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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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时朝尝试了不下十次,从文河逃出去。

无一例外被郝方圆抓回去。

郝方圆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盘核桃,在时朝被扔在他面前时说:“何苦呢。”

时朝擦掉自己脸上的土站起来,回屋做饭。

下一次,他还是会趁人不注意时出去,再被捉回来,扔在郝方圆面前。

槐树上总落毛毛虫。

有天郝方圆坐在树底下,不堪虫扰,嗫嚅着嘴唇说:“时朝。”

时朝端着一竹匾切好的面条从他身边路过,把面条放在太阳底下,才说:“干什么?”

郝方圆:“每次都派人抓你,我损失不少,现在累了。你和我打个赌。”

时朝:“赌什么?”

郝方圆:“你离开历城多久了?”

时朝:“……十五天。”

郝方圆:“不长,我的赌约……就定四倍吧,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只要郝与洲来找你,你就赢了,和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再也不过问,你们自由恋爱。”

“但如果他没来,则为我赢,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能答应我吗?”

时朝看着天上赤白的太阳,粘腻的汗水粘在背心上,嗓音嘶哑,说:“好。”

他拿着那只旧手机,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必赢的赌局。

却没料到六十天里,村里没有一个外来人。

第六十天,时朝站在村口的白杨树下,踢飞脚下的一抔土,啪地掰断残疾的小白杨唯一一根分枝。

手机卡被他掰成两半。

时朝做完这一切,砸了手机,扭头就走。

之后他再也不习惯用手机了。

打给想见的人打不通,对方也不会打给他,那要手机干什么。

废物。

离开郝与洲之后,时朝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他在村里什么都做。

修桌子修椅子修板凳,找平搬砖砌墙,收到很多蔬果米面,倒也饿不着。

但最困扰的是,有老人要给他介绍对象。

一天时朝背着两根甘蔗进门时,刚好看见屋里坐着的老人和女孩。

他放下甘蔗,不太客气,说:“您带着人回去吧。”

老人脸都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白忙活啦?你连看都不看就让人走,还想没想到当年我照顾你给你吃给你穿呀!现在让你相个闺女都不干!人闺女是老虎嘛?!这可是我孙女!你也不看长得多棱正!”

这老人在时朝小的时候帮过他很多,姓许。

时朝依然坚持:“请回吧。”

老人被下面子,气冲冲地拿走了时朝的两根甘蔗。

当天夜里,这女孩走进了他家。

时朝从床上醒来,安静地坐起身,盯着走进来的女生,说:“回去吧。”

女生停住了。

她轻声呜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时朝:“没有,不是。”

他疲惫地说:“……我喜欢男的。”

这话出口,效果立竿见影。女孩瞪大眼睛,像见妖怪一样放下门闩,拔腿就跑。

第二天凌晨,鸡鸣的第一声起,时朝听到门外的喧嚣声。

他一夜未眠,被人勾起关于郝与洲的回忆,越想心里越苦,难受得睡不着。

他在哪呢?

自己都被相亲了,他肯定也和人相亲了?

郝与洲没有表现过对男或女的排斥,所以当时,时朝默认他是双性恋。

一段恋爱而已,分就分了,碰到门当户对的可能也就顺其自然地结婚了吧。

他按着发疼的胸口坐起来,听到房门被人踹开的声音、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

来势汹汹,马上要敲开他的门了。

“滚出来!怪东西,你在不在家!”

“喜欢男人的不要脸货!出来!”

“我们村怎么有这种怪东西!”

时朝翻窗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连小时候的家也住不得了。

那可是爷爷留给他的地方。

就因为喜欢一个人。

只不过刚好和他性别一样而已。

他错了吗?

他没有啊。

时朝从村子里离开之后,去文河最偏的地方——也就是戒毒所所在的地方安顿下来。

戒毒所周边异常冷清。

时朝做起了戒毒所对面垃圾场的货车工,负责把这附近的垃圾收好,运到垃圾处理中心,装卸货,就是味道大一点。

这边治安一般。

有天时朝路过一个被人找事的纹身店,正看到店主被踩着胸膛按在地上打。

时朝刚来时教训过那个打人的混混,刚好这天刚运完垃圾,在回家路上。

那混混一看到他,急忙跑了个没影。

他把店主拉起来,说:“你挨得不轻。”

店主三十多岁,乐呵呵地说:“这不是你来了吗,听说过你了。”

时朝:“?”

店主:“那群混混都说过你,长得好看打人特凶,今天终于见了一面,名不虚传啊。”

时朝笑了笑。

店主拍拍围裙上的土,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时朝坐在他旁边,接过来他递的帝豪,问:“这怎么抽?”

店主的眼神像见到新物种:“你不会?”

时朝摇了摇头,坐在门口摇摇欲坠的纹身店三个字下面咬住了烟。

但很快就会了。

在呛咳里学会的。

尼古丁的味道很快麻痹大脑,时朝吐了口烟,短暂地放空。

店主在接下来的聊天里提到自己是个纹身师,生意不错——从戒毒所里出来的人为了掩饰自己身上丑陋的针头印,基本都要来一趟。

时朝问他为什么被打。

店主说那混混复吸了。

混混之前找他纹过身,血管被纹身颜色遮住了,昨天半夜在家没看清楚,又去外面厕所找血管。可惜半夜在这边厕所里也没找对血管,气得发疯,等到早上才吸上。一大早找上门,拿他泄愤。

这附近的厕所灯管是蓝紫色光,防止吸毒者在夜晚靠灯找血管。

时朝沉默片刻:“辛苦。”

店主摆摆手:“不辛苦,纹身挺赚钱的,总得给我老婆孩子留点东西。”

他想了想,又问:“你没来多久吧,怎么在这最偏的地方待着,是家里有人吸毒了吗?”

时朝:“嗯。”

店主:“两年就能出来了,戒毒所效率很高。不过复吸很麻烦,毒品这东西害人,更何况这边儿你也知道,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听说毒品头子非常奸,警方追查好几年了。”

时朝皱皱眉:“复吸……”

店主:“怎么?”

时朝:“让她离开这不知道行不行。”

店主:“那肯定行,你只要能把人带走。人发疯的时候你制住就行,实在害怕就买点尿液检测的东西定时检测,一发现不对就再送到戒毒所。对吸毒的人狠一点,被毒品控制的人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这个要习惯啊。”

时朝:“好,我记住了。”

从这之后,时朝开始在附近找能待的地方。

文河太小了。

小得时朝找不到这种地方。

他在渐冷的空气里望向远山山头流心咸鸭蛋黄般的太阳,度过了最近几年第一个一个人过的秋天。

明明之前在学校,他们都是一起。

郝与洲总是很粘人,秋季节日又多,层出不穷的小惊喜总会惊喜到时朝,从不惹他厌烦。

分离之后,时朝很刻意地避开想这些,再加上开车、倾倒垃圾的体力活动,他回到租住的地方倒头就睡,会大段大段难过的时间极少。

但总有回忆突然冒出来,小小地刺他一下。

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平静都是装的,会在这一刺下哗啦碎裂,化为齑粉。

想他了。

但他不敢再去找。

时朝回到租屋,没有打开灯。

他浑身无力,蜷在床垫一角,按死一只爬来爬去的不知名的虫子。

他半夜惊醒。

房间里外置的水管爆裂,水哗啦啦向外流,时朝不过走过去关掉水闸的短短一分钟里,地上水已经漫过脚趾。

没有床板的床垫被浸透,屋子里一片狼藉。

他把床垫拆掉,搬到外面吹,拿簸箕铲水铲了很久,期间默默听完隔壁邻居被他吵醒大发雷霆的咒骂,在秋夜的冷风里摸兜。

没有人陪。

也没有烟抽。

在这时,郝方圆再一次找到他。

时朝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掩饰,后来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老年人站在他租屋门口堵他,只说了两个字。

“还钱。”

可时朝哪里拿得出来。

他的钱都拿去买尿检毒品的仪器了。

郝方圆似乎早就想到会这样,说:“孩子,那你答应我,去见与洲一面,我会再给你宽限。”

时朝知道不会只有这一句。

老人接着说:“他今天在凯特酒店相亲,34楼507号桌,去吧。”

郝方圆如此残忍,誓要把时朝最后一点念想也赶尽杀绝。

餐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地上留下投影,也暂存在时朝路过的面无表情的眼睛上。

他和郝方圆的保镖要了一个口罩,保镖同意了。

时朝步子很稳,手一点也不抖,餐盘里的香槟酒液都不太晃动。

他以为自己可以。

但他高估了。

时朝端着餐盘,在快要靠近那张桌子时定住脚步。

那张桌子上,坐在郝与洲对面的女人笑容温婉恬静,专注地注视着郝与洲。

她发型应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说的话时朝没敢看。

他手里一晃,落荒而逃。

听到酒液泼洒、杯子碎裂的声音,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才偏过头,皱眉道:“怎么了?”

这声音熟悉得时朝头皮发麻。

上前的经理一边收拾碎片一边笑着说:“抱歉客人,我们新来的实习生没拿稳盘子,已经让他下去了,打扰到您用餐非常抱歉,您请继续。”

时朝躲在绿萝观景架后面,低头看着鞋面,呼吸都停下了。

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别管啦,接着吃吧?”

一个低低的“嗯。”

时朝直到很久以后,做噩梦都会梦到这个字。

简简单单的气音,闷钟一般,总会把他从纷乱的梦境叫醒,倘若梵音。

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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