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冉银河脑袋上的伤还没好,下巴和嘴唇都隐隐胀痛,嘴部神经就“突突突”像是揣了只蹦个不停的蟋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哪儿哪儿都难受,但也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个难受法,就好像那只蟋蟀学起了“郊游的癞□□”,顺着血管神经在他身体里乱窜狂刷存在感。
可惜晚上九点的时候,医生来查了一次房,说用不着上止痛泵,甚至连止疼片都没给他开,只能干熬着。
夜晚的病房中只亮着两盏微弱的应急灯,房间中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并不能使人感到称心的浅蓝色荧光中,空气中流淌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抽泣和人交谈声,再细微的动静都能掀起人们不安的情绪。
帘子那边的小女孩也翻来覆去伤口疼得睡不着,对着她妈妈哼哼唧唧哼哼唧唧。
她妈妈温柔地拍着小女孩,压低嗓音哼唱:“哦哦哦哄哄睡~不疼不疼哄哄睡……”
冉银河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哼哼唧唧。
窗户外面的狂风暴雨击打着玻璃,“噼里啪啦”作响,仿佛在看热闹:“哈哈哈哈哈哈睡不着吧疼死你疼死你!!!”
“……”
妈蛋,他要疯了。
冉银河背对着病房门的方向侧躺着,窗外摇摇曳曳的黑色倒影在窗帘上肆意延展成抽象的模样,随风摆动,如同一只挥动着黑粗口器的巨大长脚怪虫,趴贴在脆弱的玻璃上,黑夜风雨中,不加掩饰地肆意恐吓着病房里的人,仿佛下一刻它就会用触角击碎玻璃,张开血盆大口将这里的所有人吞噬入腹。
他的侧脸脸颊枕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冉银河能感觉得出来自己下半张脸肿胀的弧度,细细的输液管垂挂在他眼前很近的地方,里面的液体几乎流空了,缠绕在铁质输液杆子上,透着夜色在他脸上打下一道笔直的浅灰色倒影,将眼角与唇线分割成两域苍白。
冉银河不是不能忍痛,作为一个男人,这点小伤算个屁?
他只是……生理反射性地抗拒抵触这种深夜自怜的颓败感。
好熟悉啊,一点也不陌生……
冉银河的眼神渐渐晦涩更深。
早在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不知道有多少次,一个人躺在空寂黑沉的房间,掌心捂着被耳光扇得肿痛淤血的脸颊,侧卧在空大的床上,指尖能触碰到异常粗涩的皮肤,摩挲再摩挲,泪就下来了。
颤巍巍含着泪花,出神地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一半是氤氲的水汽苍白,一半是窗外黑漆的天。就这样,脑子里一边又一边自虐似的回味着,回味着脸上落下的每一记耳光所伴随的责骂训斥,这些叱骂仿佛是他做梦的前奏,等噩梦惊醒后会发现房间依旧漆黑,只能继续倒头昏沉沉睡去——
“蠢货!连转速指示灯都看不清楚吗?是不是看不清楚!说话!”
“为什么这一圈的圈速竟然能跌破110%?后赛没有补充油你要怎么跑?来来来你告诉我该怎么跑?”
“你的反应力甚至比不上排位赛的最后一名!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机械抓地力你到底有没有记在脑子里!抓地力抓地力啊没脑子的东西!”
“……”
身体中应该是藏着很深很压抑的东西,可是,他突然发现,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刻意回避过什么,否则他现在应该攥紧床单咬牙忍泪,或者埋头痛哭鼻涕横流才对。
可是冉银河只是淡漠地盯着输液管发呆。
他从来没有强迫自己选择遗忘或者铭刻在心,冉银河对待任何人或者是事,从来都没有产生过一定要将其规定安置在某个位置上的必然逻辑——
他只是任由回忆和情绪四处飘摇,如蒲公英一样在他的记忆中,落在哪里就扎根在哪里,接着也许某一天他的大脑在这些记忆之间闲逛时,会忽然发现某一簇“蒲公英”受到情绪的感染而长势喜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么在发现它的那一段时间内,冉银河也许就会陷入它所代表的某段回忆中,仅此而已。
比如现在,受到夜晚医院孤寂阴冷的气氛的影响,细密连续的痛感刺激着冉银河的痛觉神经,他自然而然地就陷入了某段阴郁的记忆里。
所以,冉银河对待所有的情绪都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每每表露出来,也显得相当直白而干脆。可以说,不论是痛苦的或者刺激的回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几朵值不值得自己停下来采撷回味的“蒲公英”罢了,二十多年风吹草长,吹又复生,脑海中掀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到处飘摇的都是游离而轻盈的雪白,悠悠然充斥了整片识海,年复一年。
啪叽。
肩膀猛地被一只手大力地拍了拍,矫情的忧思愁绪被骤然打断。
“来来来冉同学,反正你醒着也是醒着,来帮忙选选,看看哪个颜色漂亮?”曹微浪翘着二郎腿把手机页面怼到冉银河面前。
冉银河骤然被一束刺亮的手机光线刺得差点闪瞎了眼,被迫翻身躺平后整个人呈悲愤状:老子那是醒着吗?那不是难受得睡不着吗!
曹微浪完全看不见他吞了苍蝇一样表情,把手机屏幕又往他脸上贴了贴。
此刻对方的心情就像是一棵突然从泥土中被连根拔起的树,冉同学不得不从那不甚美好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登时感觉呼吸困难,继而脸色僵硬、极度不爽地眯起眼——
“……你没车?”
眼睛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楚曹微浪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居然是两排某牌子的电动车旗舰店网图。
冉银河面无表情地瞥了曹微浪一眼,整张脸上都写着“你他妈作为一个驾校教练竟然连一辆车都没有”的满满质疑。
“我操,谁说会开车就得家里有车?老子会开不就行了吗!”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人傻钱多?
家里的车早就卖了抵债的贫苦底层人民曹微浪深感又被鄙夷到,于是一拍大腿,极度不忿:“再说了,现在全球变暖这么严重,老子响应国家号召,主动节能减排绿色出行不可以吗!一看你那装逼的样子就知道你家里车子不少吧?有个鸡毛儿用?没驾照不也全白搭,出门不还得打出租!”
冉银河:扎心了……
他憋了半天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懒得跟他多废话,干脆草草瞥了一眼,随手指了指——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