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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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荥庄,此刻暮色四合,天边晚霞阵阵,映衬着人面若桃花。

绯衣少女正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忽地姜潭从蜿蜒小道快步走过来,喜道:“小姐!”

顾初霁立马坐直身子,两眼放光:“是不是哥哥来了我亲自去迎他!”

不待姜潭说完,少女便欢欢喜喜地跳了出去,姜潭只得跟着,可她什么也没说。

一路小跑至庄园口,长阶下果真站着一个人,只不过背对着她。月白利落,在晚霞的映照下生出些暖色。他牵着匹白色的骏马,许是主人许久都未行动,那马儿不耐,有些暴躁。那人伸出手抚着那马儿的面颊,竟也渐渐平静下来。看身量不太像顾庭深啊。

“哥哥”顾初霁出声,那人转身,是一张与顾庭深截然不同的脸。斜眉入鬓,眉目清远,似是任何事也不能惊动他一分般,神色淡漠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注视着人的时候,却无端让人红了脸。

顾初霁“啧”了一声:“临安哥哥,怎么是你啊”说着走下石阶,姜潭没有动,一看便知两人要说话,她身份低微不便跟上去。可专心看路的顾初霁没看到,姜潭却看到了。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冷漠的上林王,看着那红衣少女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眉间的霜雪逐渐化去,唇角扬起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她握了握拳,转身离去。

那石阶的第一层略高些,而顾初霁有个小习惯,便是没到一个高于地面的地方都喜欢跳下来而不是踏下来,阶梯如此,马车也如此。只不过婚后收敛了许多,这是后话了。

她正想跳来着,却发现面前送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顾初霁没多想,搭上去便借力跳了下来,随后两人都齐齐松开了手。只不过顾初霁想,他手好凉啊。她也没等太里临安回答她刚才的话,注意力便被马儿吸引了去:“它好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东篱。”

“东篱”少女露出狡黠的笑,“陶公有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可不像你啊,年纪轻轻的就想着归隐了”

太里临安也笑了,勾了勾她的鼻尖。这动作实在是有些亲昵,所以他收回手后有些不自在。但他见顾初霁一点反应也没有,又不觉有些无奈:“你年纪也不大,想这么多做什么”

顾初霁不理,兀自绕着马儿转了一圈,问道:“我可以骑吗”不等他回答,她又道:“别让我哥哥知道,他不让我骑马的。”

太里临安失笑,她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随后伸出手扶她上马。这若是被平日里侍奉太里临安的随侍们看到了,那可真要惊掉下巴。先不说他们王爷竟能让人碰他的马,光殿下扶人上马这点都能让人咋舌。

太里临安自然知她上马只是好玩,她今日的衣着并不适于骑马。他便扯着缰绳,引着马向前走。碧荥庄本是一大片青草地,再离城区近些便是南郊树林。

“你说,哥哥是不是真的很忙啊。但是你又很闲啊。”

“谁与你说我很闲的。”

“你都有时间找我闲聊了还不闲啊。”

“顾庭深是挺忙的。”忙着娶媳妇。太里临安扯了扯嘴角,随后两人便无话了。

晚风吹拂,天色近黄昏,使人的心绪格外舒畅。

“诶。”上头顾初霁突然出声,但声音很轻。太里临安察觉出她的情绪有些不对,正想转头,却听得她道,“别回头。”

他便牵仍着马向前走,“嗯”了一句。

“你说我是不是哥哥的累赘啊。”声音轻的像羽毛般,刮过太里临安的心尖,他垂下眸。

“没有。”

他听到顾初霁抽了抽鼻子,便主动噤声。

良久,“你知道楚国公的女儿吗”想了想,又道,“楚国公应该教过你,你应是知道的。”

“嗯。”楚国公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告诉你哦,她是我未来的大嫂。”

“嗯。”全城都知道这事。

“我哥哥喜欢她。”

“嗯。”没看出来。

“楚家小姐挺好的,我好几次在宫宴上打量过她,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但是我哥哥总望那边,我就不高兴,就老让他干着干那,就是不准让他看那边。”

“”亲妹妹。

“后来世家小姐夫人的宴席上我也和她打过照面,人温温柔柔的,和人起了争执也很冷静,是她的错她认,不是她错的定要争回来。我想我要是被欺负了,估计就会找我哥哥吧不过我也不会被人欺负,还没有人敢欺负我。”

“”自我认知挺清楚的。

“所以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好”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平复了情绪,可还是有些低落,“可她越好,我就越不舒服。但哥哥喜欢她,我便也只能欢欢喜喜地接受。唉,好难过啊。”

“”不能理解。

“你怎么不说话”

“你要这样想,你多了个嫂嫂便多了个人疼你。这样不好吗”

“但是他们才是一家人啊。楚家小姐嫁过来,我过不了几年也要嫁出去了。所以,他们才是一家人”所以她才会耍小脾气,她只想哥哥多陪陪她,但临走那天她看出哥哥想安慰她,只不过她躲开了,现在很后悔。

太里临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姑娘家的心思他又什么能理解呢

“临安哥哥。”

“嗯,在。”

“我想我哥哥了。”

临安停下来,似是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天其实有些暗了,明月已微微亮出身影。有风阵阵,刮过野草“沙沙”作响。太里临安跨上马,尽量与面前小姑娘的背隔了些距离。

“干什么去”顾初霁丝毫没有男女之间的羞赧,看着将暗的天,很煞风景地道:“我还没用晚膳呢。”

“”太里临安被气笑了,“坐好。”

随后夹紧马肚,向南郊树林奔去。穿过南郊树林,便是上京城内城了。

眼看着他上了官道,离琼华门越来越近,顾初霁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心中不禁生出一片暖意。

只不过二人悄悄回了府,来到顾庭深的院子。顾初霁和太里临安趴在墙头,看着顾庭深在庭院中倚着湘妃竹椅看书,品茶。顾初霁本来只是想看一看,但怎么也没想到突然从里屋出来个人,一个女人。

那人一身烟青色罗衫,花纹十分精致漂亮。顾初霁认出来那是哥哥给她裁的新衣,她还没穿过。

那女子端着瓷盏,抚上顾庭深的肩,说茶凉,换一盏。顾庭深笑着应好。顾初霁从来没见过他笑的那样舒心开怀,至少在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仰着头望向那女子,随后牵起那女子的手。顾初霁心里有点泛酸。

太里临安有些不自在,他还是第一次听人墙角,还是这等闺房秘事。但他瞥了眼顾初霁,却发现小姑娘眼红了他想开口,但下头两人又说话了。

“你妹妹会不会不高兴这衣裳”

“初霁看起来小脾气多,其实她还是很识大体的。你是她大嫂,她不会与你计较的。”

我计较!很计较!

顾初霁这般想,突然就对那个女人印象不好了,这还没嫁过来呢!正想离开,但又听下头人说到她。

楚含笑着:“二小姐年纪还小,你该多陪陪她。嗯我虽只比她大一岁,但毕竟也是她大嫂。”

顾庭深一脸玩味的笑,楚含红着脸斥了句“不许笑”,顾庭深耸耸肩,“我妹妹什么性子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她毕竟以后要当一府主母,总黏着我不好。”

楚含眉目温和,“你也说她日后要离开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她呢唔,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二小姐的时候,她才七岁吧。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与母亲入宫参加贵妃娘娘办的宫宴,我那啥第一次入宫,新奇的很,走着走着便迷路了。说来好笑,还是你妹妹把我撞到了,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姐姐姐姐的叫着让人想亲一口。我当时想着,我要有这样一个妹妹,一定把她放心尖上宠着。”

顾庭深笑了,“还有这样的事啊。那恭喜你了,现在有妹妹了。”

“说来惭愧,自那日她将我送回去后我才得知她是顾府的二小姐。心里便默认她是我妹妹了你别笑,你父亲下的婚书还在我家呢我看着小姑娘一天天长大,见一次面身量便大些,心中也不知怎的有了牵挂。买什么、收着了什么好东西都会想起她,说起来,我已经不知不觉给她攒了不少玩意儿了。”

顾庭深望着楚含,心下一片柔软。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知道二小姐看不看得上。已经有几个箱子的量了,待她从碧荥庄回来你帮我给她吧。”

“你自己怎么不去”顾庭深挑眉,“她应是很喜欢你的。”

“她喜不喜欢我另当别论,我也承认这些东西有讨好的意味。但是二小姐是真的讨人喜欢。”

后头还说了些什么,顾初霁听不清了。她听着楚含说的话,竟未想起来幼时还与她有这样的一段缘,内心有些复杂。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未来大嫂了。

“走吧。”她轻声道。随后临安点了点头,带着她离开了顾府。

只是那天晚上,临安带着她策马而归时,小姑娘一路都在哭,哭到最后没力气了还是临安背着她回去的。小姑娘临睡前拽着她,他只好蹲下听她说话。她说大嫂人很好,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想到以后,又很难过哥哥不会一直陪着自己。

许是觉得小姑娘有些可怜,又或许是微弱的烛火晃了眼,他脑子一热便道:“临安哥哥也是哥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他看到顾初霁很累但还是笑了一下,破天荒的脸红了,也在后悔刚才为什么说出那番话。有些事去做就好,何必说出来。

但小姑娘眼皮渐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临安哥哥”便睡了过去。

临安一时间有些愣,他今日来其实是被皇帝逼来的。他父皇有意将镇北侯嫡女许配给他,但临安觉得荒唐,顾初霁在他心里最多就是一个妹妹的身份,说的再疏远些,是他好友的妹妹,他从未对她有过什么想法。可今夜之后,他有些动摇。

他想,他没有喜欢上这么一个小姑娘,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和自己一样母亲早逝,有同病相怜的意味。而他也似乎并不愿她嫁与别人,他怕她过的不好。冥冥之中,他已将她放在心上了。无关风月,只是有了牵挂。

他垂眸,望着小姑娘的睡颜,想着,以后的府邸里要是有她在,想必不会像在宫里那般冷清了吧。

后来啊后来顾庭深到底没能来与顾初霁一同在庄子里游玩,只是亲自来接顾初霁返程。却发现妹妹好像长大了很多,不再像小孩子那样黏他了,他其实是欣慰的,但失落大于欣慰。他深知自己嘴上说着,妹妹总是要长大,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希望初霁永远不要长大,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看着初霁不再发小脾气,看着她学会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看着她仍旧与自己玩笑却又隔了些什么。看着她接受了楚含,一点也不难过,至少没有像楚含说的那么难过。他便又很怀念,怀念以前,唯他二人相依如命的日子。又很后悔,为什么不听楚含的多陪陪她。

甚至顾初霁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还是太里临安要去西北。他觉得没有必要和她说,太里临安去西北是为了什么,想来太里临安也没有和她说,她竟闹了半个月,随后半个月都没有说话。从那以后,她便很少对人表露出特别的情绪了,有时连顾庭深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再一年,太里临安归来,陛下赐婚。可二人竟像是从未认识般,至少初霁是这样。顾庭深知道她在赌气,可太里临安显然是不会去哄人的,两人便好似陌生人,婚后也只相敬如宾,并未听闻有任何嫌隙。

顾庭深不知这桩婚事算不算得上是顾初霁的良缘,但这是他能为她谋到的最好的姻缘——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只是每每午夜梦回与顾初霁儿时的时光,心底总是愧疚的,他终究是利用了他最爱的妹妹。

他盘算着日后顾初霁当上皇后之后该如何集权,却怎么也没想到,皇位最终传给了太里临泽!朝野震动,甚至有言官死谏,却是太里临安以武力镇压护送新皇登基。而太里临泽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荒淫无序,竟真有几分盛明天子的样子来。

顾庭深望着先帝的灵柩,垂着眸敛去其中神色。他还是太年轻,先帝竟在最后一刻布置完了整盘棋局。不过,来日方长。他顾庭深仍处于世,只不过对弈的人换成了太里氏的两位皇子而已。而他,不见得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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