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独孤落木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翠屏和刘德全之间有私交,而且是在晚上见面。
如果刘大牛真的是落花盟的信使,那翠屏和刘德全就是他在丞相府里的两个联系人——一个负责内宅,一个负责外务。
刘大牛死了,这条线断了,但翠屏和刘德全还在。
落花盟不会因为一个信使的死就停止运作,他们会用别的方式继续传递消息。
而翠屏和刘德全之间的夜间会面,很可能就是在商量新的传递方式。
独孤落木择完菜,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叶去后院倒掉。
经过柴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刘德全。
她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靠近柴房的后窗。
“……不能再拖了,”这是刘德全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躁,“东西必须今天送出去,那边催了三次了。”
“我知道,”这是翠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大小姐说了,要等她看过才能送。”
“大小姐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她说可以。”
“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人,”翠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上次刘大牛的事,我总觉得不踏实。那个人死了,万一官府查到他死之前来过咱们府里……”
“官府查不到。赵老头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他不敢乱说。钱老头是个聋子,问也问不出什么。至于其他人——你管好你院里的丫鬟,我管好我手下的人,不会有事。”
“可是那个新来的阿木……”翠屏的声音更低了,“她那天来门房送茶,跟赵老头聊了很久。我总觉得这个丫头不简单,她问东问西的,像是在打听什么。”
独孤落木的呼吸停了一瞬。
翠屏在怀疑她。
“阿木?”刘德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就是顾倾城的那个远房表妹?瘦得跟鸡崽子似的,胆子比老鼠还小,她能有什么问题?”
“我查过她,她确实是顾倾城的表妹,老家在潞州,家里遭了灾,来长安投奔表哥的,这些都对得上,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太多疑了,”刘德全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今天把东西送出去,明天我找个由头把阿木调到别处去,省得你心里不踏实。”
“不行,调走她反而打草惊蛇,先留着,我盯着她。”
独孤落木在窗外蹲了许久,直到翠屏和刘德全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来。
翠屏在查她的底细。
好在她的假身份是萧知下和顾倾城一起做的,潞州老家、遭灾、投奔表哥——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和物证,经得起查。
翠屏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但翠屏的直觉是对的——她确实有问题。
而且翠屏已经开始怀疑了,这意味着她在丞相府里的时间不多了。
在翠屏找到确凿证据之前,她必须把该查的都查清楚,然后全身而退。
独孤落木回到洗衣房,躺在通铺上,将刚才听到的对话反复咀嚼。
“东西必须今天送出去”——什么东西?
是昨天翠屏送到醉仙楼的那个锦盒里的东西?
还是别的东西?
“那边催了三次了”——“那边”是哪里?
醉仙楼?
还是落花盟的其他人?
“上次刘大牛的事”——翠屏说“总觉得不踏实”,说明刘大牛的死跟她有关,至少她是知情的。
她说“那个人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丝毫愧疚和悲伤。
翠屏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她能在裴明珠身边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细心和口风紧,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冷血。
一个冷血的人,不会因为一个信使的死而内疚,但她会因为这件事可能牵连到自己而紧张。
翠屏的紧张,就是独孤落木的机会。
中午的时候,独孤落木去给翠屏送午饭。
今天的午饭跟昨天一样——粳米饭、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桂花糕。
但翠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藕汤喝了两口,也放下了。
“翠屏姐姐,您胃口还是不好?”独孤落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翠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老家是潞州的?”
独孤落木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低着头说:“是,潞州襄垣县的。”
“襄垣县哪个村?”
“城关镇,王家沟。”独孤落木报出了一个她在地图上背了三天才记住的地名。
翠屏“嗯”了一声,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都死了,”独孤落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爹娘去年冬天染了时疫,没了。哥哥前年去边关当兵,再也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长安投奔表哥的。”
翠屏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同情。
“可怜,”她说,伸手拍了拍独孤落木的肩膀,“在府里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谢谢翠屏姐姐。”独孤落木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翠屏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厢房,关上了门。
独孤落木端着食盒站在门外,脸上的悲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平静。
翠屏刚才的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吞吞吐吐,翠屏就会认定她有问题。
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
潞州襄垣县城关镇王家沟——这个地址是真实存在的,那里确实有一个姓顾的人家,确实有一个女儿叫阿木,确实在去年冬天失去了父母,确实来长安投奔了表哥。
萧知下在安排她的假身份时,不是随便编了一个名字,而是找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永远不会来长安的人,一个可以在任何调查中都站得住脚的身份。
那个人,就是顾倾城真正的表妹。
而真正的阿木,去年冬天已经死了。
独孤落木借用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世、她的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现在就是阿木,阿木就是她。
这个身份不是假的,是换了一个人。
翠屏就算去潞州查,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因为所有的事实,都是真的。
下午,独孤落木在馥芳苑扫地的时候,看见翠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从裴明珠的房里出来,手里又捧着一只锦盒。
不是昨天那只紫檀木的,是一只黑色的漆盒,比昨天的小一些,方方正正的,用一条红色的绸带扎着。
翠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她,快步走了出去。
独孤落木没有跟上去。
今天萧知下在醉仙楼附近安排了人,翠屏如果再去醉仙楼,一定会被盯上。
她不需要亲自跟踪,只需要等萧知下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独孤落木借故出了丞相府,去了济世堂。
萧知下已经在密室里了,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漆盒——和翠屏下午捧出去的那只一模一样。
独孤落木愣了一下:“你拿到了?”
“我的人跟踪翠屏到了醉仙楼,她进去之后,张永昌把漆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就锁进了柜子里。我的人在张永昌离开醉仙楼的时候,用了一点手段,把漆盒换了出来。那是赝品,但外观一模一样,张永昌不会发现。”
独孤落木打开漆盒。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坚韧,纸面上有一层淡淡的云纹暗花。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临帖多年的大家闺秀写的。
但独孤落木一眼就认出了这笔字。
是裴明珠的字。
她在姐姐的遗物里见过裴明珠写的帖子,那笔字太好认了——横画细如发丝,竖画粗如竹节,撇捺舒展如兰叶,有一种刻意为之的造作感。
独孤落木展开信纸,快速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张淑妃殿下钧鉴:裴丞相已阅名单,六人中四人确认,二人待核。萧砚之妻苏清苓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不足为虑。薛崇之子薛澜已入彀中,不日可成。白马寺地宫第七层之冰棺,已按殿下吩咐转移,万无一失。裴明珠谨呈。”
独孤落木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冰棺。
白马寺地宫第七层的冰棺。
那是姐姐的遗体。
她和萧知下还来不及运回来。
裴明珠说“已按殿下吩咐转移”——她把姐姐的遗体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万无一失”——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独孤落木将信纸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封信,是裴明珠写给张淑妃的,内容是落花盟的最新进展——六人名单,萧砚和薛崇还在待核;苏清苓身中奇毒,不足为虑;薛澜已经上钩;姐姐的遗体被转移了。”
萧知下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白马寺地宫第七层的冰棺,我们去的时候还在。裴明珠说‘已按殿下吩咐转移’,说明她是在我们去过之后才转移的。”
“也就是说,有人发现我们去过地宫了。”独孤落木说。
“不一定。裴明珠转移冰棺,可能只是例行公事。落花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转移重要的东西,以防被人发现。我们去地宫的时候,冰棺还在,说明我们赶在了转移之前。现在冰棺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们需要重新找。”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
“这封信里还有一个信息——‘六人名单,四人确认,二人待核’。确认的四人,应该是张淑妃、废太子李钰、裴丞相、薛崇。待核的二人,是萧砚和——”
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另一个人是谁?”
萧知下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新名单上一共有六个人,裴明珠的信里说“四人确认,二人待核”,但没有说待核的两个人具体是谁。
萧砚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