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高堂之上,那人负手而立,背对下方。他最爱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头团云纹样显得人尤为逍遥散漫,可殊不知,这也只不过是他伪装的一面罢了。
此刻他收敛了一派散漫之气,转而袭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姜潭低垂着头,额头上渗出薄薄的细汗。
“王爷。”她跪在下方,颤声叫道。
太里临安转身,姜潭不用想便也知道,他脸上是怎样的深恶痛绝,她不愿见到这番,索性不看。可她不知,他对她,连嫌恶都没有,有的,只不过是一个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意料之外,他的语气仍是沉稳的,不过更令姜潭,胆战心惊。
“毒,你下的。”
陈述句,事到如今,瞒不住了。她闭上双眼,似是下定决心般,“是。”
“为何”不等姜潭回答,他又道:“她待你不薄,情同姐妹,你这样害她,可对得起她当初救你那一片赤诚。”
“王爷!”她抬起头,直视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终于正视她,竟是在这种境遇下。
“从我和她喜欢上同一个人起。自尊,忠诚,甚至往日情分,都并不重要了。”她缓缓地道,“我对顾初霁,没什么好说的。她待我不薄,可我本也不是奴隶,我本家也是清白人家,后来家道中落被人发卖,父母亲不愿我被卖去那肮脏之地遂与人起了争执打死了人,我与妹妹因年纪过小锒铛入狱,父母亲却被处以死刑。我自是感激顾初霁救我于水火,可我本就清清白白,所以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半句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弱了些。
又对上他的目光,想从里面看出些东西,可除了一片冷漠,再无其他,她的心,也跟着凉了一截。索性不再遮掩,直起身来轻笑一声。
“自那日我答应你给她用那种香时,我就已经背叛她了。你以为你是用我妹妹的余生与我做交易,却不知,这本也是我的求之不得。”她顿了顿,随后笑道:“天知道!我有多高兴!”
“你”他皱眉。
姜潭突然觉得心痛,便更无所顾忌,“王爷,你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呢。她也只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你没爱过她,不是吗你现在觉得自己爱她,只不过是愧疚罢了。”她越说越有底气,仿佛已经置生死于外,“而且,她快死了不少吗苦眠花的毒深入骨髓,救不回来了!”
她只见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愈沉。心中自然是怕,可越怕,越想让他更正视自己。可到底
他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情感,又好似带了些可惜,“她还想着为你找一个好人家。说你总不是奴隶,心气虽高了些,却也是做得正经人家的夫人的。”说罢,他再也不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姜潭一愣,待她回过神来想去拉他,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屋门关关合合,最终,只留下了一丝光亮。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下来,只不过仍有些后怕。
正揉着腿想起身,却发现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嗒”地一声轻响。
她愣住了,屋里怎么会下雨,却发现。那不是雨啊她怔怔地看向前方,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想制止的,可是突然间她的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慌来,她好像,把一个重要的人,弄丢了。
府里的人都去送神女了,我不想去,便一直待在屋里。也无人打扰,挺好的。
门忽的无声息地开了,随后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痒意与湿意,睁眼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
“穠华!”不由得喊出这个名字,我的心不免一痛。但仍是抱起它,抚了抚它的毛。
“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自那日回到府中便再也没见过穠华,听顾栀说她那日被长穆接走时便没找着它,我还以为
它突然叫了一声,我抬头,是一个略显拘束的人。
“你来做什么。”我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冷峻,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却不甚在意,笑着打开窗让阳光透进来,又从衣柜里拿出一摞衣服,做着先前应做的活计,“出门采买时在府外找到它了,顺道带回来,想着你会高兴。”
我见着她熟稔地为我准备衣物,有些恍惚,几乎是从皇宫开始,我就没让她碰我的东西了。
“不必你弄了,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想起来。”她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将那些衣物放在床尾,“那夫人想起了,叫我一声。”
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快走出门时,轻声道:“明日午时,来我房里,有些话与你说。”
“诶。”她应道,随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我摸着穠华,它瘦了。
柜里有套贴里,还是婚前特意找人做的,想着日后办成男子方便些,谁知一直没有机会穿,也不知现在还合不合身。绣着飞鱼的白底贴里,倒也是套官家服饰。
丈量了下身子,倒是还宽大了些。看了铜镜中的自己,好生憔悴。嘴角破了,结了血壳子。淡淡地铺了层铅粉,将眉描得英气些,再用一点朱砂点唇,显得不那么病态。穠华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我转身抱起它。
“穠华乖,我就出去一会儿。”
随后将它放下,打开房门从后门绕出了府。那棵大槐树结了花,我想起了当初长穆在上面下不来的场景,有些好笑。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我闪身躲进树后,待那些侍卫离去才朝长安街走去。王府侍卫着实该再练练,脚步声太重。
宝衣坊,
“这批料子是时下最新的款式,南北现下不通商,从江南那儿难运货过来,可就只有这一批了。您瞧瞧,上等的蚕吐出的丝织的,童叟无欺。”
“是不错,多少银钱一尺啊。”
“不贵,五两一尺。”
“五两!你这不是抢钱嘛!”妇人的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阿锦掌柜只得赔笑道:“夫人,已经是最低价了。这东西贵精不贵多,保准不撞货。再说了,就凭您的身份,可不得用着好的东西。”
妇人的脸色好看了些,可又有些舍不得,“四两,四两我就拿走。”
“五两。”
“四两半。”
“你这让我们不好做生意啊。”
临近中秋,来采买料子做新衣裳的人自然多,宝衣坊自然热闹。不远处便听见阿锦在与一妇人争执,凑近了听完全过程,不免好笑。
“阿锦。”我刻意压低声音,她将注意力转到我这边,愣了一下,“王”
又看了看四周,改口,“小”
又瞧清了我这身装扮,忙又改口,“公”
又觉着这样叫显不出身份,最后才只憋得了句,“少东家。”
她这欲说不说十分有趣,倒弄地一旁的那位夫人晕头转向的。
我咳了咳,上前道:“如今这世道也不太平,安心过个中秋也不容易,四两卖您,如何”
那妇人见阿锦退在一旁微垂着头做恭顺状,“当真”
“自然。”
妇人脸上露出喜色,“那这批我全要了。”
“阿锦。”
她这才上前与那妇人结账去了。我便在店中闲逛,不多时她找到我,随后向二楼走去。
“那王夫人也是好笑,问我你今年多少岁,有未婚娶。”
我来了兴致,“哦那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说您成亲三年,孩子都有了”她忽的噤声,倒引得我侧目。
我突然就觉得乏味,只是面上不显,我继续向前走。
许久,
“你也是大胆。”不冷不淡,她便突然跪下了,“阿锦只错。”
我转身扶她起来,“三两一尺的布卖五两,贪啊。”
她稍愣,这才笑起来,“无奸不商嘛。”
天边一弯下弦月,月色稍红,竟有些勾人心曲。
“哥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嗯,公子调转了半数能周转的银两招兵买马,全部记录在册。”
“半数”我有些不悦,“什么时候我的权,变成他的看”这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冷漠,竟透着些许威压,阿锦只觉得自己又想跪下了。
“可是您公子曾说您不乐意管这些。”
“那是以前。商会是母亲予我的陪嫁,这么些年让顾庭深帮我管着,可不是自然而然就成他的东西了。”
阿锦有些惊,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我从袖中翻出一枚骨戒,月光下透着阴冷的光。
“听我令,所有在周转的货币一律冻结,货品正常买卖,不许涨价。”
“您这是,想做什么”她也正经起来,眉头皱起。
灾荒之年物价上涨的目的不止是牟利,更重要的是囤积物品,否则供不应求会造成更大的祸端。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放缓语气,拍了拍她的肩,“没什么,只是看他们两个人争执有趣,我也手痒,想争一争罢了。”随后看着手中的骨戒喃喃道:“也不知这么久了,手生了没。”
她不再说别的,只应了句“是”便退了下去。
“那就来比比看吧,你们,你一个都逃不掉。”那片乌云终是遮了月光,也掩埋了最后一点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