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二天一早,虞隙带着景陆沉一起去员工食堂吃早餐。
刚撩开食堂门口的pvc门帘,就看见勇山桥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暴风吸入一大碗面。
厚实的塑胶门帘被掀开,冷风就毫不留情地往里涌。
勇山桥打了个哆嗦,抬眼看见了虞隙,和她身后高抬着手的“私人助理”景陆沉。
虞隙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想问问新联系的种猪安排得怎么样了。
景陆沉见状,默默地松开门帘,自己独自先去了窗口。
勇山桥却一口咬断面条,抬头跟虞隙说,昨天夜里突然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想来场里拉点小猪崽走。
虞隙听了也没太当回事,随口问道:“拉多少头走啊?打算给什么价?”
“不多不多,就十几头吧。说是董事长老家的人,拉这么些回去自己家养养。”
虞隙嘴上跟着勇山桥的话头说:“才十几头,那没几个钱啊。”
心里却在暗自纳闷,董事长老家的人?
他们家不就是本地的吗?
据她所知,她爸爸和妈妈应该都是本地的呀。
会是什么人?
勇山桥特意不动声色地点出来,想看看虞隙的反应。
却见虞隙听了这话,从她面上神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那他估摸,这人可能跟虞董事长关系也不大。
便也放下了心,只语气平平地接话道:“是啊,这阵子市价也才一百多块钱一头。”
景陆沉打了两碗粥过来,正往虞隙桌前端。
听到这个价格,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也太便宜了点吧?!”
勇山桥笑呵呵的,开口却也满是无奈:
“这还不是最便宜的呢,前阵子咱们按千头卖给人家,三十块一头的价都有过。”
景陆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在心疼猪,还是心疼养猪的人。
虞隙看他满脸讶异惋惜,想着宽宽他的心,告诉他:
“没关系的,市场价格波动大而已。价格高的时候,要卖两千多一头呢。”
她搅了搅碗里的粥,见他似乎不信,又接着补充:“真的啊,两千二,两千五,都卖过。”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为什么价差会这么大?”
这个问题,在虞隙刚接触那些资料报表时,同样疑惑过。
当时她也被波动的数据惊到,甚至怀疑是不是做表的人填错了小数点。
然而实际上,国内的市场就是如此,说这是整个行业的不健康之处也毫不为过。
“确实是有一定的周期性,你可以大致理解为淡季旺季吧。只是周期还不太规律。”
见虞隙似乎不是太忧虑的样子,景陆沉无言地点点头。
这时有人进来,低声提醒他们,接猪的车到园区外了。
勇山桥应了一声,匆忙喝了一大口面汤,就准备起身。
“虞总,我先过去带他们的车去做检疫消毒,一会你们要是吃完也可以过来看一眼。”
说完收起碗就急冲冲走了。
虞隙想起听他说的那句“董事长老家的人”,也有点在意,想赶紧跟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景陆沉瞥她一眼,出声提醒:“刚打出来的,还烫着呢。别急,多搅一会儿再喝。”
虞隙低头看看碗里的粥,又抬起头看看坐在对面的人,小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想跟过去看看。说是我爸老家的人,可我爸不就是本地人吗?奇奇怪怪。”
说到这里,她干脆放下勺子,撑着桌子边凑过去一点,盯上景陆沉认真小口喝粥的动作,确保引起他的注意:“我可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想法都告诉你了啊,别又觉得我什么都不跟你说。”
景陆沉愣住,一口粥囫囵咽下就要抬头去看她,却就听见虞隙又自顾自接着说:“主要是有些事吧,说不说的也没什么用,你也不一定明白,也不一定感兴趣,就凑合听听吧。”
眼底还没来得及升腾起的光热,又猝不及防直接熄灭。
“好了快吃快吃,吃完过去看看去。”
一向讲究细嚼慢咽的景陆沉被虞隙催着,潦草应付完早餐,赶去了养殖基地外的检疫点。
检疫处为了与养殖基地拉开距离,设在园区近乎边缘的角落。
两个年轻人在那扑了空。
他们到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刚才一共来了两辆车。
其中一辆病毒检验结果为阴性,已经直接开进去了。
而另外一辆,检出阳性,但是不愿意做消毒烘干一系列流程,嫌麻烦又费时,所以没进去,直接开走了。
虞隙:还能这样?为了懒得消毒烘干,直接猪都不接了?
越发觉得这桩生意来得蹊跷,虞隙转过头对景陆沉说:“不行,我想进去看看,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消毒然后进去,还是在外面等我?”
景陆沉顾左右而言他:“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介绍我说我是你的私人助理。”
虞隙想起自己之前随口胡扯的介绍词:
原本是为了避免尴尬,没想到现在被他提起来,她反而觉得有些窘迫。
“所以怎样嘛!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做检疫!猪场管得很严的,外人不让随便进,一般人还进不来呢!”
看她虚张声势的样子,景陆沉忍不住笑了。
“那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的私人助理,请问我能跟着一起进去吗,我的虞总?”
他说这话时,语调上挑,眼带笑意,倒难得地让虞隙从中窥见一丝风流的意味。
虞隙眨眨眼,迅速回神装凶:“哼哼,就你最能说会道,走不走了啦!”
霸总虞隙就这么拉着景小助理进了基地。
远远看见一辆小货车,在卸猪台下已经停好了。
勇山桥在和人点数,虞隙走到一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只见那几人也就是来回看着,一共点了十五只小猪崽。
都是断奶不超过一周的,体重也都不过七、八公斤。
从几人的交谈声中,虞隙也没听出什么标志性的口音。
她拉着景陆沉站在墙边,皱眉看了一阵,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收起了打探的心思,安心站在墙根下等勇山桥把他们送走。
景陆沉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
虞隙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无得意地炫耀道:
“怎么样,大吧?!”
说这话时,虞隙小手一扬,颇有“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架势。
“是,虞总家大业大,资产规模惊人。”
景陆沉也很给面子。
他很喜欢看她神采飞扬,眼里闪着光的样子。
很少见,但也很美很生动,让人觉得,没有那么有距离感了。
不像曾经景陆沉能见到的那个虞隙。
是远远看去,就知道无法亲近的人。
曾经景陆沉能见到的虞隙,大概率是个不怎么讨喜的人。
那时他刚刚高中入学,从来都是按部就班的景陆沉,因为个高运动神经也发育得好,就被老师报去了校篮球队。
他没有什么意见,对篮球这项运动,既没有特殊偏好,也不讨厌抗拒。
权当学习之余的运动调剂了。
那时他在球队的一个队员,不知怎么的突然跟一个高三学姐谈起恋爱来了,整天在球队里分享自己的恋爱日记。
起初景陆沉听了,只觉得,原来高三的学习也没有那么紧张么,竟还有功夫谈恋爱。
后来,很快他就见到过一次,那个高三学姐来看他们打了一场球。
——准确地来说,是半场。
那是一场队内赛,赛前准备的时候,队友就躲开教练悄悄跟景陆沉他们几个人说,叫他们排在对面的给他放点水,排在同一边的,多给他传几个球。因为他的女神学姐终于答应要来看一场。
将将长开的少年,没有什么别的炫耀和吸引异性的资本,只有一副年轻的身体和尽情挥洒的汗水。
到了球场上,队友果然格外的热血,打出了超乎寻常的激进路线。
那个年纪的同学,都还算是单纯讲义气,也挺愿意配合。
景陆沉被分在那个队友的对面,看着他带球来到篮下时,他却莫名地不想放水,下意识做出防守动作。
可莫名的下意识动作,立场太不坚定,哪里抵挡得过青春期少年飙升的肾上腺素。
不过眨眼的瞬间,队友一个漂亮的上篮就赢得了比分和场边的欢呼与掌声。
景陆沉与队员几乎是同时看向场边那位学姐的方向,却见那个位子,已经空了。
才不过半场的时间,人已经走了。
景陆沉不太记得那场球,那个队员后来是怎么打完的了。
他只记得,没过几天,那名队友再来训练时,就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说是失恋了。被甩了。被嫌弃了。
有人好奇,还凑上去问,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那名队友哭丧着脸说,学姐嫌他幼稚,觉得没意思,所以提出分手,要跟他好聚好散。
那时的虞隙其实,对于学校的教条确实也不甚放在心上。
她从来都只管做自己觉得要做的事情。
该学习就学习,该玩就玩,早恋也是一样。
若是要虞隙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她大概都记不清自己那会儿走的是什么路线了。
她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既没有特别勤奋,也没有特别放纵。
她也不像大多数青春期女生那样。
在乎自己还能不能多长高两三公分;
在乎下巴额头新冒出来的痘痘什么时候能消下去;
在乎自己的字什么时候能写得像班长那样一眼就能辨认的好看;
在乎老师今天看到自己讲小话时警示的眼神
那个年纪的虞隙,好像什么也感受不到一样,对周围的环境无感,对身边的人也无感,甚至连带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都无感。
她做所有事都像是靠惯性,做之前不加思考,做完了就更是抛诸脑后。
在景陆沉的贫瘠记忆中,一开始他其实对虞隙也没有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来的。
只是当他发觉的时候,自己的目光似乎就已然追随虞隙多时了。
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要用什么形容词去定义她,描述她。
开朗、真诚、生命力,抑或是漠然、冷感、无所谓,这些标签统统没有过。
而在虞隙高三毕业后,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打听过她的去向。
或许在重新遇到她,听她蛊惑般地说出“跟我走吗”之前,景陆沉也一直不觉得虞隙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说,有什么特别的。
但其实,在那之前,景陆沉还偶然见到过虞隙一次。
那时他也是跟着家里长辈去参加一场葬礼。
与影视剧中那总是阴沉逼仄的天气不同。
那一天,天清气朗,白云缠绵。
空气是令人舒展闲适的清新。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灵堂正前方,竟然有家属在吵架。
他原本顶不待见这种在公共场合破口大骂的人。
皱着眉头望去,却是愣住。
只见虞隙素装素服,搀着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少女,扬起头梗着脖子跟一位长者对骂。
他怔怔地看着,意外于他远观的印象中那个总是冷冷淡淡好像什么都不过心的女孩子,竟然也会有这样张牙舞爪据理力争的时刻。
“您作为长辈,攻击她一个刚刚丧母的小女孩没读过书,那您的书又是都到哪里去了呢?”
“您刚刚居然还说什么‘郑伯克段于鄢’,可是您现在的言行,又和武姜和公叔段有什么分别!强词夺理,贻笑大方!就不怕以后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您算她哪门子的叔叔,我只知道,小姨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如果她还在,那么她今天绝对不会任由你对她的女儿说出这种话!”
“今天是小姨的葬礼,您既然来了,我们就当您是带着敬意和尊重来的,也请您自重。”
说完,虞隙搀着泪流满面瘦弱苍白的少女转身离开。
景陆沉及时收回目光,低头与她擦肩而过,上前祭拜那位,她口中很好很好的长辈。
那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里,精神爽朗的中年女人洒脱地冲着人群笑,连眼尾的细纹里都满是爽利大气。
仿佛这一场闹剧于她而言,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程度。
只留下活着的人,还需陷入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