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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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沉睡多日的手机终于亮起了屏幕。

修长的手指上下划动,蓝光倒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那里面除了掀不起波澜的平和从容外,就只剩下难以窥觉的冷淡漠然。

信息栏里空空荡荡,连素日里交情不赖的队友都成为了沉隐在水面下的鱼,连气泡都不敢吐露。

他们当中可能有不少人是真正关心且为他担忧的,或许他们迫于某些威慑不敢与他联系,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出一些劝诫或安慰的屁话,徒增他的焦虑。刨去这些之外,赞助商、组委会、大小车队,以及更多那些形形色色的:在观众席眼中泛着贪婪而炙热的精光的人、在每一次庆功宴会上手持香槟纸醉寒暄的人……当然,这其中不乏有许多,他为了某些不得不应酬敷衍而添加,后来又随手删掉的姓名。

他从来不屑于记住这些人的名字,而如今空空如也的消息仿佛印证了这些人也终于将他抛弃遗忘了……

唯一的一条被对方挂断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间还是他刚刚下飞机抵达这座城市的时候,大姐打来的。

他当时站在喧闹吵杂的机场大厅,汹涌的人流将这座城市春末夏初的暑气携卷入室,掀动他黑色轻薄风衣的衣摆,所有人都神色匆忙,手中的机票哗哗作响,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光洁明亮的大理石砖,磕磕绊绊地奔赴旅程。

冉银河身后是一柱两米多高的流动广告灯牌,画面上的代言人光鲜亮丽,手里举着某牌子的防潮鞋垫产品。从他旁边经过的几个小姑娘还在窃窃私语,说这明星之前怎么没见过还挺帅的云云。而实际上,灯牌里的电流滋滋响动,老化的电子镇流器在罢工边缘试探,频闪的光从背后打在他的侧脸上,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像是时断时续的电流,无非就是劝他不要置气,不要同那个人怎样怎样……

大姐的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挂断的。

像无数次扇在冉银河脸上的巴掌,干脆利索,高高在上,绝不拖泥带水。

绝对不容置喙。

广告灯牌终于撑不住地败下阵来,光华失色,笑容灿烂的鞋垫代言人霎时黑了脸。周边的地面与路人都一齐黯淡下来。

手机里机械的“嘟嘟”声吵得人耳膜生疼,冉银河轻嗤一声,随手把手机塞进裤兜,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出机场大门。

外面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大把大把洒下的阳光无私得很,看不见怨怼也没有忧虑,所到之处皆是薄荷色,一个金灿又滚烫的夏天。

……

就在冉银河认真思考要不要干脆把这些人都送进黑名单,或者要不直接把手机卡掰折了图个彻底清净的时候,一股咸鲜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一扭脸,果然又是花大姐。

冉银河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手里端着的不锈钢饭盒上,饭盒里盛着满满当当冒尖的排骨咸米饭。

冉银河以前,绝对不会对别人手中的东西感兴趣的。

“咕咕——”

被排骨汤煮的绵软粘黏的大米每一粒都裹着油酱汁水,埋在米饭里的排骨肉被焦黄的土豆和豆芽戳成丝丝缕缕的样子,颤颤巍巍半挂在骨头上,另一端的脆骨掺在米饭里,撅出一团翘起的弧度,露出下面爆得焦香的葱花和椒叶,筷子轻轻一戳,软塌下去的小坑里立时就积了一汪酱浓汪亮的汤汁。

花大姐一手端着饭,另一只手拿着广告小扇子对着饭盒呼扇呼扇,把排骨的味道全部扇到了冉银河这边。

“呵!这天儿,不到大中午头就热起来了!”花大姐皱着眉扇风,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热得脸色泛红。

冉银河:“……”

他压根就没听见花大姐说什么。

骨子里觅食的本能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不是进口肉类和空运菜蔬,酱油着色度也不好,但扑鼻而来浓郁的饭香仿佛冽冽柴火燃烧在鼻翼中,灼烫的白烟升腾滚动在七窍之间,融在最深蔽的欲望里,对食物的渴求和探寻是人间烟火永恒的主题,脑海中那漫山遍野,最后滚落一地唯一残留的,永远都是平凡而坚实的东西。

“这大热的天,怎么吃得下饭呦!”

冉银河点点头,他心里仿佛撕裂出两个布偶一样大小的小人,一个荷包蛋眼水汪汪捂着嘴,开口都是撒娇萝莉音:“噢哇——是饭耶~好香喏!”

另一个张牙舞爪肩上扛着轮胎,气得跳脚:“有点出息行不行!嗟来之食啊快醒醒你是车神啊!出息!出息!尊严!”

唾液腺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凸起的喉结优雅地上下一滚,冉银河微笑脸一指头碾死了轮胎暴躁小人:都他妈要饿死了,要个屁的出息!车个屁的神,滚!

花大姐:“不过呀,这吃不下也得吃,你们小年轻仗着身体好不在乎,那胃饥一顿饱一顿的能好吗?”

不能好不能好……

冉银河看似望向场地发呆,实则眼珠极限斜视盯着那碗喷香的排骨咸米饭。

“等老了身上啥大大小小的毛病都出来了!可不能不按时吃饭!”

花大姐换了一条腿翘着,将手里的饭盒往他眼前递了递。

近三天没有吃过“正常”食物、肚子里的五脏庙早已经香火断绝挂牌歇业了的冉银河,黑幽的眼神闻言不着痕迹地亮了三分,骄矜贵气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地保持端庄,然而整个人已经散发着异常羞涩的圣光,凉棚打下的阴影简直遮都遮不住。

矜持腼腆式低声淡笑:“这多不好意思,花姐你这饭……”

突然,座椅靠背后面办公室的空调外机突然“轰轰”响起来,一大股热气喷涌而出直钻冉银河衬衫里而去,顿时吹得他衣裳膨鼓得仿佛街头庙会上招摇弹跳的庞大鼓风机球——

“唔呼~”

花大姐“诶呦”一声从座椅上起来,冉·鼓风机·银河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她手里的饭盒而去。

眼睁睁直愣愣地看着那碗冒尖尖的排骨咸米饭,一瞬间紧紧贴上了他的鼻梁,诱人勾魂的香气化形为妖娆小精怪,欲拒还迎地伸手勾了勾他的鼻翼,冉银河怔愣,吞了吞口水,接着,小精怪嘻嘻一笑,蹦跶着从他眼皮子底下,挪、远、了——

远了!

嗯?!

诶诶大、大姐……

“诶呦这破空调可算是修好了!要不你看看,这可真是热得没法吃饭!”花大姐跺了跺脚,兴高采烈地朝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扇着小扇子不忘再叮嘱冉银河:“可记着点姐的话,按时吃饭吭小伙子!”

“……”

“……”

“……”

我操。

骤然寂静的凉棚下,扑面而来的空调外机热风熏红了冉银河的一张俊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把脸皮撕下来团在手里捏吧捏吧,又被踩在脚下的感觉了。一时间眼神迷茫,唯有脑袋上黑深浓密的发丝在空调外机鼓吹出来的热气中缓缓竖立,又呈海草式“~~~”当空摇摆。

冉银河那个屈辱啊,那个悔恨啊,那个没脸啊……

脑子里的两只小人轰然爆炸升天,他“噌”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吓得正巧从他眼前经过的一辆教练车的学员猛地一抖,车身一震,对方看神经病一样从车窗里看过来,然后赶紧松离合开走了。

这不对。

我他妈的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对不对。

那不是我,那么丢人怎么可能是我?

“咕咕——”

胃部适时发出企图使他认清现实的信号,而冉银河满脑狂躁恍若未闻。他似笑非笑地双手掐腰,原地转了几个圈,性感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让你自作多情!让你净整那光腚拉磨盘,转圈丢人的事!你他妈是车神啊!出息出息呢!尊严啊!嗟来之食你也不在乎了!啊?!

尊严: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排骨咸米饭:都稀碎了,埋了吧埋了吧……

最后,冉银河气笑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哈!”,顶着一副拒绝接受自己是个憨蛋表情,黑着脸离开了凉棚。

临近中午,场地上的车减少了一多半,冉银河极其郁闷且阴沉地扫视了一圈,都没看见曹微浪的教练车,连同他自己和那几个学员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行了行了,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早点来,回家把那转向点都记记清楚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教练从车上下来,对自己那几个抱着垫屁股用的抱枕的学员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教练再见——”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的冉银河,抬脚朝驾校大门口走去,果然,在门口碰上了那两个女学生,两个姑娘是骑着电动车来的,此时正蹲在地上开锁,忽然一道阴影投射下来,抬头一看,一个轮廓俊美好看得宛若天神一样的大帅哥正站在身后垂眸看着她们俩。

就是这“天神”的表情……黑了点儿……

小姑娘们立刻回过神来,你戳戳我我捣捣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怯怯开口道:“那个,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们曹教练呢?”冉银河看着她俩开锁,一边问一边顺手把旁边挡道的踏板摩托给搬开了。

“啊?哦哦你问教练啊。”另一个女生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他刚才去对面小吃店买炒凉粉了,现在估计是去老地方吃午饭了吧。”

“老地方?”

“就是那后面的废厂房。”

……

驾校后面有一处老城区留下的老厂房,三层楼高的纯水泥烂尾建筑,四面通透,前面是一大块空地,旁侧则挨着一片宽广的果园。

冉银河在那片空地上看见了那辆白色的“l9988”,左右看了看,墙体外侧攀缘着浓密茂盛的爬山虎等藤蔓类植物,几乎将整个厂房一楼遮蔽其中,生了锈的卷闸门隐藏在厚厚叠叠的绿色植物里,不见阳光,颇有些幽寂诡秘的氛围。

他寻到了一楼的楼梯,楼梯没有扶手,直接通向二楼,一脚下去就是薄薄一层水泥灰印。

此时,他们的曹微浪就一条长腿垂耷在二楼边缘外,怀里抱着一个软塌塌的一次性塑料白饭盒乐呵呵地看着苹果树上两只正在酱酱酿酿的麻雀傻笑。

母麻雀被闹得急了眼,一翅膀呼在公麻雀脸上——

“啾啾!啾啾啾啾!叽叽!”

两只鸟半是缠绵半是扭打地摞在在一起,最后树枝轻轻一颤,“噗噜噜”飞远了。

给曹教练看得简直不要太开心。

冉银河:“……”

“你真无聊。”

“我操!”

突然出现的人声吓得曹微浪手一抖,身子哆嗦差点把手里的一次性饭盒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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