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初伏眨眼便来,今年的日头比往年都要晒得多,人也蔫蔫的,似乎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近日我的性子是愈发寡淡,也只有小瑜儿来才能逗我一笑。
“来,瑜儿,笑一个。”摇篮里的婴儿盯着拨浪鼓不停晃动,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真乖。”
“初霁,御医与我说你近日总是食欲不振,这可不好。”
“哎呀嫂子,本来身子就沉,还吃那么多作甚”我尽量让我的语气不那么闷,可目光却总不愿盯着楚含的。
我只听得她叹了一口气,“随你吧。”
我嘴角带着淡笑,却好像任何事都泛不起我心里的一丝涟漪。
“蜀中大旱,连着三个月都未曾降一滴雨。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到季夏之时要是还不下雨,恐要生乱。”她正说着,上来一个婢女来换已凉的茶。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答道。不去管那婢女的几番暗示,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便将纸条塞在我的莲子百合羹底下,随后便出去了。
楚含许是说累了,端起茶盏,“你这婢女手脚也忒不利索了,磨磨蹭蹭像什么样。”
我冷冷地望着那羹,“嫂子说的是,来人。”
姜潭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把这羹赏给方才那名侍婢,告诉她不用在宫里当值了。”
“是。”她端起那瓷碗,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感觉一阵无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的夫君,兄长,姐妹。一个个都说为我好,一个个的又全在骗我。
我看着楚含的手一顿,缓缓地放下茶盏,“我也不过就是说说,你又何必”
“嫂子既然说不该,那她便是不该。受了点处罚,不为过。”
“可万一人家就是靠宫里这点俸禄养家呢”
我沉默不语,偏头去看还在吐泡泡的顾温瑜,笑开来:“与我何干。”
楚含的眉头一皱,正待说些什么,姜潭便上前来报,说说上将军夫人来了。我望向楚含,她也点了点头。
“请进来吧。”
众人皆知上将军沈稷与上林王太里临安为一党,上林王遇难,他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去。也就是家里几代的资本才维持着样子,可早已是外强中干。我曾有意请常宁入宫,可她传信给我说是避嫌,便也不了了之。怎的今日
“王妃嫂嫂,顾夫人。”楚含起身与她行了平礼。
“常宁来了,快坐。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儿”
我见她面色红润,想是有什么喜事,果不其然。
“御医看过,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我与楚含对视。
“好事啊。”
“恭喜常宁公主。”
“谢王妃嫂嫂,顾夫人。”
妇人间的闲聊不一会儿便作罢,常宁开始,有意无意的提起前朝的事儿来,我知道她在暗示我。毕竟从那日起,临安给我的信我全都没有再收,那线人一个一个都被我打发走了。想来他的行动也该快到时候,上京这边也该有行动,沈稷自然是内应。
“蜀中大旱,听说陛下要举行祭天大典了呢。”
“是有这么回事,我家大人早朝归家说了,待到三日后在太极殿前。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阵仗还挺大。”我仍是不语,只默默地听着。
“祭天大典可是大事。我家将军也接到旨意带着禁军加紧对皇城的搜查,预防生乱。只不过听说左相大人负责京畿内外的所有兵力调配,外带着金陵、钱塘、广陵、姑苏的兵权,到时候可要多照应我家将军啊。”
楚含笑而不语。我也知这些大部分都是皇帝的人自认为扳倒临安后给顾庭深的,还有一部分是祖上的封地。父亲手握边境兵权,哥哥负责内陆兵力,而我掌握着占了大梁大半钱脉的嘉兴商会。也难为着那么多人对我顾府趋之若鹜。
我佯装咳嗽,打破气氛。
“近日也不知怎的,总是咳嗽,许是受了凉。”
楚含担忧道:“让御医常来看看总没错的。”
我笑道:“我是无所谓,传染给小瑜儿怕是不好了。日头也不早了,嫂嫂,兄长该等急了。”
楚含既知我在下逐客令,也不再叨扰,吩咐了侍女抱好孩子便起身告辞。等到她走出了宫门我才正视起常宁来。
“怎么,他与你们通消息了”
常宁的表情逐渐严肃,她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皇兄说你许久未与他通信,他担心你,所以托我来看看。”
“呵。”我轻笑了声,带了点自嘲的意味,“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身子重了人也懒了,不想折腾了呗。男人间的事情,扯到我一个女人身上做什么。”
见到她一脸似信非信,我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待到你怀胎六月时便会理解嫂嫂的苦了。”我故意打趣她,果不其然,才这一句就红了脸。我又有些恍惚,想到我刚有孕的时候,也是这般。
“那皇兄还托我告诉你,三日后祭天大典,承德门,将有大乱。”她凑近,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眉头一皱,这么快吗
直到日头西下,宫门快落锁时她才离去。
“王妃嫂嫂,他说,叫你一些小心。”
临走时留下这么一句话,我竟不知是喜,还是悲。
又是那个梦,只不过这次,多了个人。
有个人抱着那血衣女子,是个男子,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颤:“疼过这阵就好了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有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那么熟悉
来不及多想我便醒了,望了望帘外正在点蜡烛的姜潭。
“今天怎么这么早”又想了想,“什么时候了”
姜潭仿佛被吓了一跳,“夫人醒了啊。”
她走过来拉开床幔,“不早了,今日是祭天大典,您忘了吗”说着要扶我起来,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托着腰,直起身来向前走去,“是忘了。”
好半晌身后才传来声音,“姜潭去叫人为您更衣。”
“嗯。”
太极殿,吉礼良时已到。在行过那些必要的礼节后我便与常宁站在女眷一方,见着皇上与皇后朝圜丘的方向走去。内侍官已经开始诵读祭文,雅乐起,未出嫁的宗室贵女们带着面具围着圜丘跳着祭舞。
见常宁小幅度地来回踱步,我有些好笑。
“紧张”
“王妃嫂嫂,这可是要流血的大事啊。你不怕吗”
我笑而不语,转过目光望向上方的帝后二人,轻抚小腹。怕有什么好怕的
突然,一支冷箭射来,竟是直冲高台上的徐孟娴!
刹时间,群臣寂静。下一刻,羽箭成群射来,场面登时大乱!
“护驾!”
“快走啊王妃嫂嫂!”常宁在我身后拉我,我的目光却紧盯台上。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上方的太里临泽在喊人却无人理他,我觉得他夫妻二人有些可怜。
等回过神来,我已推开前头好几个乱跑的贵夫人往祭坛上奔去,我听到身后的常宁在喊我。
祭台上方,死一般的寂静。而下方,无间地域。
我缓步走到徐孟娴的身边,托着肚子跪坐下来,望着躺在太里临泽怀里的徐孟娴,那箭正好插在她的胸前。她望着我想开口,血却止不住地流。
“不想死的快点就别说话。”我伸手折断那箭的尾端,点了她的好几个穴位防止血液流通太快。全部做完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我盯着那只手,说不出话来。
“初霁对不起”
我的眼泪不自觉留下来,抬手抹去,我温声道:“你别说话了。我带你离开。”
可她却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嘴巴一张一合,我凑近,“什么”
她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般,“求你让临安,不要伤害他。你答应”
我的身子忽的一僵,她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皇后娘娘”我轻声问道。随后,那个总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笑容好似贴在脸上的陛下,像个失去了糖果的孩子般痛哭起来。
“阿娴”
我不忍看,那张与临安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的痛苦神情,让我觉得他们或许是真的相爱。可想到临安,他呢
我还在恍惚中,却感觉有人在拉我。是姜潭。
“夫人快走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望着下方正在厮杀的士兵,分不清哪些是禁军哪些是别的。
“这这是谁的兵。停下,快停下!”我嘶吼着,姜潭拉住我,“夫人别喊了,王爷回来了,我们快去找他吧!”
“为什么要去找他!”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着她道:“你!你别跟着我!”
我托着肚子走下祭坛,迎面而来一杆□□,且在快刺中时停住。
“二小姐”我顾不得他是否认识我,我拉住他问道:“这是谁和谁在打!”
“回二小姐,上林王造反了。左相大人正带兵往承德门去呢,顶不住了!”
我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不顾他的喊声径直往承德门走去。
一路走来朝服上沾满了血,只不过浸在深色里看不出来。脸上与手上的血却是藏不住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令人作呕,我望着千层玉阶下的承德门,扶着雕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正打算继续往下走,突然有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回头却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手,手腕上有一条粉晶手钏。
头磕到了栏上的石雕,剧痛涌来,我就此倒了下去。顺着汉白玉阶,一层一层地滚了下去。我下意识护着小腹,可下身的剧痛告诉我,留不住了
我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转,痛到失去知觉。可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样死了,好像也挺好的。
滚落到底部,最后一眼,是幻觉吗
我看到临安向我奔来,不自觉地,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有泪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