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七月的城市,总是将喧嚣隐匿在成荫的树影和清透的阳光下,连一只蝉翼都窥不见的香椿树,却躁动鼎沸得令整座城市都为之黯然噤声。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了雨水,像是被轮胎碾压碎裂的天空镜子,倒映着没有阴霾的纯蓝湖泊,四周碎石块的黑色影子成为这汪“湖泊”最牢固的护卫墙。

冉银河在拉着蓝色遮光帘的更衣室里换掉了两天没换洗的脏衣服,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白色衬衫,他没找到剪刀,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吊牌挂线,轻轻一扥就将吊牌拽了下来。

“嘎嘣。”

丝线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背对着门口脱掉皱巴潮湿的上衣,淡蓝色的柔和光影忽而打在了一片遒劲起伏的广袤高原上,山石的纹理流畅绵延,条条分明的褶皱被锁骨劈成分明的晨昏线,一半阴影打落在下颌间,另一半琐碎的阳光落在了地上,脊线化归成谷,在腰窝汇聚一抔阴影,身形一动,漫山遍野的岩层就挤压出修匀紧实,不容小觑的肌肉模样。

空气中淡淡地流淌着夏日荷尔蒙的味道。

冉银河的高挺的鼻翼微动。

嗯……两天没洗澡以及医院消毒水和雨水潮气加成的男性荷尔蒙……

换上那件崭新板正的白衬衫,干燥微凉的布料终于使得身上舒爽了不少。冉银河把自己那件潮皱的黑色皮衣随意地搭在小臂上,推门跨步走了出去。

有零星而灼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冉银河只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他眯起黑色的眼睛,在被日头渐渐晒出热度的场地上搜寻曹微浪的那辆教练车,忽然眨了眨眼,找到了,只不过——

车还在,停在紧靠大门的墙根处,人……

人没在车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齐刷刷全部蹲在教练车与围墙的阴影下,垂着脑袋围成一圈儿,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在做些什么。

冉银河有些好奇地朝墙根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听见嘟嘟哝哝的讨论声。

走近一瞧,只见他们的那位年轻教练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低着头戳戳戳戳,旁边的四只还时不时地发出“诶咦?”“哇靠!”“咦啧啧啧~”“你不要过来哇!”等之类莫名其妙又诡异的低叹。

“……”有病么?

地上,一只小手指粗细的青绿色黑斑环眼毛毛虫,正在曹微浪的树枝搔挠下抖得花枝乱颤,扭动着肥硕滚圆的□□左闪右避,恨不得下一秒就立刻化为扑棱蛾子直接一翅膀扇在这傻逼的脸上,冉银河看着看着,嘴角抽搐,莫名地感到腰间一阵酥麻,电流一样直窜头皮。

而旁边那几个上达四十、下至十八的标准成年人类,脸上统统露出恶趣味而不自知的憨笑。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一群撒尿和泥、抓虫摸鸟的大龄儿童——

简直闲的蛋疼有没有!

“看到没看到没,你刚才那方向盘打得,就跟这大蛆一样。”

哦,原来是在自然实践教育。

冉银河才不屑于这些心理年龄加起来都不超过四岁的幼稚人类为伍,嫌弃地“切”了一声,转身就走。

埋头沉浸于毛毛虫的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来了又走的冉银河,听见曹微浪的话,一个女生立时露出嫌弃的表情,“教练,这是毛毛虫。”

“啧!”曹微浪瞪眼,“我不知道这是毛毛虫?你瞧瞧你那扭方向盘扭得,还没人家骨涌得好,说是毛毛虫都抬举你了!”

女生郁闷地撇撇嘴,和旁边的小姐妹互相撞肩不知道进行了什么脑电波交流,蹲在旁边看热闹的中年大叔嘿嘿嘿笑得相当开心,相当没负担,于是乎下一秒立刻被曹教练的激光舌头无情扫射:“嘿嘿嘿,好笑吗?”

大叔一秒钟收敛表情,噤声抿嘴狂摇头。

曹微浪用树枝尖尖捣着大叔那双夹脚凉鞋里露出来的五只脚指头,“我都没稀得说你,上次是不是跟你说不能穿凉鞋来着!诶不是,大哥真的,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挑衅我呢?”

很费解啊,难以理解!

“哎呀,小兄弟你看你这话说的。”大叔挠挠头,“我那不是忙得给忘了嘛。”

墙上垂下一大簇凌霄花藤蔓,大片大片灿烈火红的花儿此刻却羞涩腼腆地合上了花苞,仿佛昨晚在飘摇|激|荡的风雨中疲累了身子,花色已经苏醒,灵魂依旧蜷缩在一片浓绿阴凉中懒懒酣睡着。

曹微浪的脑袋顶上,几片透明碧绿的叶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充满了勃勃盎然的生机,他哼了一声,显然对大叔的敷衍表示不吃这一套。

那个手上挎着牛皮小包的中年妇女也开口道:“教练,咱这练得时间也太短了吧,哎呦喂我感觉都我还没有摸着方向盘呢就练完了。”

嗯呢,是啊,大姐,你没摸着方向盘,但一上车连手刹都不放直接一脚丫子踩上油门的是不是你?平常那两只老来蹭空调的流浪狗总是赖在半坡起步坡上不走,咋赶都没用,现在好了,你一脚冲过去那俩狗子直接炸毛差点吓得直接彪出人话来!

“教练啊,你看这时间还早,要不咱再练练?”

大姐的眼神蠢蠢欲动,充满了对未知新奇事物探索的拳拳热情,那只牛皮小包上的碎钻闪得曹微浪眼皮抽搐。

不是,姐你这话说的……

科二内容压根都用不着练踩油门呢你就无师自通了,现在你跟我说你嫌练得时间短?!

曹教练心惊胆战,低头戳地不敢吭声,奈何本人胆小认怂还惜命,配不上姐姐放纵不羁爱自由。这要是练得时间长点儿,他现在估计已经坐着教练车跟大姐开到哈萨克斯坦了,在巴尔喀什湖边一路驰骋狂飙!

啧,相当飒爽没负担。

“哎呀阿姨,教练不是说了吗,今天主要就是让咱打打方向熟悉熟悉,咱这新手一下子练那么多,也记不住啊。”旁边的女学生帮着打圆场。

嗯,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理解万岁!曹微浪在心中给这位解围的姑娘疯狂鼓掌。

“再说了,这场地上坑坑洼洼溅得哪都是泥水,就咱教练这么抠门,肯定舍不得出洗车钱。”

“……”

嗯?

嗯?!!!

我靠!

不是姑娘,打住!你从哪儿看出来老子抠门的!老子这气质一看就是上流富贵独身帅公子啊好不好!我抠门?我抠门?!

小女生说完,给了曹微浪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很善良地没有点破刚才远远看见自家教练上蹿下跳、强行按头让那位港风帅霸美男付出租车钱的情景……

啧啧啧,真是,不怎么好看的画面呢……

曹微浪目露惊愕满脸懵逼,原地陷入自闭,看不懂姑娘的眼神,沉浸在自我怀疑的凄惨之中,不理解!完全不理解!难道他妈的没钱真的能这么快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太阳穴蹦蹦蹦,一股悲郁愤懑的不满之情油然而生,手里的小树枝“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吓得那只毛毛虫扭动肉身试图逃离魔窟。

“嘿嘿嘿……”

旁边专业看热闹一百年的中年大叔配合地耸肩憨笑。

曹微浪一秒钟逃避现实式转移注意力,鼓足满满硬气,盯!

不是大哥,你咋还在这?!

你不是说你练完车就先走吗?看热闹耍虫子比陪老婆还重要吗!

大叔仿佛看懂了曹微浪的眼神,两手一摊,极其无奈:“我都没练啊教练,不是你说我穿得不合格不让我练嘛。”

嗯,所以,这他妈和你不走有半毛钱关系?不是说要去陪床吗,搁这儿观察毛毛虫算怎么回事儿。

曹微浪的目光转移到那双夹脚凉鞋上,或许是那眼神过于犀利,大叔忽然觉得脚指头一凉,条件反射地脚趾抓地往后缩。

“啧,那不正好吗,你能早点回去陪你老婆?”

看见曹微浪的眼神变得疑惑,大叔突然颇为腼腆地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脸,笑道:“嘿嘿,那啥,我媳妇最爱吃你家驾校对面那家店的炒凉粉,这还不到11点,人家都不开门,我再等等,再等等,顺便再听听教练你讲的知识点!”

听他说完,两个小女生外加曹微浪无比幼稚地异口同声拉长了声音起哄:“呦——”

随后几个人人哈哈大笑起来,大姐在旁边伸出兰花指戳大叔:“诶呦嘿你个大汉们可真疼媳妇呦!”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中学时期发现好友暗恋上了同班女生的大秘密的时候,热情且不夹杂一丝恶意地围在一团撺掇着捣乱,直笑得那悬在半空的凌霄枝蔓微微打颤,地上交横错乱的倒影颠了又颠。

明明已经中年的大叔羞答答得像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被笑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嘿嘿嘿……诶嘿嘿嘿……”

“咳咳,行了行了,小孩子不要瞎起哄哈!”曹微浪皮够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告诫那两个刚高考完的女生,又转眼瞥见那大叔还跟个大狗熊似的自顾在那儿嘿嘿嘿埋着脑袋,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又乐了,拍拍大叔的肩——

“诶大哥,你说那……哎呀别笑了你……你说那炒凉粉是哪家店?真有那么好吃吗?”

大叔一秒钟来劲抬起头:“好吃好吃!就在你们驾校对面,5块钱满满一饭盒,可值!”

什么!多少?五块钱!?

曹微浪一听眼睛顿时更亮了,曾经五万五十万都不放在眼里的前富二代此刻俨然摩拳擦掌,脑子一热,从五块钱的街边炒凉粉上似乎窥见了自己已经迈出积沙成塔、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这大哥!你早说哇!早说老子早东山再起了!

于是乎,午饭有了着落的教练拍拍手上的灰,称心满意地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就那么蹲在地上给几个人画起了科二考场标线:“来来来别扯淡了,学习!看到没,假设这条毛毛虫就是你的车,这边,诶,一进考场最先的就是倒车入库,右倒库左倒库,接着是……”

……

另一边,“孤高自傲”的冉大帅哥径直走到办公室外的凉棚下,坐在了最靠边的座位,他把皮衣随手搭在了一块能被阳光照射到的椅背上,黑色的纯质牛皮即使在太阳照耀下,折射的光华也都是内敛而深沉的。

冉银河两只手肘搭在膝前,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那一撮幼稚儿童,他的左手随意地抛玩着一只刚从皮衣里掏出来的手机。

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在睁着眼出神,虽然以他的焦点瞩目度,如果是这样大大咧咧坐在公共场所发呆,势必是要被不知道多少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紧的。

可他现在只是坐在这里,凉荫下的座椅扶手冰凉,外面的蓝天澄澈得仿若水洗。

也不知道那人这次花了多少箱美金来给自己擦屁股。

冉银河猜都懒得猜,他乐得这样的清闲,受之无愧。

“哎呀小伙子呀,你怎么不去练车的?”

一声熟悉的嗓音从他旁边传过来,冉银河微微侧过脸,就对上了花大姐颈间那艳丽飘逸的丝巾。

他总不能说教练怕他倒地碰瓷儿不敢让他练,再加上那家伙现在正不务正业地带着一群小弟探索自然呢!

于是笑了笑:“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

“也是,这天儿说下雨就下雨,说热也就热了嘞!”花大姐拿手里的驾校印的广告宣传小扇子在脸边扇了扇风,又上下把冉银河打量着,“你别说,这衣裳还挺合身,姐姐在这易达这么些年,除了小曹就没见过谁穿这衣裳能穿得这么标致!”

标、标致……

东风标致?

“说起这个,你这脑袋上的纱布,这是怎么搞得呦,简直跟小曹脑袋上那一模一样呀!”花大姐“哗啦哗啦”扇着小扇子。

冉银河被问得一愣,自己貌似还真不知道曹微浪脑袋上那盖着纱布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过他也不打算问花大姐,还是以后找机会问问曹微浪,于是乎转移话题道:“大……花姐,你有充电宝吗?”

“啊?哦哦哦有有,等着,姐去给你拿哈。”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