格迥异,气场却奇妙的融洽,像有个强大的包围圈将两人严密罩住。

周围的视线和私语就没有停过,虞隙早有了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心理准备,因此照单全收,欣然接受。

直到景陆沉把虞隙带到观众席前排,场内吹起三两声尖哨。

却不是为了球场上的任何一个动向,而是一群年轻躁动的队员自发的欢呼狂响。

虞隙心安理得地受了,堂而皇之地在景陆沉给她预留的前排位子坐下,身边是他的外套和水壶。

在他们从来都只是擦肩而过、只有单方面注视的学生时期,那个时期的男孩子是如何表达喜爱的呢?

——替喜欢的女孩做值日吗?

——还是在女孩忘带课本紧张局促的时候,挺身而出借出自己的那一本呢?

景陆沉全都没有体验过,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去尝试哪一种表达方式更好。

但他见过女孩子来看喜欢的男生打球,男生将自己的外套抛给女孩,女孩站在线外,羞红的脸和默默收紧的手指都是喜爱的外露具象。

虞隙身边空出来的座位上,这点个人物品就是他具象化的,全部的小心思。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专心地守着他的东西,分不清该算作是谁宣示了谁的主权。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场上不止一个临近毕业的队员,也许青春的热血汗水是挥洒一滴少一滴了,战局眼看越来越焦灼——虞隙看不懂赛况,但从紧咬的比分中得以窥见。

坦白讲,她确实抓不住比赛的重点,什么三分什么走位什么上篮她都不懂也不甚感兴趣,翘起二郎腿权当欣赏年轻肉丨体,无差别欣赏。

正在走神边缘游荡,注意力逐渐涣散,忽而被后座几个小女生的讨论吸引。

“帅是真的帅,就是可惜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为什么呀,他要毕业了吗?”

“对呀,你没听说吗?景学长他放弃保研了,这学期也基本不会再来学校啦。”

“卧槽我没听说啊,为什么啊,要出去工作了吗?”

“嘘——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你自己去看帖子,看了你就懂了”

场上的谁又进了球或是成功防守,哨声掌声欢呼声一跃而起。

虞隙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声浪中,她像个被浪头打懵了的疏笨的见习水手,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身在何处。

她知道景陆沉一定想她今天可以认真看他表现,所以即使看不进去也约束着自己不要开小差太明显。

可是现在虞隙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

刚才不过是随意听了一耳朵,信息量巨大,她实在是急于求证。

被议论的对象,说的是景陆沉吗?

别被她听见,指的是自己?她们在说什么?什么保研?景陆沉今年大四?

而景陆沉在一轮严密的防守中突围,上篮得分后第一时间毫不掩饰地骄傲转头,看到的就是虞隙低着头蹙着眉专心刷手机的模样。

也许是他视力太好,也许是座位离球场太近,只远远地一眼,他甚至能看清虞隙上下翻飞的指尖,那颗闪着光的小钻。

场边为他响起如潮掌声,可潮涌浪遏,独留他一人被淹没成扁舟,他的水手没能注意到丁点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虞隙从手机里抬起头,她意识到自己唇角紧绷,迅速调整状态,敷衍式地看一眼计分板确认战局进度。

出门之前虞隙特意临时抱佛脚地查过篮球比赛怎么算赢,时间还剩二十七秒,比分相差二十四分。

不出意外的话,她的男孩应该是要赢了。

可是她却笑不出来。

她原本自以为给了天大的面子来看一场她完全无感的比赛,要温柔小意地迎接朝气挺拔的运动员凯旋。他冒着热气在欢呼声中向她走来,她站在原地笑着迎接。

这是虞隙原本预想的画面。

尖利哨声再一次吹响,景陆沉很乖,乖到老实的程度,别的队友都会时不时掀起衣裳下摆,脑袋凑下去擦汗,故意不故意地露出被荷尔蒙浸泡得壁垒分明的腹肌。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这样做,他连擦汗都是冷静的。

用手背拂过额头,或者袖口轻拭眼角。

就连此刻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场球赛结束,他也显得比旁人冷静,和队友比比手势打过招呼,就一言不发地朝观众席走去。

此刻,景陆沉的确如虞隙设想的那样,热气勃发向她走来,像一团即刻就会蒸发的火。

可虞隙却无法按照自己预想的,笑着迎接他。

景陆沉能看出她情绪不对,可怎么想也想不到原因。

他想起以前球队的教练为了激励他们,曾经讲过,篮球是一项团队运动,不止牵涉到个人技能,球场上与队友的沟通与配合也相当重要。

因此,能把球打好的人,情商智商各方面都不会差。

他当时听了这条理论,觉得还算认同,可此刻却不确定了。

在篮筐下,在人群中,能分出来注意场外的精力少得可怜。他分析不出来虞隙为什么看了好一会手机之后就变成了这样的状态。

虞隙自觉从来不是有火不发、憋起来挑地方的人。但现在周围到处都是人,她强迫自己压制情绪,勉强憋出一句:

“可以走了吗?我想回去了。”

对刚刚赢了球的人来说太不友好,但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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