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风雪渐大,时朝拍拍僵住的郝与洲,说:“走了,回去吧。”
郝与洲反射性抓住他要远离的手。
他被风吹得面皮泛红,像脸僵了,没说出一个字。
时朝:“太冷了,与洲,雪好大,我们回家吧。”
“……好。”
时朝温柔地说:“回去再发呆,好不好?”
“……好。”
这辆车驶入白色迷雾般的雪风中。
路上,时朝让郝与洲在丧葬用品店门口停车,自己下了车,没让他跟着。
用品店的门匾黑底白字,上面有经年淋雨遗留的难看水渍。如今被雪遮蔽。
匆匆走出门的顾客撞到时朝,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自己买的一大兜金元宝换到另一个手,一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时朝:“没事。”
寒衣节,送寒衣。
他绕过门口的巨大花圈,路过店里很多形式的折纸、冥币,选了店里最朴素的黄纸。
店里点了香,香味馥郁,只是带着死气。
店主是个年轻人,原本正趴在柜台上睡觉,听见响动,撑起身体问:“客人要什么?”
时朝向他展示自己手里的纸:“四十沓,多少钱。”
年轻人说:“四十。”
时朝把纸币递给他,问:“原来的店主呢?没见他了。”
年轻人轻微一笑:“您认识我爸?他今年胃里长了个肿瘤,没捱过,去世了,这店现在留给我看着。”
时朝:“再拿二十沓。”
年轻人微微停顿,懂了他的意思:“没事,您不用给他烧,我们这多着呢,我给他烧可多了。”
时朝:“给我吧。”
年轻人看拗不过他,和善地笑笑:“那别付他的了,还是收您四十,谢谢您。”
时朝:“嗯。”
他提着用塑料红绳捆扎的六十沓黄纸,走到门口时说:“外面正在下大雪,再不去搬,花圈要湿了。”
年轻人讶道:“哎呀,下雪啦?谢谢您提醒我!给您个塑料袋子遮一下吧,睡糊涂了。”
时朝接过来:“谢谢。”
他正在想怎么放进郝与洲的车里,有袋子包着,就还好。
死人总是……不太吉祥的。
时朝从店里走出来,没想到郝与洲就在店外等他,正给一个小小的花圈撑伞,自己大半边身体淋在雪中,白了大半。
听见门开,他抬头望过来,问:“买完了?”
时朝:“嗯。”
郝与洲抖抖大衣上的雪,向他伸出手:“给我吧。”
时朝:“不用,放在后备箱就行。”
郝与洲有些沉默。
时朝眨了眨眼睛:“不是不让,给我撑伞吧,过来点。”
郝与洲不再坚持:“要去十字路口烧吗?”
时朝轻轻地说:“不用,今天下雪了,在……”
他略微迟疑,显然也没想好地方,市区肯定禁燃。
郝与洲:“那天咱们去的那座山行吗?”
时朝抬头看他:“下着雪呢。”
郝与洲:“看了天气预报,马上停了,走吧。”
时朝这才说:“好。”
他上车时甚至没去碰郝与洲。
两只手都摸过黄纸,他不愿意和郝与洲接触。
好在这座山不高,只绕了半圈,车便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时朝问:“不会出事故吗?”
郝与洲摇头:“这山上没人,每天有人看。当时包下来打算做成度假区,年后开始动工。”
时朝:“嗯。”
时朝下车,连忙走到后面要拿黄纸,却没打开后备箱的门。
郝与洲没给他开。
郝与洲拿着车钥匙走过来,说:“时朝,不晦气。”
时朝愣了。
郝与洲走近两步,在他怔愣的眼神里拿掌心虚虚罩住他耳朵,说:“是你的亲人,怎么会晦气到我?”
雪越来越小,落雪缓慢,掉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这是历城冬季的第一场雪。
初雪。
时朝听到的声音都好像带一点回响,显得郝与洲的声音低而温和:“别多想,我爱你。”
时朝脸一下红了。
他几乎反射性要后退,可被人追着一口亲在鼻尖,那人还带着点笑,温暖的呼吸带给他他人难以企及的温暖,说:“别害羞。”
时朝拿手腕把他的手抵开,咬了一下下唇。
郝与洲等在原地,期间按了一下车钥匙。
这是打开了后备箱的意思。
时朝足足做了两分钟的思想准备,才去握住了他的手。
郝与洲摩挲着他的掌心,拉到手边亲了一下,说:“带打火机了吗?”
时朝把黄纸拿出来,问:“……没,你有吗?”
郝与洲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就猜你没带。”
时朝蹲下来:“不是说戒烟吗,怎么还带着。”
郝与洲跟着蹲在他身边,说:“给你拿的。”
时朝又不说话了。
他到处看了看,下到旁边的斜坡捡起几根带叶子的树枝,把落雪扫走,空出潮湿的地面。
郝与洲:“没关系吗?会不会点不着?”
时朝摇摇头:“没事,一开始的几张拿在手里就好。”
郝与洲:“今天给谁烧?”
时朝把这些黄纸拆开,抽出几张拿在手里,点燃。
略有热度的火舌因角度原因大范围接触纸面,很快将它们舔舐得一干二净。
安静的山间一时只有时朝开合打火机的声音。
等到地上落下一层薄灰,盖住潮湿的地面,时朝才说:“三个人。”
郝与洲:“嗯。”
时朝:“妈妈,爷爷,和……给我纹身的叔叔。”
郝与洲拿起几张纸,放进这逐渐燃起来的火堆里。
时朝有些无措:“你想听什么?我想和你说,但是不知道从哪说了。”
他很紧张。
郝与洲并不看他,盯着火堆问:“爷爷是怎么……”
时朝笑了笑。
他挑了个最轻松的问题。
“爷爷是寿终正寝。”
郝与洲:“什么时候?”
时朝也跟着看向火堆,说:“就……当时刚回到文河的时候。”
郝与洲:“能和我详细说说吗。”
时朝向里面添纸:“你记不记得那次沙沙被虐猫的带走,和我们联系的警察?”
郝与洲回忆片刻:“姓吴?”
时朝:“对,那天……他来历城的医院找我了,因为我妈被人送进文河警察局,按失踪报的案。”
郝与洲:“岳母是……”
时朝被他的称呼吓得脸色发白:“别这么叫。”
郝与洲略微蹙眉:“那她……”
时朝:“她有间歇性精神病,所以我当时没来得及联系你,先回了文河。”
郝与洲换了个倾听的姿势,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时朝挑挑拣拣,把一些自己说不出口的隐瞒,拣剩下的说:“先把她安置好,又去找的爷爷。”
“爷爷很疼我,留给我一间房子,就离开了。”
“因为我妈她……难以控制,当时说的是……还有躁郁,所以她清醒的时间不多,也很难治疗,只能……回家吃药。”
“所以我就陪着她……陪了很长时间。”
时朝向火堆里塞纸的动作越来越快,这么多纸,马上要见底。
“去年秋末,她从家里跑出来,去、去了……山里。”
“山里全是叶子、草、树,她碰上的那场山火又大又猛,我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还被一颗突然断裂的树砸中。”
“我被树压着,亲眼看着她……”
时朝抬手按住自己的脸:“我亲眼看见她……”
他被人抬手按住了脑袋。
郝与洲笑了一下,说:“不说了。”
对方站起身,把雪踢到燃完的火堆上,弯腰亲了一口他的发顶:“不说了,回家吧。”
时朝跟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抬起胳膊抱着他脖颈,和他无言地拥抱。
远处的一切昏黑混乱,亘古的风啸环绕矮山。郝与洲皱着眉抱紧他,不断地自责。
为什么要问呢。
自己要是不问就好了。
回程路上。
时朝盯着窗外不断向后蔓延的霓虹灯,眼瞳看起来总缩着,像受了惊。
郝与洲偶尔抬眼看他,都会更深地皱紧眉。
直到到家,站在玄关,时朝依然没从这种状态里出来。他想说话,想和郝与洲聊聊,但现在无法控制自己。他隐瞒的那部分让他觉得浑身冰凉。
即使到了现在,时朝也说不出口。
时朝知道郝与洲在做什么。
他听得到郝与洲在屋子里到处走,先去倒热水,再去放东西。
但总是钝钝的,好像隔了什么距离。
这种状态让他恐慌。好像又回到那七年暗无天日的轮回里,他每天睁开眼,就是身边的母亲,和头顶遮蔽太阳的高大树木。
她不止……精神病一个病症。
时朝找到她时,她因吸毒过量,被警方带走,送进戒毒所。
郝方圆那段时间一直呆在时朝身边。
这个老人像另一个诅咒。
他的声音像魔法,跟在时朝身后,在各种时朝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不停地重复。
“孩子,我们打个赌,好吗?”
“如果与洲这两个月都没来找你,就算我赢,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这两个月来了,就算你赢,那么我再也不干涉你们,你们自由恋爱。”
“能答应我吗?”
时朝一夜之间,身边没有了人。
他的爷爷寿终正寝,被他葬在家附近的柳树。
他的母亲待在戒毒所里,想见到一次都是麻烦。
而他……喜欢的人……
在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来找他。
他等了好久。
他等了好久啊。
时朝能感觉到有人在擦自己的眼泪。
那个人不太熟练,但很仔细,说:“别害怕。”
时朝眼前一黑。
郝与洲靠得更近了一些,说:“这是领带,能感觉到吗?”
冰凉的布料贴在时朝的眼睛上,带着些许压力,让他流泪的态势略略减缓。
时朝看不见东西,下意识要去抓东西。
被人握住了手。
那人站在他面前,又靠近了一些。
“我在这,我抓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