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比赛刚刚结束,偌大的场馆里全是涌动着退场的人群。
大家都很兴奋,意犹未尽地高声讨论。
只有景陆沉和虞隙,像被隔音玻璃罩住,气压低迷。
虞隙说完想走,就再没有别的动作。
景陆沉也不说话,弯腰从旁边的座位上拾起他的那件外套想披在虞隙肩上。
抻开抖一抖,又还是垂下了手。
她之前就说了不冷的。
而且,她今天一整场下来,都没有碰过他的这几样东西。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
有同学路过想要打声招呼,又被他们二人间诡异的对峙气氛生生拦了回去。
景陆沉像是看不到旁人,只剩下虞隙可以做他视线的唯一落点。
他调整呼吸,掩下那一丝无足轻重的失落,轻轻牵起虞隙的手。
像进来时那样,再牵着虞隙走出体育馆。
原来她连指尖也在震颤。
景陆沉讶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虞隙在忍耐。
有灰鸟轻巧掠过头顶,景陆沉抬头看了一眼,翩然落进树枝丛里。
过不了多久,梅雨季节就要到了。
不知道春雨连绵不绝的时候,树上的鸟该去哪里?
重新回到阳光下,周身皮肤回暖复苏,虞隙告诉自己手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是情绪一瞬激动导致,是不自主的。
可她的耐性实在所剩无几。
虞隙停下脚步,想把被握住的那只震颤不已的手抽出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追上来。
“哎老景你上哪去,他们在张罗拍合照呢——”
景陆沉回头,肩颈线条拉出守备的弧度,面色凛然,唇线和眼角也紧绷着警戒。
来人一愣,看到一旁的虞隙也是同样一脸杀气,紧急刹车,没说完的话也吞了回去。
“啊,这是嫂子吧?那那那、那我不耽误你们事了,你们先忙,我回去和他们说一声、就说你有事先走了!”
这声“嫂子”听得虞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抽出手,轻推了一把:
“还是去吧?集体照缺席是不是不太好。”
景陆沉不为所动,“不用。”
虞隙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钥匙递给景陆沉,“那你来开吧,去我家,我们谈谈。”
景陆沉接过钥匙,却不想接话。直觉告诉他“我们谈谈”的预告一出,一般都没好事。
“怎么了?告诉我,是出什么事了吗?”他试探着问。
也许是景陆沉的小心翼翼,抽干了虞隙最后一丝忍耐限度。
她顾不得四下来往的路人,顾不得阳光也顾不得风了。
虞隙听见自己尽可能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保研?”
景陆沉一愣,眼中的意外湿漉漉的。
他的手松开,垂下。
半晌,才终于低声开口,极不情愿地说,他就是这样规划的。
哈,规划。
狗屁规划!
虞隙甩出帖子链接,冷冷看着他,像是要用眼神无声地质问,里头写的荒唐内容是否属实。
景陆沉平时从来不看论坛这些,不熟练地操作页面点进去看。
帖子里不乏事无巨细的隐私披露。除此之外,居然还有被刻画成震惊体头条的无端猜测。
“震惊!商学院冷面帅哥放弃保研竟然另有隐情!”
“都在说那位公子勾搭富婆,谁有图吗,无图无真相啊~”
“别这么乱说人家男女关系吧,景学长自身条件也很厉害的还有他家里其实也……”
“我知情我先匿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尽早进入社会,但是都是很优秀的人,互相追赶是好事,没瓜,别操心人家私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拒绝舒教授是事实吧?”
“毕竟还年轻,交个富婆女朋友沉不住气不想读了也能理解吧,要是我我可能也”
“srds,yysy,人家里有这条件,用得着你们操心?”
景陆沉越看脸色越黑,一溜刷下来,只有最后这句还算像话。
的确是他自己的决定,关旁人什么事?
这种帖子又是怎么传到虞隙手上的?
可痕迹随汗水一同被蒸发,徒留开始微微收缩的毛细血管。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用轻易反省自己。”
景陆沉语气淡然,反而叫虞隙愈加气结:
“就这?你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事先也不吭声不通气的,现在叫我不要反省自己?”
景陆沉坦诚回望,毫不回避虞隙的激烈反应:
“我是说我自己。”
茶色眼底此刻清透得像水洗过,满目笃定。
“这件事,我不打算反省。”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一时得意忘形了,竟然紧接着说出“我只是希望我能为你分担一些,你为什么不支持我?”这样忘乎所以的台词。
像是有种不伦不类的骨气,故作坦诚,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捉襟见肘。
虞隙一脸莫名,看向他的眼中藏满了抗拒,“我为什么要支持你?!”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虞隙希望景陆沉不要说,千万不要说出来。
分担这个词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重了。
景陆沉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就只有表面还能硬挺着理所当然,其实心里早已经没了底,喉头发涩,嗓音也止不住的颤抖。
“你不是我……”
他执拗地还想说下去,却立即被虞隙尖声打断:
“我当然不是!”
虞隙仿佛觉得光是阻止他还不够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也不需要你搞什么分担的戏码,我有什么需要你分担的?”
是啊,有什么呢?
他在期待什么?
景陆沉要如何才能说得出口,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她最近奔忙的项目中扮演这什么样的角色,他可以帮她,他愿意帮她。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可是景陆沉知道自己不能主动开这个口,在虞隙心里,他还只是个学生。
景陆沉更加清楚,虞隙更不会向他开这个口。
她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有路过的学生对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明眼一看就是在吵架的两人,在路上都会被人绕着走。
景陆沉冷静下来,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向前靠近一步重新去拉虞隙的手。
她明显受到了刺激,十足机敏地立起分明的壁垒,隔在两人中间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虞隙后退半步,腘窝碰上花坛边沿,身形一晃。
其实这种程度的磕碰绝无摔倒的风险,可景陆沉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干燥微凉贴上濡湿热煴,他机敏地意识到,这无用的动作,也许是一个缓解气氛转移话题的好时机。
“我赢了比赛,你不先祝贺我一下吗?”
像溺水边缘的人及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景陆沉连忙开口。
虞隙的确成功被打断。
面前的人狡猾地打出他惯常的真挚又诚恳的眼神,他绝对是发现了自己无力招架的特质,才会每次都使出这一招。
可是这一次,虞隙不许自己再心软了。
她眨眨眼,又咽咽口水,还是说了句抱歉。
“你在学校好像热度还不小,本来就被人发帖子讨论,今天这一下被人看见,肯定又要背后议论你了。”
虞隙对自己的论点没有动摇,感到抱歉的只是提出论点的方式。
“不重要,我不在意那些。”
眼看话题又要回到风暴眼,景陆沉连忙出声稳住风向:
“你还没有祝贺我。”
原来他企图力挽狂澜的方式也不过就是执拗地坚守一隅窘迫阵地而已。
虞隙无奈:“好吧,那祝贺你。”
短短几个字,硬邦邦的,几乎是一个一个往外挤出来的。
当然不可能让他满意,但只要暂时停下吵架,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景陆沉不光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也可以不在意她的勉强,但他很在意——
“所以你刚刚一直看手机,就是在看这个帖子吗?”
虞隙诚实点头,“听见有你的迷妹在讲,就上你们学校论坛搜了一下。”
听到迷妹这个词,景陆沉不太认同。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紧了紧握着的手,牵住虞隙去找车。
景陆沉不安地发动虞隙那辆在校园里怎么看怎么招摇的纯白色跑车,饶是平时他的处事准则里从来没有逃避拖延这一条,当下也忍不住开始寻求缓和的方向。
“有什么想吃的吗?路上可以买点菜回去。”
虞隙窝在座椅里,本就恹恹的,听到这人又要给自己找事做,他是完全意识不到现在的状况吗?
她在景陆沉看不见的角度,将眉头蹙得死紧,冷声硬气地说:
“不想吃,不买。”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交替。
静到虞隙甚至有点后悔今天跑这一趟。
她打开车窗想透透气,可论坛里的那些话一直在她眼前飘来飘去,连窗外轻快的鸟叫声都让她心烦气躁。
现在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景陆沉为什么要这么沉不住气?
虞隙关上车窗,扭头看他。
“你做这个决定,你家里人知道吗?”
景陆沉目不斜视地回答: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们不管这些。”
虞隙冷哼一声,这意思是叫她也不要管了?
“我知道你条件不差,可能也不在乎什么高等教育,对你来说都是承受得了后果的一个简单选择而已。
我也可以不在乎,前提是——你做这个决定,和我无关。”
景陆沉受不了虞隙这样撇清关系的言论,实在太过冷漠刺耳。
他像是不服气,又像是不死心,揪住一点就不肯放手:
“那如果我说有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