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独孤落木想起刘大牛死的那天晚上,他来丞相府,很可能是来取某样东西的。
他没有取到,或者说,他取到了但被人杀了。
现在,那样东西要被送到醉仙楼了。
送东西的人是翠屏。
时间,今天申时。
独孤落木扫完地,回到洗衣房,趁着中午休息的工夫,翻墙出了丞相府,直奔济世堂。
萧知下不在密室里,顾倾城说他去了刑部,要傍晚才能回来。
独孤落木没有时间等,她找顾倾城要了纸笔,给萧知下留了一封信:“今日申时,翠屏送锦盒至醉仙楼,锦盒内物品可能与刘大牛之死有关,我会跟踪翠屏,你在醉仙楼附近接应。”
她将信交给顾倾城,转身出了济世堂,回了丞相府。
申时差一刻,翠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从馥芳苑出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锦盒,沿着丞相府的侧门出去了。
独孤落木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今天没有穿丫鬟的比甲,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就像长安城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平民女子。
她的易容面具还戴着,脸还是那张柔柔弱弱、毫不起眼的脸。
翠屏出了丞相府,沿着东大街往东走,脚步不紧不慢,像只是出门买点东西。
她没有回头,没有左顾右盼,走得很自然,但独孤落木注意到,她的手始终紧紧地抱着锦盒,指节泛白。
翠屏也很紧张。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很危险。
独孤落木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她的轻功很好,脚步轻得像猫,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翠屏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东市。
东市比曲江池热闹多了,到处都是摊位和行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挤人,肩碰肩。
翠屏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醉仙楼。
醉仙楼是东市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的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醉仙楼”三个字,是前朝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翠屏走进了醉仙楼。
独孤落木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了醉仙楼的侧面,找了一处可以观察到门口的隐蔽位置,蹲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翠屏从醉仙楼出来了。
她手里的锦盒不见了。
独孤落木的目光紧紧追着翠屏的背影,确认她离开了东市,才从隐蔽处出来,走向醉仙楼。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大堂里人来人往,客人很多,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正低头打算盘。
张永昌,醉仙楼的老板,张淑妃的远房侄子。
独孤落木记住了这张脸,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知下在济世堂的密室里等她,面前摊着那张长安城的地图,红点和黑点又多了不少。
“你信里说的事,我已经安排了,醉仙楼附近有我的人,他们会盯着张永昌的一举一动。”
“锦盒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刘大牛死的那天晚上,裴明珠的院子里有一个人来过。”
“谁?”
“裴玄。”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裴玄。
裴丞相的二公子,表面上是纨绔子弟,实际上是落花盟的重要成员。
独孤落木在白马寺的后院见过他,在藏经楼里听到过他跟慧明的对话。
“裴玄那天晚上去馥芳苑做什么?”
“门房的赵老头说,裴玄是戌时三刻到的馥芳苑,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刘大牛是酉时三刻离开丞相府的,也就是说,裴玄到馥芳苑的时候,刘大牛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裴玄去找裴明珠,跟刘大牛的事有关?”
“很可能。裴玄是落花盟在丞相府的联络人,刘大牛是信使,信使出了问题,联络人当然要出面处理。”
独孤落木在密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刘大牛那天晚上来找裴明珠,翠屏说‘你等着’,然后进去禀报,一盏茶后,翠屏出来,刘大牛走了,一个时辰后,裴玄来了,待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刘大牛死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知下。
“翠屏进去禀报的那个人,不是裴明珠,是裴玄。”
萧知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刘大牛来丞相府,不是要找裴明珠,而是要找裴玄?”
“对。刘大牛是落花盟的信使,他传递消息的对象应该是落花盟在丞相府的联络人——裴玄。但他不知道裴玄的住处,只知道裴明珠的馥芳苑,所以他来找裴明珠,希望通过裴明珠找到裴玄。”
萧知下问道:“翠屏出来说‘你等着’,然后进去禀报裴玄。裴玄那时候就在馥芳苑?还是翠屏派人去叫的他?”
“赵老头说,裴玄是戌时三刻到的馥芳苑,比刘大牛晚了一个时辰,所以翠屏进去之后,应该是派人去通知裴玄,裴玄收到消息,过了一个时辰才到。问题是:这段时间里,翠屏对刘大牛说了什么,让他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独孤落木沉思。
“你等着”——这三个字,不是“你等着,我进去禀报”,而是“你等着,会有人来找你”。
刘大牛等了一个时辰,等来的是裴玄。
裴玄跟他说了什么?
独孤落木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刘大牛见过裴玄之后,离开了丞相府,去了东市口,然后死了。
是裴玄杀了他?
还是裴玄安排了别人杀他?
“裴玄的武功很高。如果他要杀刘大牛,一刀就够了,用不着剔骨刀。”萧知下问道。
独孤落木答道:“所以剔骨刀是障眼法。凶手故意用剔骨刀,让我们以为凶手是厨房的人,或者屠户,从而把调查方向引到别处。”
“但裴玄为什么要用障眼法?以他的武功,杀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根本不需要工具。”
“因为他要嫁祸给别人,他想让我们以为凶手是丞相府厨房的人,或者跟丞相府有关的人。这样,调查的重点就会放在丞相府内部,而不会查到他头上。”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
“阿木,你的推理越来越大胆了。”
他点点头又道:“但逻辑是通的,我们现在需要证据。第一,证明刘大牛是落花盟的信使;第二,证明裴玄那天晚上见过刘大牛;第三,证明裴玄或者他安排的人杀了刘大牛。”
“证据不会自己送上门来,”萧知下站起来,“我去查裴玄那天晚上的行踪,你去查翠屏,她是裴明珠身边的人,也是裴玄和裴明珠之间的传话筒,她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阿木。”
萧知下又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跟踪翠屏,很危险。如果她被落花盟的人发现了,你也会暴露。”
“我知道。”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叫我一起。”
独孤落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裹紧了衣裳,快步走回丞相府,翻墙进了后院,躺回通铺上。
同屋的丫鬟们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独孤落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醉仙楼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翠屏把锦盒交给了张永昌。
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是刘大牛那天晚上没有取到的东西?还是别的东西?
如果是前者,那东西已经落到了张淑妃的人手里,想拿回来就难了。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落花盟的联络还在继续,刘大牛的死并没有切断丞相府和醉仙楼之间的联系。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在加速。
落花盟在加速推进他们的计划。
而她和萧知下,必须比他们更快。
独孤落木闭上眼睛,将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她要去找翠屏。
不是跟踪,是正面接触。
她要看看翠屏的嘴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没有去馥芳苑扫地,而是直接去了厨房。
她需要找到翠屏的另一个破绽。
翠屏这个人太谨慎了,说话滴水不漏,做事不留把柄,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靠正面问是问不出来的。
但如果从侧面入手,从她不注意的地方下手,也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独孤落木在厨房里帮忙择菜,一边择一边跟厨房的王嫂子聊天。
王嫂子是厨房的管事婆子,四十多岁,嘴碎心善,对谁都笑呵呵的,是整个丞相府最好说话的人之一。
“王嫂子,翠屏姐姐每天吃的那些东西,都是您亲自做的吗?”独孤落木问。
王嫂子一边切菜一边说:“那可不,翠屏那丫头嘴刁得很,别人做的她不吃,非得我亲手做。粳米要新米,时蔬要辰时之前摘的,排骨要肋排最中间那几根,桂花糕要金桂不要银桂——规矩一大堆,比大小姐还难伺候。”
“那翠屏姐姐每天都吃一样的?”
“差不多,偶尔换换花样,但大体上就这几样。,”王嫂子将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不过这两天她胃口不太好,昨天送的午饭没怎么动,今天早上又说不想吃早饭,让我煮了一碗白粥凑合了。”
独孤落木心里一动。
翠屏胃口不好,是从刘大牛死了之后开始的。
是心虚,还是害怕?
“王嫂子,翠屏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看她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谁知道呢,”王嫂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跟你说,翠屏那丫头最近跟刘管事走得很近,好几次我看见她晚上从刘管事的房里出来,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独孤落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刘管事?采买的那个刘管事?”
“可不就是他,”王嫂子撇了撇嘴,“刘德全那个老东西,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续弦,府里风言风语不少。翠屏要是真跟他有什么,那可真是……唉,翠屏那丫头长得不差,心气也高,怎么就看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