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时朝尝试了不下十次,从文河逃出去。
无一例外被郝方圆抓回去。
郝方圆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盘核桃,在时朝被扔在他面前时说:“何苦呢。”
时朝擦掉自己脸上的土站起来,回屋做饭。
下一次,他还是会趁人不注意时出去,再被捉回来,扔在郝方圆面前。
槐树上总落毛毛虫。
有天郝方圆坐在树底下,不堪虫扰,嗫嚅着嘴唇说:“时朝。”
时朝端着一竹匾切好的面条从他身边路过,把面条放在太阳底下,才说:“干什么?”
郝方圆:“每次都派人抓你,我损失不少,现在累了。你和我打个赌。”
时朝:“赌什么?”
郝方圆:“你离开历城多久了?”
时朝:“……十五天。”
郝方圆:“不长,我的赌约……就定四倍吧,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只要郝与洲来找你,你就赢了,和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再也不过问,你们自由恋爱。”
“但如果他没来,则为我赢,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能答应我吗?”
时朝看着天上赤白的太阳,粘腻的汗水粘在背心上,嗓音嘶哑,说:“好。”
他拿着那只旧手机,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必赢的赌局。
却没料到六十天里,村里没有一个外来人。
第六十天,时朝站在村口的白杨树下,踢飞脚下的一抔土,啪地掰断残疾的小白杨唯一一根分枝。
手机卡被他掰成两半。
时朝做完这一切,砸了手机,扭头就走。
之后他再也不习惯用手机了。
打给想见的人打不通,对方也不会打给他,那要手机干什么。
废物。
离开郝与洲之后,时朝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他在村里什么都做。
修桌子修椅子修板凳,找平搬砖砌墙,收到很多蔬果米面,倒也饿不着。
但最困扰的是,有老人要给他介绍对象。
一天时朝背着两根甘蔗进门时,刚好看见屋里坐着的老人和女孩。
他放下甘蔗,不太客气,说:“您带着人回去吧。”
老人脸都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白忙活啦?你连看都不看就让人走,还想没想到当年我照顾你给你吃给你穿呀!现在让你相个闺女都不干!人闺女是老虎嘛?!这可是我孙女!你也不看长得多棱正!”
这老人在时朝小的时候帮过他很多,姓许。
时朝依然坚持:“请回吧。”
老人被下面子,气冲冲地拿走了时朝的两根甘蔗。
当天夜里,这女孩走进了他家。
时朝从床上醒来,安静地坐起身,盯着走进来的女生,说:“回去吧。”
女生停住了。
她轻声呜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时朝:“没有,不是。”
他疲惫地说:“……我喜欢男的。”
这话出口,效果立竿见影。女孩瞪大眼睛,像见妖怪一样放下门闩,拔腿就跑。
第二天凌晨,鸡鸣的第一声起,时朝听到门外的喧嚣声。
他一夜未眠,被人勾起关于郝与洲的回忆,越想心里越苦,难受得睡不着。
他在哪呢?
自己都被相亲了,他肯定也和人相亲了?
郝与洲没有表现过对男或女的排斥,所以当时,时朝默认他是双性恋。
一段恋爱而已,分就分了,碰到门当户对的可能也就顺其自然地结婚了吧。
他按着发疼的胸口坐起来,听到房门被人踹开的声音、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
来势汹汹,马上要敲开他的门了。
“滚出来!怪东西,你在不在家!”
“喜欢男人的不要脸货!出来!”
“我们村怎么有这种怪东西!”
时朝翻窗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连小时候的家也住不得了。
那可是爷爷留给他的地方。
就因为喜欢一个人。
只不过刚好和他性别一样而已。
他错了吗?
他没有啊。
时朝从村子里离开之后,去文河最偏的地方——也就是戒毒所所在的地方安顿下来。
戒毒所周边异常冷清。
时朝做起了戒毒所对面垃圾场的货车工,负责把这附近的垃圾收好,运到垃圾处理中心,装卸货,就是味道大一点。
这边治安一般。
有天时朝路过一个被人找事的纹身店,正看到店主被踩着胸膛按在地上打。
时朝刚来时教训过那个打人的混混,刚好这天刚运完垃圾,在回家路上。
那混混一看到他,急忙跑了个没影。
他把店主拉起来,说:“你挨得不轻。”
店主三十多岁,乐呵呵地说:“这不是你来了吗,听说过你了。”
时朝:“?”
店主:“那群混混都说过你,长得好看打人特凶,今天终于见了一面,名不虚传啊。”
时朝笑了笑。
店主拍拍围裙上的土,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时朝坐在他旁边,接过来他递的帝豪,问:“这怎么抽?”
店主的眼神像见到新物种:“你不会?”
时朝摇了摇头,坐在门口摇摇欲坠的纹身店三个字下面咬住了烟。
但很快就会了。
在呛咳里学会的。
尼古丁的味道很快麻痹大脑,时朝吐了口烟,短暂地放空。
店主在接下来的聊天里提到自己是个纹身师,生意不错——从戒毒所里出来的人为了掩饰自己身上丑陋的针头印,基本都要来一趟。
时朝问他为什么被打。
店主说那混混复吸了。
混混之前找他纹过身,血管被纹身颜色遮住了,昨天半夜在家没看清楚,又去外面厕所找血管。可惜半夜在这边厕所里也没找对血管,气得发疯,等到早上才吸上。一大早找上门,拿他泄愤。
这附近的厕所灯管是蓝紫色光,防止吸毒者在夜晚靠灯找血管。
时朝沉默片刻:“辛苦。”
店主摆摆手:“不辛苦,纹身挺赚钱的,总得给我老婆孩子留点东西。”
他想了想,又问:“你没来多久吧,怎么在这最偏的地方待着,是家里有人吸毒了吗?”
时朝:“嗯。”
店主:“两年就能出来了,戒毒所效率很高。不过复吸很麻烦,毒品这东西害人,更何况这边儿你也知道,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听说毒品头子非常奸,警方追查好几年了。”
时朝皱皱眉:“复吸……”
店主:“怎么?”
时朝:“让她离开这不知道行不行。”
店主:“那肯定行,你只要能把人带走。人发疯的时候你制住就行,实在害怕就买点尿液检测的东西定时检测,一发现不对就再送到戒毒所。对吸毒的人狠一点,被毒品控制的人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这个要习惯啊。”
时朝:“好,我记住了。”
从这之后,时朝开始在附近找能待的地方。
文河太小了。
小得时朝找不到这种地方。
他在渐冷的空气里望向远山山头流心咸鸭蛋黄般的太阳,度过了最近几年第一个一个人过的秋天。
明明之前在学校,他们都是一起。
郝与洲总是很粘人,秋季节日又多,层出不穷的小惊喜总会惊喜到时朝,从不惹他厌烦。
分离之后,时朝很刻意地避开想这些,再加上开车、倾倒垃圾的体力活动,他回到租住的地方倒头就睡,会大段大段难过的时间极少。
但总有回忆突然冒出来,小小地刺他一下。
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平静都是装的,会在这一刺下哗啦碎裂,化为齑粉。
想他了。
但他不敢再去找。
时朝回到租屋,没有打开灯。
他浑身无力,蜷在床垫一角,按死一只爬来爬去的不知名的虫子。
他半夜惊醒。
房间里外置的水管爆裂,水哗啦啦向外流,时朝不过走过去关掉水闸的短短一分钟里,地上水已经漫过脚趾。
没有床板的床垫被浸透,屋子里一片狼藉。
他把床垫拆掉,搬到外面吹,拿簸箕铲水铲了很久,期间默默听完隔壁邻居被他吵醒大发雷霆的咒骂,在秋夜的冷风里摸兜。
没有人陪。
也没有烟抽。
在这时,郝方圆再一次找到他。
时朝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掩饰,后来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老年人站在他租屋门口堵他,只说了两个字。
“还钱。”
可时朝哪里拿得出来。
他的钱都拿去买尿检毒品的仪器了。
郝方圆似乎早就想到会这样,说:“孩子,那你答应我,去见与洲一面,我会再给你宽限。”
时朝知道不会只有这一句。
老人接着说:“他今天在凯特酒店相亲,34楼507号桌,去吧。”
郝方圆如此残忍,誓要把时朝最后一点念想也赶尽杀绝。
餐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地上留下投影,也暂存在时朝路过的面无表情的眼睛上。
他和郝方圆的保镖要了一个口罩,保镖同意了。
时朝步子很稳,手一点也不抖,餐盘里的香槟酒液都不太晃动。
他以为自己可以。
但他高估了。
时朝端着餐盘,在快要靠近那张桌子时定住脚步。
那张桌子上,坐在郝与洲对面的女人笑容温婉恬静,专注地注视着郝与洲。
她发型应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说的话时朝没敢看。
他手里一晃,落荒而逃。
听到酒液泼洒、杯子碎裂的声音,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才偏过头,皱眉道:“怎么了?”
这声音熟悉得时朝头皮发麻。
上前的经理一边收拾碎片一边笑着说:“抱歉客人,我们新来的实习生没拿稳盘子,已经让他下去了,打扰到您用餐非常抱歉,您请继续。”
时朝躲在绿萝观景架后面,低头看着鞋面,呼吸都停下了。
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别管啦,接着吃吧?”
一个低低的“嗯。”
时朝直到很久以后,做噩梦都会梦到这个字。
简简单单的气音,闷钟一般,总会把他从纷乱的梦境叫醒,倘若梵音。
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