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两边的人谁也不肯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风雪里连空气都像冻住了。
“把王妃放开!”
“只要你放人,本王答应,绝不杀你!”
完颜洪烈几乎是扑着冲上来的,脚下踩得雪花四溅,脸上的从容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压不住的慌乱。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杨铁心怀中的包惜弱身上,连呼吸都乱了。
杨铁心抬眼看着这个穿得体面、却让他恨到骨子里的仇人,眼底像结了冰。
他恨不得当场把完颜洪烈撕碎了吞下去。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不但报不了仇,还得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交到这个人手里。
这种憋屈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王妃伤得很重。”
“你……好好救她。”
杨铁心这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后槽牙都快被咬裂了。
完颜洪烈神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查看包惜弱的伤势。
可他才迈出一步,旁边的杨康已经抬手把他拦下。
“父王,小心!”
“谁知道他又想耍什么手段!”
杨康此时双眼发红,整个人像钻进了死胡同,神智都快被欲望吞没了。
现在的他,心里只剩下富贵、身份、前程。
至于亲情,至于对错,早就被他抛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丘处机站在一旁,看见他这副模样,胸口一阵阵发闷,悔意也跟着翻涌上来。
他后悔。
后悔当年很多事,也后悔自己终究没把这个孩子拉回正路。
就在这时,包惜弱忽然艰难地抬起手。
她眼角竟渗出了血泪,沿着苍白的脸颊慢慢滑下来,看得人心头发寒。
她颤着手,一点点摸上杨铁心的脸,指尖抖得厉害,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眷恋。
“铁哥。”
“放我下来。”
“你那把铁枪……能不能给我拿一下?”
她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可每个字都扎得人心发疼。
杨铁心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赶紧点头,手忙脚乱地扶着她。
随后,他把自己手里那截断掉的镔铁枪头,小心地递到了包惜弱手中。
包惜弱接过去以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枪杆。
那一下动作很轻,却像在摸她这一生最后一点念想。
她又看了看杨铁心,眼里满是舍不得,随后才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风吹得她衣角乱颤,整个人单薄得像下一刻就会倒下。
她缓缓转头,望向杨康。
那双原本总是温和的眼睛里,这一刻只有深深的失望,还有掩不住的痛。
“康儿。”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狠得下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杨康脸色猛地发白,嘴唇都在发抖。
包惜弱却没有停。
她看着这个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声音越来越哑,情绪却越来越决绝。
“为了那些抓不住的权势和富贵,你竟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
“是非不分,亲疏不辨,连良心都快没了。”
“从今天起,我包惜弱,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康头上。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进雪地里。
冰冷的雪水透过衣摆渗进膝盖,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怔怔地看着包惜弱。
直到这一刻,看到母亲眼里那种彻底心死的神情,再看到她那张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杨康才像被人生生打醒。
他眼里的疯狂一点点碎开了。
被压下去的良知,也终于像从泥里挣扎着冒出头来。
“娘!”
“娘,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
杨康哭得声音都破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包惜弱那边爬。
雪地被他抓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可包惜弱只是闭了闭眼,再没看他。
她慢慢转过身,重新望向杨铁心。
这一回,她眼里的痛苦全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情。
“铁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日日想,夜夜想,没有一天真正忘过你。”
她笑了笑,笑容凄清又温柔,美得像风雪里快要熄掉的一盏灯。
“今天还能再见到你,我已经知足了。”
“这大概……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分。”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可我早就脏了。”
“我失了清白,还委身给了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
“我苟且偷生,活了整整十八年。”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一点。
每个字里,都像浸满了说不尽的愧疚和自责。
“我还把孩子教成了这样。”
“不忠,不孝,是非不明。”
“铁哥,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
她又看向郭靖,眼中满是歉意和悔恨。
“靖儿。”
“若不是因为我,你爹不会惨死。”
“若不是因为我,牛家村也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是我连累了大家。”
“是我对不起郭家,也对不起杨家。”
风雪扑在她脸上,很快就被脸上的热泪和血泪化开。
她像是终于把埋在心里十八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都是我的错。”
“我对不起所有人。”
她最后又看向杨铁心,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发飘。
“铁哥,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这句话一落,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终于放下了。
下一瞬,她手中那截镔铁枪头猛地调转方向,毫不迟疑地朝自己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惜弱——!”
“娘——!”
“惜弱——!”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撕心裂肺的喊声。
那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雪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杨铁心早就隐隐猜到,包惜弱心里存了死志。
所以在她拿枪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安到了极点。
可他还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决绝。
尤其是杨康就在眼前。
包惜弱向来最疼这个孩子。
他原本以为,无论如何,她多少会为了孩子撑下去。
可谁能想到,杨康今晚做出的那些事,反倒彻底压垮了她心里最后那一点坚持。
她不是不想活。
她是活不下去了。
杨铁心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在她倒下之前,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他双手都在抖,喉咙里像堵了血,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
杨康也哭着扑了过来。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神情癫狂,伸手就想把杨铁心推开。
“让开!”
“你让开!”
“我要看我娘,我要看我娘啊!”
他的声音里全是崩溃和恐惧,再也没有先前那股狠劲。
包惜弱靠在杨铁心怀里,胸前的血不停往外冒。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可她还是硬撑着,用最后那点力气看向杨康。
“康……康儿……”
“你记住……”
“你是……宋人……”
“他……才是你的生父……”
“完……颜洪烈……”
“是你的仇人……”
“是他……害得我们一家……骨肉分离……”
“你……一定要记住……”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每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命。
杨康趴在地上,听得浑身发抖,眼泪一滴滴砸进雪里。
包惜弱最后又转向杨铁心。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可里面那点眷恋还在。
“铁……哥……”
“我想你……”
“好想……好想……”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那点尾音,被呼啸的大风卷进漫天雪色里,彻底散了。
她安安静静躺在杨铁心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再也没有睁开。
鲜血从她胸口不停流出,在洁白的雪地上铺开,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杨康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杨铁心又打又砸。
拳头像雨点一样乱落下去,毫无章法,整个人已经彻底失控。
“都怪你!”
“都怪你!”
“如果你不出现,我娘就不会死!”
“如果你不出现,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在他心里,母亲死了。
他的身份、他的富贵、他原本自以为抓得住的一切,也像一下子全塌了。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谁了。
一旁的完颜洪烈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十八年。
他捧着、哄着、顺着、小心翼翼守着这个女人整整十八年。
像供着天上的月亮一样,不敢有半点轻慢。
可到了头来,她心里最深最重的那个人,还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杨铁心。
这一幕对他来说,实在太讽刺了。
讽刺得他胸口发闷,喉头发甜,连笑都笑不出来。
可再讽刺又如何。
这终究是他真真正正爱了十八年的女人。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也还是放不下。
“噗——”
完颜洪烈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鲜红的血点溅在雪上,格外刺眼。
他整个人瞬间颓了下去,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肩背都垮了。
眼神也彻底灰了。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康儿,是父亲……对不起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随后他看着包惜弱,眼里全是死意。
“惜弱。”
“等等我。”
“你别走太快,我这就来陪你。”
可就在这时,杨铁心却像根本没听见周围所有声音。
他任由杨康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连躲都没躲一下。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杨康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点温和,最后一点宽容。
杨康一下子愣住了。
那种目光,他从来没有在完颜洪烈那里得到过。
那不是用金银玉器堆出来的宠爱。
不是锦衣玉食,也不是高位前程。
而是一种藏在血脉深处、天生就连着的东西。
暖得发烫,也痛得钻心。
杨康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发直,像是被那一眼彻底钉住了。
趁着这短短一瞬,杨铁心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却还是极轻极轻地拂去了包惜弱发间落着的雪。
动作温柔得像怕惊醒她。
随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竟慢慢露出一丝满足的笑。
那笑里没有怨天尤人。
像是这一生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下一刻,他猛地抱紧包惜弱,左手死死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枪柄。
“噗嗤——”
一声闷响,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截镔铁短枪先贯穿了包惜弱的身子,接着又狠狠扎进杨铁心胸膛,从他背后透出。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热气混着风雪,转眼就凉了。
杨铁心就这样抱着包惜弱,缓缓倒在雪地里。
两个人的身体被同一截镔铁短枪穿透,死死钉在一起。
像是活着分不开,死了也不愿再松手。
同衾共枕也好。
黄泉同路也罢。
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
“爹——!”
“杨兄弟——!”
“杨叔叔——!”
一声又一声惊呼接连炸开。
郭靖眼睛一下就红了,拔腿就往前冲。
黄蓉、穆念慈等人也全都乱了。
尤其是穆念慈,整个人像被天塌下来砸懵了,跌跌撞撞扑进雪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杨铁心。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悲声撕裂风雪。
“爹——!”
“爹啊——!”
丘处机和王处一却没有被悲痛冲昏头。
两人一边死死盯着对面的金兵,一边已经紧紧握住了兵器。
他们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彻底崩的时候。
因为稍有不慎,杨铁心和包惜弱死后都不得安宁。
风越刮越凶。
大片大片的雪像撕碎的棉絮一样,从天上压下来。
整个北京城都被这场大雪笼在里面,天地一片惨白。
像是老天都想用这满城风雪,把人间这些血债和罪恶统统埋掉。
完颜洪烈呆呆看着倒在一起的两个人,半天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杨铁心那样,跟着一起殉情。
他没有那个决绝,也没有那个资格。
可他至少还能做别的。
他可以让包惜弱风光下葬。
也可以把杨康好好带下去。
不管怎么说,杨康终究是包惜弱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
哪怕不是亲生,他也会认。
也必须认。
可丘处机等人怎么可能让杨铁心和包惜弱的尸身落到金人手里。
他们绝不愿看着两人死后还要受辱。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两边的人都动了。
“杀——!”
一声怒吼炸开,无数金兵红着眼扑了上来。
刀光映着雪色,冷得刺人。
郭靖等人也齐齐怒喝,迎面冲了过去。
今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一定要把杨铁心夫妇带走。
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仍守在尸体边痛哭的杨康和穆念慈。
下一瞬,两拨人已经狠狠撞在一起。
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全混成一团。
刀剑翻飞,血肉四溅。
雪地很快就被踩得泥泞不堪,又被一层层新雪重新盖住。
郭靖这边人数虽少,可个个都不是庸手。
郭靖掌风刚猛,黄蓉身法灵巧,丘处机与王处一更是出手狠厉,招招逼命。
他们硬生生在乱军里撕开一条路。
几个人拼着受伤,终于把杨铁心和包惜弱的尸身抢了回来。
与此同时,也把早已魂不守舍的杨康和哭到几乎昏厥的穆念慈一并拉了过去。
风雪还在下。
地上的血还热着。
可这一夜,很多人的命,也很多人的心,都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