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时朝把炒好的芹菜装盘,刚要再做下一道,就听见厨房门响动。
他回:“奶奶别进来,我马上好了。”
来人并不是奶奶。
相反,这人步子又急又快,把门甩了个震天响,还没忘反锁上。
时朝只来得及放下锅转身,就被人堵在料理台边,对方的腿强势地挤进他腿间,双手按在他身后的料理台上,关掉了天然气。
时朝刚叹一口气,并没有对这个强势的姿势有什么意见。
只是他还没说什么,就被郝与洲低头撞了一下额头。
郝与洲:“时朝,我现在在咱们家厨房来监我老婆的工、说监我老公的工也可以,反正称呼无所谓。我就问你,你说好笑不好笑?”
是生气了。
时朝呲牙往后仰了点,说:“生哪门子气,疼。”
厨房不隔音,郝与洲压低声音指指料理台,眼里怒意还没消,问:“你来家里就是干这个的?”
时朝:“我突然和奶奶碰上,也不可能说我老公是你吧?”
郝与洲:“怎么不能?”
时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半天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慌张,不就是因为你没和奶奶说过吗?我怎么可能还会主动说出来。”
他垂着眼睛看郝与洲的衣领,不再吭声。
郝与洲闭了闭眼。
是他没考虑到。
奶奶满世界乱飞,不知道这几天怎么突然落下来,他还是没跟上变化。
他看着时朝不愿再挪动的眼神,问:“做了几个菜?”
时朝把他没来得及脱的西装外套里的领巾拿出来玩,在他怀里叠成一个三角形,低声说:“刚炒了一个,你回来得快。”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时朝直白地说出去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被赶出来,被所有人排斥?
不如不说。
郝与洲看他将领巾揪来扯去,最后变成一个圆滚滚的三角。
他说:“剩下的放着我来,我先去把奶奶送走。”
时朝抬头,愕然地说:“老人家刚来你就要把人送走算什么事,要是因为我不说就这样,也太……”
郝与洲依然坚持:“健康着呢,坐个车回去而已,你在这等我。有点事我们得说清楚。愿意在厨房呆着你就接着呆。”
时朝想拦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老人家也……你别太过分。”
郝与洲原本已经松开他,闻言脸色更黑:“担心别人担心够了吗,怎么不能分出一点儿心疼你自己。”
怎么不心疼心疼你自己连待在爱人家里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时朝有点火了:“我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非要我站在老人家面前说我是您孙子喜欢的人你才满意?然后看着老人家气得头疼?”
郝与洲手握着门把,很久才说:“时朝,是我语气重了,我的错,我就是……担心你。”
时朝把领巾放在桌子上:“嗯,别和奶奶说我们的事,以后有时间再……”
郝与洲服软:“好,我去送她,菜放着吧,怕你累着了,一会儿去外面沙发坐会儿,腰刚好没多久。”
时朝闷闷地说:“好。快点回,菜要凉了。”
他们之间争吵都很少见。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连争吵的流程都不熟悉,只想先给对方台阶下。
郝与洲把老人从家里请走,脸色非常难看。
奶奶并不是不通事理的人,看他这样便也不多呆,跟着他下车库。
郝与洲在电梯间看着电梯车厢镜子里自己的脸,问奶奶:“奶奶,您觉得我是个什么人?”
奶奶言笑晏晏:“我孙子多厉害,怎么现在对自己这么不自信?”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郝与洲和她一起走出电梯,看向老人养尊处优的精致脸庞,说:“嗯,我不自信。”
奶奶站在原地,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地下车库中午也是黑的,因此车库灯光常亮。射灯蓝白的灯光下,郝与洲面色冷肃,神色难言。
他问:“您还记得之前我大学被爷爷虐待那次吗,被您救出来的,后来问我为什么,我一直没说。”
奶奶察觉到了什么:“……嗯。”
郝与洲:“不是因为我不学好。”
奶奶微讶。
当时暑假郝与洲被关禁闭的两个月,郝方圆对外的说辞是孙子嗜玩成性、家风不正。
可现在来看竟然不是?
“我没有到处找女人,也没有不专一,只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个男人,被爷爷的私家侦探拍到了。”
奶奶定在原地。
郝与洲缓缓跪下去,跪在这个矮小的老人面前。
这一跪因为缓慢,甚至没什么响声。
跪得西装革履、板板正正。
他哑着声音说:“那时候因为爷爷,我们分手了,也因为爷爷我被困在家里两个月没能去找他。等到后来想找他,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奶奶,你知道等人是什么感觉吗?”
老太太面色复杂。
郝与洲按住自己的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他会在哪,只有我一个人待在原地,每天幻想他会出现在我面前拥抱我,结果醒来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他抽噎一声:“我等了好多年,最近刚把他等回来。可他、可他今天连……连在我最喜欢的奶奶面前,都不敢说自己就是我爱的人。”
“您今天来的突然,我这两天正打算找您说清楚,您就来了。”
奶奶皱起眉:“你这是怪我来得快了?”
郝与洲崩溃地说:“我怎么敢……奶奶……我是在说我没早点和您说,不然怎么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老人脸色稍霁。
“我在车里看到的您的微信,和他开玩笑说奶奶人很严肃,今天突然来可能要挑你刺了,你好好表现。”
“我刚才被文杰一个电话叫走,办事的时候都在分神,想了好几种你们相遇的场面,他人很好,对我也好得不行,连一点伤都怕我担心没告诉我,我以为……”
“我以为他肯定希望和我组成家庭,没想到他根本不敢。”
“我厉害吗?奶奶。”
郝与洲向前跪行一步。
“我如果厉害,怎么连我爱人说他爱我都不敢?在我最爱的家人面前他都不敢?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脸,眼眶里积蓄的水不受控地掉下来。
“奶奶,你要是生气,就揍我吧……”
奶奶打断了他:“话说到这个地步,你把我当什么了,小朝还不够心疼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苦。”
她疲惫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老人连说了两个怪不得,如梦初醒,手发着抖:“别再说了,我不想听。送我、送我回去吧……”
郝与洲站起来要去扶她。
老人躲开了:“让你……让你司机来。”
郝与洲慢慢地收回手,在灯光下难看地笑了一下,说:“好。”
他膝盖处的灰尘一片脏灰,没有再跟,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离开。
等车开走,他才拍掉裤子的灰,调整了一下表情,上楼找人。
奶奶话没说绝,事情还有余地。
时朝在沙发上无聊地坐了会儿,刚想下楼找人,就听见电梯那里叮的一声,自然转过脸看走出来的人。
时朝看了眼他的脸色,主动张开了手臂。
郝与洲走过来抱住他,说:“奶奶刚送走,我错了。”
时朝摸摸他的头发:“没错,要错一起错。”
郝与洲把脸埋在他脖颈蹭:“和奶奶之前认识?”
时朝:“嗯。小时候奶奶在我们文河那边基层工作——你摸哪呢。”
他腰下的手不安分地摸到疤痕的地方。
新长出来的肉和别处的颜色都不太一样,且尤其敏感。
郝与洲听话地收回手:“就摸摸。”
时朝抓住他的手腕摩挲:“你看我信你吗,饭还没做,去做饭。我是什么情绪恢复剂,摸摸就生效了?”
郝与洲乐了:“别的不知道,我现在好多了。”
时朝扶着他的脸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好,别难受,有时候不知道也好。”
郝与洲依然不死心:“奶奶最疼我……”
时朝:“亲近的人也要仔细斟酌。”
郝与洲安慰地吻他:“很有经验?”
时朝:“……嗯。”
时茉莉戒毒完成后,精神状况也好了不少,回来之后偶尔复发,但接触不到源头,也就歇菜了。只是到了最后一年,她才开始恢复正常的逻辑意识。
时朝在一次闲聊里和她说了。
时茉莉原本脸色很好,对对方的性别也接受良好,因此时朝还很高兴。
但时茉莉问到郝与洲的名字时,却罕见地沉默下去。
这也是她跑上秋季山林的根源。
时朝现在回忆起来,都一阵齿冷。
但没关系。
这个秘密只有仅有的几个人知道,郝方圆又不会主动说出口,而时朝更是在答应郝与洲结婚后,就打算把这个秘密藏死在心里。
他要把它带进坟墓。
时朝:“倒也不是经验,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郝与洲拒绝了:“观点保留,因为我依然坚持,有时间我再看看能不能和奶奶说,我准备慢慢来。”
郝与洲和他额头低着额头:“你今天快把我气死,看来有必要再捡起大学时的习惯了。你怕什么呢。”
时朝茫然地说:“嗯?”
郝与洲看着他:“时朝,我爱你,就算奶奶不能接受我们又怎么样,你是和老太太谈恋爱吗?”
时朝摇了摇头:“和你。”
郝与洲:“你还知道。”
时朝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总爱在做/爱的时候说情话,但直到很久之后,才发现这样直白的爱意给人力量。
但他还没有停下。
他说:“我只爱你。”
这声音缱绻又沉稳,时朝又被他抱着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只能安静地眨眨眼。
他想了想,又悄无声息地偏一下头,把自己发烫的脸用落下来的头发盖住一些。
那人依然没有停。
“我喜欢你之前没喜欢过人。”
时朝对他的遣词发出质疑:“人?”
郝与洲:“嗯,人,我不喜欢人。”
时朝的害羞褪下去一些,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什么叫不喜欢人?”
郝与洲:“以后慢慢和你说,现在不想说,妨碍我说我爱你了。”
时朝躲了一下他的挨蹭:“先起来一点,太痒了。”
郝与洲:“啧,以前你都不……”
时朝及时打断了他:“以前是因为经常被蹭,习惯了。”
郝与洲:“……怎么从你嘴里听,我以前就是一只黏人的沙皮狗。”
时朝看了看他,伸手过来摸他头发,像宠物店里确认宠物毛发柔顺度的店主,说:“长这么大只,好歹也是个萨摩耶吧。”
郝与洲:“……来真的?那我不咬你一口是不是说不过去?前几天的牙印正好消了,哦,我今天要是在你脖子上提前啃一口就好了,这样肯定不会不敢告诉老太太,直接明说了。”
时朝把手举在胸前比了个叉:“回归正题。”
郝与洲端架子,起身要走:“哪还有什么氛围?生气了,不说了。”
时朝连忙去拉他袖子:“哎哎哎,怎么老是半途而废。”
郝与洲睨他:“我这是半途而废吗,你才是我最大的阻碍。”
时朝:“我错了,重来一次呗。”
时朝看他依然不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晃晃他的袖子,试探地抬眼说:“粥粥?”
他眼神明亮里藏着笑,没有无可奈何来哄人的疲累,只有想知道对方回应的好奇,一扫数周前的死气沉沉。
和年轻时一样。
郝与洲嘴唇嗫嚅两下。
时朝看他口型应该是骂了两句脏话,还没细想是什么,便被人反握住手,按着肩膀被向后推了一下。
他顺从地倒在沙发上,唇角不自觉上翘,迎接那个人的吻。
温热、带点对自己自制力的不争气。
可又满含爱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