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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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轻轻放在胡床上,尽量不去直接接触她的肌肤。屋里的烛火很少,也不知为何。

“将军请坐。”

他依言而坐,面前的女子荣华正好。可此时,在幽幽烛火的照耀下,有些沧桑。

“将军为何总盯着妾的镯子看”

他的语气也不再生硬,无人之时反而有些温和。

“我小的时候还不住在上京城,因病养在扬州的祖母家里。我祖母喜爱玉石,我便也总爱挑着几块把玩。有次得了块岫玉,模样实在讨喜,便与家中叔父学了手艺做成镯子你这只,倒是与那只有些相像。”

银睿姬许久不语,待那烛光熹微,看不见她眼中的神色才道:“然后呢”

“什么”

“那镯子,然后呢”

沈稷不由得一笑:“说来惭愧,那时年少,与邻家小妹相处甚欢,竟也许下了些山盟海誓将那镯子当成劳什子信物送出去了。”

“只是年少么”

沈稷也不知为何,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想来是冷了。正巧瞥见一旁的白色大氅,起身便去取,待盖到她身上时她却突然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沈稷便只得撑着榻,鼻尖尽是花香与酒香。他摇了摇头,忽略手上的触感:“姑娘喝醉了。”

“没有醉。”

“姑娘”

“将军。”她打断了他的话,“你又怎得知那位姑娘不会当真呢”

他才明白她是在说那邻家小妹,似是想到什么悲伤的事一般,他的神色也淡了许多。

“我找过她。”

“什么”

“我,找过她。打小起我便喜欢她,想着回京之后应了父母的意再来下聘。谁知那年她家突出变故,待我回扬州后才知,她已经嫁人了。我”

“你可有恨过她,恨她不守诺”

“从未。只是便当此后亡了妻,为其守身三年。”

“你娶了常宁公主。为何”

沈稷的眉头皱起来,不知为何,他好像无法拒绝这女子的问题。好像所有的话与她说了,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因为她像她。”

“说谎!”她松开他的手将他推开,“你既还想着她,为何不去打探她的消息,只听片面之词就断定她已为人妇,你怎知她不是死了!”

沈稷不知她为何暴怒,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看到,她哭了。

“姑娘可是想到了伤心事”

她许久不说话,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问道:“你的岫玉镯子,是不是刻了一个‘睿’字。睿字难刻,你当时还划破了手,流了一地的血。”

沈稷有些惊:“姑娘怎知!难不成”

“我见过她,是她告诉我的。”她的语气平淡,不似假话。

沈稷的唇动了动,才颤声开了口:“她,如何了”

“挺好的。她嫁了个书生,家世清白,也不愁吃穿。丈夫待她极好,前些年生了个女儿。”

沈稷闭了眼,又睁开,也轻声道:“挺好,挺好。她一贯喜欢书生气,却不爱我老是舞枪弄棒的。”

忽来一阵凉风,吹灭了残烛,只有月光铺洒,泄了一地清辉。室内平静,谁也不说话。

“睿儿。”

“什么”

他突然就这么唤了一声,她就不由自主地应了,才发现他唤的,不是自己啊。

“抱歉将军,妾的名中亦有一个睿字,想来是扰了将军思念故人了。”

“不是。”

她抬起头,“不是什么”

“不是不是”他喃喃道,“她家人当初与我说,她明明嫁给了并州的一个富商,哪有什么书生,你在说谎!”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云遮了月,也遮了她的脸。

“呵。”黑暗中传来第三个人的笑声。沈稷立马警惕起来:“谁!”

“将军怎么了?”

“你!”想了想,语气又放缓了些,“你这房中,可有第三人”

说话间他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她好似从胡床上坐了起来,但仍斜靠着。好似方才那个诉说心事的女子已经不在,而今的,是有香楼的当家,第一花魁银睿姬。

“哪有什么第三人,这屋里的,可不就咱们二人吗”语气多了轻佻,可像是浑然天成,沈稷竟不觉得厌恶。

“好了好了,妾也乏了,不难为将军了。今日之事妾自当守口如瓶,毕竟将军已为人夫,又是上林王殿下的下属没在妾这儿久留,可是会有染将军的名声。”

沈稷不动,银睿姬看着他,突然就笑出了声:“怎么,难不成将军,想在这儿与妾一度春宵?说来也未尝不可。”说着便起身,沈稷看着她扫下他与她盖上的大氅,便转身:“姑娘请自重。”

“呵,自重勾栏里的女人,要懂什么自重吗”

“沈稷听闻,姑娘仍是清倌,坏了声誉便不好了。”

身后的人不出声,只是沈稷能感觉到,她在走进。在离自己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清倌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身子是干净的,心脏了而已。”

沈稷正想回话,她却已下了逐客令:“将军请回吧。”

良久,

“她怎么样了”

银睿姬嘴角微勾,又向前迈了几步,贴近他。沈稷能感觉到身后鲜明的触感,随后手被人牵住,不用于滚烫的身子,她的手是凉的。

“她死了。”

灯忽而被人点燃,屋内刹时亮了起来。

“为何不告诉他真相”我靠着一旁的柱子上问她,她的脸上起了红疹,是她不能喝酒的原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有妻子了,还将有一个孩子。”

“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你的!”她抬头望我,眼里留下一行清泪,让我倏地说不出话来。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好似许久都没听她用自称了,我望着她哭,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走近与她平视,轻声道:“你是我手下最美的姑娘,哭坏了可就不好了。”

“谢少主。”

“不必谢我,你们终将会再见的。你不是,把镯子给他了么”说完我便要走。

“少主。”

我停住,不回头也不转身,“还有何事”

“妾辗转小半生,幸而遇君。只叹风尘里走了一遭,万物皆淡。唯盼君仍如初见那般,踏马而来,携雪而去。”她的声音轻且淡,与清冷月色融在一处,平白静了不安的心。

我并未回话,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闹市,一片寂静。长安街的红灯笼随风晃动,明亮如昨。一时间有些恍惚,往昔岁月,历历在目。心的那块又开始抽痛,疼的泪浸了满眶。

我已身在无间地狱,何来,初见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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