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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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离开时郝与洲人都是懒的,倦倦地从面包里给时朝取吐司,在上面涂蜂蜜。

时朝换好衣服出来,这人依然仗着身体好光着半身,看他来了抬起手,示意面包抹好了。

时朝伸手去拿,却被他撤开胳膊躲开。

时朝:“……?”

郝与洲:“张嘴。啊。”

时朝低头看了眼表,眼看时间来不及,凑近他张口便咬,因为咀嚼,腮帮鼓起来一点,尤其可爱。

郝与洲眼眸深了深,被时朝敏锐地察觉。

时朝立刻退后两步,拿着吐司又咬下一口,含糊地说:“粥粥再见,在家等我回来。”

郝与洲:“不让我接了?”

时朝:“今天我走回来,熟悉熟悉周边。”

郝与洲:“好。”

时朝看了他一会儿,脸有点不明显的红,说:“再说了,你连衣服都没穿,快去穿衣服。”

说完转身就走。

郝与洲愣了愣,回过神,抱着胳膊笑。

早上那么主动,他还以为时朝这几年学会不害羞了。

原来只是还像以前一样反射弧长。

时朝一走,家里就只剩他一人,但现在阳光正好,没有空荡荡的味道。

他终于不用每天从家里醒来,都在想一个摸不到的幻影。

郝与洲套上件藏蓝色的圆领毛衣,拿起手机打电话:“文杰,帮我查时朝他妈。”

那边应得很快。

“最近爷爷那边怎么样了?”

“嗯……小事,一会儿我去趟公司。”

这个电话很简短。

郝与洲挂掉一个,再打一个。

“周总监,最近进展怎么样?”

“好,那不多说了,年终奖记得拿。”

他放下手机,想了想,还是翻了翻通讯录,按下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蒙老师吗?您好,我是31级的学生,郝与洲,您还记得我吗?我有个小忙可能要麻烦您……”

那边的女人温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思考片刻:“郝与洲……我记得你,总跟着小朝的那个。”

“对,是我。他回来了,但是有点儿问题……下午您有时间吗?”

那边的女性翻动书页,片刻后停下,是在确认自己的时间。

“下午三点,你来历大外国语学院门口等我,可以吗。”

“当然。”

时朝早上路过那家烘焙店时,烘焙店没有开门。

他只好径直去上班,没想到在保卫处办公室碰见等了他很久的周常虹。

其他人没在。

时朝把围巾拿下来,问:“周总监,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其他人呢。”

周常虹上下打量他一会儿,确定人最近过得不错,才说:“怎么不去财务拿工资条?”

时朝茫然地问:“我不知道……没听到通知。”

周常虹皱起眉:“没人和你说?领班怎么做事的?”

时朝:“是我忘了,他之前跟我提过,这几天我没想起来。”

周常虹这才脸色好些:“嗯,没事就快去拿,上个月的工资你不是替那个骨折的吗?我特意交代财务给你算好了。因为还是试用期,所以五险一金有一千多没扣,满勤二十六天,7450,到手你看看对不对。”

她说完站起身:“没别的事了,你工作吧。”

时朝:“嗯……周总监,还有个别的事,上周万圣节来的那个领导是谁?能悄悄告诉我吗?”

周常虹还不知道时朝和郝与洲已经结婚,自然也不知道时朝是老板的爱人,只是今天突然接到集团董事的电话说要关注时朝的工资,才突然造访。

现在时朝这样问,她也只敢伸手向上指了指。

时朝有了底:“嗯,我不问了,谢谢您。”

周常虹离开之后,时朝才站在原地,看着工位椅子上挂着的毛巾出神。

一开始竹竹说错话,时朝以为是小孩子怕猫受到惩罚,才说没有猫,没有多想。

后来鸡窝头又总是提领导领导,时朝才开始敏感。

现在周常虹一个人事总监总过来关照他,他再傻,也该知道是有人照拂。

如果都是郝与洲……那就说得通了。

时朝固然缺钱,但在来历城前就想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如果不能,就带着时茉莉的骨灰在历城附近呆一段时间,等到钱赚够了,再在历城给她找一处墓地。

可他不想……被区别对待。

这些东西,如果换个人来,还拿得到吗?

鸡窝头推门进来,问:“什么拿不拿得到?小时,你自言自语什么?”

时朝没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口,看他只有一个人,干脆问:“是有人……照顾我吗?”

鸡窝头拿烟的动作的停顿片刻。

中年男人难得笑了,被气的:“我像这样的人?”

时朝:“我……”

鸡窝头:“少操心这些,你要是说玩偶熊和万圣节,谁上都行,但别人嫌累不愿意去,你也踏实。我就找你了,没别的意思。”

时朝想说什么,被鸡窝头又打断:“找你之前我找了好几个,没有愿意的,别想东想西。”

他磕了磕烟头,不想再聊,说:“今儿怎么人这么少,打毛衣的大妹子呢。”

毛衣姐从后面推门进来:“来了来了,早好嘿。昨天下雪,今儿地都冻上了,走来的,我哪有你们住宿舍的快呀。”

他们到了,便把屋里的暖气打开,每天早上照例烧水,整理昨天的工作日志,接着选岗位。

鸡窝头把水壶塞给时朝,说:“水龙头在外边儿,去吧。”

时朝:“好。”

昨晚大雪,今天来时时朝没什么感觉,现在放眼望去,游乐园南面一片雪白。

他走到外面的水龙头,准备接水。

时朝只是拧了一下,连水龙头一起拧了下来。

冻上了。

时朝看了一会儿掉下来的水龙头,走去中心城堡接水,明显打算接完水再把水龙头修了。

鸡窝头忧心忡忡地透过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毛衣姐在打毛衣的间隙里问:“唉声叹气什么呀,多不吉利。”

鸡窝头摇摇头,没说话。

他就是觉得时朝可能在这呆不久了。

和这里暮气沉沉的他们不同,时朝终归要去更能发挥自己的地方。

这里……太埋没了。

其实上次万圣节,有个小插曲,只是时朝并不在意,所以没和人提过,但鸡窝头看到了。

游乐园来了个外国人,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

是正在工作的时朝停下来一会儿,用鸡窝头听不懂的鸟语把人带到跳楼机,被那人拉着要送他气球作感谢。

时朝没收下,只是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像唱歌一样。

那种流利程度,几乎和母语没有区别,且带有韵律,引人入胜。非常美。

当时一起的几个女生有一个愣了愣,打开手机开始录音。

鸡窝头后来问女生,女生说,时朝说的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德语,和德国地铁里的播音板声音没有区别。

她还说德语语法繁琐且难,发音方面大舌音小舌音很难发音,这个德国人应该是北德,发小舌音……总之,这之后鸡窝头都没听懂。

但鸡窝头听懂了最后一句。

女孩说,她见过外国人带的德语翻译,但……

无人企及。

晚上下班,时朝总算等到蛋糕店开门,他今天拿到工资条,存款很快达到一万一千零八十,给母亲买墓地的进度条暴涨一大截,心情很好。

五点多人正多着。

他避过正从店里向外走的客人,余光扫过他们手里拿着的袋子。

碱水面包、冰皮面包、法棍,各式各样的蛋糕、甜点,种类很多。

他很久没来过面包店,对这些词语有些陌生,最终绕过了所有面包,选走一盒香草冰淇淋。

大学时郝与洲没有表现出喜欢吃甜的的倾向,但并不排斥。时朝还记得他吃过香草味的冰淇淋,准备给他带一盒回去。

他拿着冰淇淋去结账,刚和收银员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了愣。

时朝:“我再去拿一盒。”

收银员亲切地笑了一下:“不用给我拿,吃腻了都,好久不见,怎么还能让学弟给我送钱?”

时朝寒暄道:“学长多久下班?我在这里等你吧。”

收银员没有推辞:“马上了,卖完就下班,你后面没几个人,等我一会儿。”

时朝有些意外,因为这个学长大学时和他关系并不好,说:“嗯。”

于是那盒原本买给郝与洲的香草冰淇淋进了时朝自己的肚子。

学长是时朝德语系导师的助教,叫卫行。

当时读大学时,他给时朝留的作业经常让时朝写到凌晨。郝与洲都撑不住睡了,时朝仍在床下听听力做作业、写德国史总论的报告。

卫行热爱语言,但总有些小家子气,那时因为时朝德语成绩很好,还总爱在课堂上刁难他。

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把时朝留下来。

店内生意很好,卫行很快卖完面包,把门口的牌子翻成close,问:“怎么路过这附近,刚下班回来吗?”

时朝:“嗯,刚下班。”

卫行惊讶地问:“是做什么工作?五点就下班了,外企吗,工作真清闲。”

时朝笑了笑,并不避讳:“在游乐园当保安。”

卫行的身体凝滞在空气里。

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喜欢小孩?非要去游乐园工作?”

时朝摇摇头:“不,只是没别的工作可以做。”

卫行用德语问:“你疯了?你没工作能做?那我这种人算什么?”

时朝皱起眉,用德语回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你现在不是做的很好吗?又不是学德语就要做德语相关的工作?”

卫行崩溃地说:“可你学的那么好!”

他说德语有些死板,连读快了总会停顿,但一口气没喘,坚持说完了全程。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毕业直接出国了,现在在那个落叶游乐园做保安?时朝,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们两个人里一定有一个人疯了吧?”

时朝蹙眉:“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我也没因为你不去做翻译反而在这里卖面包生气,为什么你反而来指责我。”

卫行:“我以为……”

他把这句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说:“就剩我一个人在这谈梦想了,是吗。”

卫行胸前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手指上因为收银残留有钱的铜臭味,难看地牵起唇角,说:“我……毕业的时候家里生意出了问题,我爸在我毕业当天跳楼了。”

时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

卫行抹了把脸:“我先提的,你道什么歉,让我说完。”

时朝:“……你说。”

卫行:“我特别喜欢德语,想去德国留学,结果别说德国了,现在连德州扒鸡我都没时间去吃。一直在我妈开的这家面包店帮忙,现在也算经营好了一家店面。”

时朝小声说:“扒鸡离这里很远吧。”

卫行是个暴脾气:“这不是重点!我就是举例!举例!”

时朝闭上嘴,停止抬杠。

卫行苦着脸:“算了,被你这一打岔没心情说了。反正看见你特别生气,你学得那么好,怎么现在在干这什么保安!你都不觉得屈才吗?”

他想了想,又说:“我刚开始来这做面包那阵连黄油和奶酪都会混到一起,做着做着一直委屈得想哭,想回去学德语。今天和你见面,一用德语又觉得我不会说话了,你他爹说的是真好。”

他没发现,经过这么一打岔,他话里的苦涩都少了很多。

时朝温和地笑了笑。

他能理解卫行现在的心情。

卫行粗糙的手掌说明了一切。这么多年没联系,但时朝知道他一定没有联系同学。

这样的家庭变故,毁掉多少人曾经的梦想,不敢回到那个动辄出口就是出国海外的圈子呆着。

而今天随遇而安的时朝让卫行觉得荒谬。

卫行越说越上头:“你还笑得出来,我想学德语都没法学!你倒好,学那么好不学了,我今天看见你感觉天都塌了!”

时朝有意想解释:“我不是不想去做,只是有些原因没办法——”

时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了想。

他很久没有想要什么了。

回到历城之后,他不敢要郝与洲的爱,但他发现那爱从未远离,现在反而成了他的力量,让他有了念想。

他还是喜欢德语,喜欢大学时在宿舍对着德语的语法书一遍遍翻看,看德国国家的风土人情。

他果然……还是想从事相关的工作。

时朝愣怔地坐着。

店外风铃轻响。

推门进来的男人大步流星,直冲两人座位。

来人拉着时朝胳膊把他拉起来,瞥了一眼还在生气的卫行,淡淡地说:“回来晚了我就出来找你了,都六点了。”

带着点微妙的抱怨。

很亲近的语气。

卫行不自觉地打量他,问时朝:“这位是……?”

郝与洲收回眼神,把时朝唇角的一点香草冰淇淋抹掉,有意停顿片刻,说:“炮仗要炸了也不知道躲?”

卫行站起来撸袖子:“你谁啊?你说谁炮仗呢?”

时朝头疼地拉郝与洲:“不要吵。与洲。”

郝与洲看着他拉自己袖子的手,态度才软化下来,问:“待在这被他骂还不走?有什么好解释的。”

时朝眼神示意他不要挑事,故意说:“这是我大学德语系的学长,你应该没怎么见过,叫卫行。”

其实郝与洲见过,大学时还经常骂他,印象深刻。

卫行以为会等来一句学长好。

但没有。

郝与洲轻描淡写地看了卫行一眼,用卫行能听到的声音火上浇油:“哦,我记得他。那个整天给你布置一堆作业的傻x。”

他慢条斯理地转向卫行:“你好。”

“我是时朝他爱人,郝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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