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吃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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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朝懵了:“什么?与洲和你说了?这也告诉你吗?竹竹,那你……”

时竹:“嗯,但领养不领养又怎么样呀。老爹从来没把我当外人。”

时竹一看就是在爱意里长大的孩子。

虽然他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但好在遇见了郝与洲。于是他生命里有优渥的环境,有无话不谈的余家两姐弟,有在他背后的郝与洲。

时竹聪明到什么程度呢。

聪明到四岁的时候,他发现郝与洲总是看照片吊坠,就一直问那是谁了。

郝与洲不厌其烦地回答小孩子:“是我爱的人。”

时竹懵懂地眨眨眼睛:“多爱呢?”

郝与洲:“……等不到他回来,我都不想去死。”

那是时竹第一次接触死亡的概念。

他无法理解,只好又问:“死?那是什么?”

在夜色里,郝与洲把他抱到怀中,说:“死……如果死了,人会变凉,失去意识,不能像你这样乱动,只能躺在那里,等别人帮忙,埋到地下,慢慢腐烂。”

时竹打了个冷颤:“好可怕。”

他很快反应过来:“那这不是很可怕的事吗?为什么爸爸刚才那样说?难道爸爸想过去死?”

孩子童言无忌,换作任何一个大人,都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郝与洲留恋地不停摩挲那个吊坠,上面雕刻的金属凸出来,磋磨他手指的纹路:“嗯。现在不想了,别害怕。”

时竹摸摸他戴着的胸针,很快被这个漂亮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这个胸针,爸爸一直戴着呢。”

郝与洲笑了笑:“不要摘。那是爸爸的爱人送爸爸的。”

时竹又问:“爱人是什么?”

郝与洲很久才说:“……我爱的人。”

时竹:“不是爱你的人吗?”

郝与洲定住了。

时竹在他复杂的神色里第一次接触爱这个晦涩的概念,懵懵地摸他的脸。明明郝与洲没怎么动弹,时竹却茫然地流出了眼泪。

爸爸好难过……

所以在时竹五岁的某一天,正坐在客厅拿着冻干逗沙沙的时候,看到猝然从书房里冲出来、表情混乱、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给助理打电话的郝与洲,才会笑出声音。

爸爸好像……找到他的爱人了。

他会帮忙的。

时竹高高兴兴:“我知道老爹最疼我。现在又多了一个爸爸你,爱是不会变的。爱是能感觉得到的呀。”

时朝摸摸他的发旋。

时竹转向他,继续说:“他爱我,所以当然也最担心我。虽然说爱能感觉到,但是不说出来怎么让别人确定呢?一直不说,一直不说,就像小苗苗得不到水,再茁壮也死掉啦。”

时竹骄傲地拍拍自己:“我什么事都想让老爹知道。虽然平时我总和他拌嘴,可他就算很忙很忙,半夜回来也不会忘记给我掖被子。我也会给他热吃的。”

时朝茫然地看着时竹一张一合的嘴。

时竹:“他那么爱我……嗯,我如果不让他知道,不是太伤他的心了吗?”

可能时竹的长相太没有攻击性,时朝才敢问出来自己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如果很难说出口怎么办?如果你一直没和别人说过,害怕他的反应呢?”

时竹眨眨眼睛:“多难说出口呢?”

小朋友看着时朝难以启齿的样子,笑起来:“爸爸,哪里有难说出口的事情呢。说话多简单呀,你嘴唇上下碰一碰,舌头动一动,就能说话啦。”

时朝张了张嘴:“……”

时竹笑嘻嘻地说:“爸爸,你现在说话是因为说话很难吗?只有不想说,没有很难说、或者不能说吧。你又不是嗓子坏掉了,或者没有长嘴巴?”

时竹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难说出口不是你自己的感觉吗?难说出口不是……不是客观事实呀!对,我新学的词!我厉害吧。”

时朝缓慢地消化他的话:“竹竹好厉害。”

小孩子……看得比大人清楚多了。

哪有难说出口的事情。

只要没说出口,就肯定还是不想说。

时朝不想说。

他的过去太难看了,难看得时朝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几年混乱的生活让他不知从何说起,也让他心生畏惧。

更何况面对的人是郝与洲。

他更不想被爱的人看到自己不游刃有余、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走到哪里的过去。

而且他惧怕交换。

他这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害怕什么。

他害怕郝与洲以过去的事为要挟,让他说自己。

他简直……把人想的坏透了。

时朝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香味,放下竹竹,说:“竹竹在这里待着,爸爸去和你老爸谈一谈,好吗?”

时竹自觉地去找自己的积木盒子:“知道啦,当心菜糊掉哦,我很饿,你们快一点。”

沙沙走过来,主动蹭起他的小腿。

时竹玩游戏的动作僵住,等到沙沙离开,才接着玩。

时朝走进厨房的时候,郝与洲依然在听歌。

时朝拍了他两下,他才放下锅铲,改小火,转过身摘掉了耳机,问:“怎么了?”

他身上一股油烟味。

时朝眨了眨眼:“谈谈?”

郝与洲看了他一会儿,把蓝牙耳机塞进他的耳朵,把他推出了门,说:“别打扰我做菜。”

时朝被他几乎抱着出了门,说:“不是,我有话和——”

郝与洲亲他一下,无所谓道:“有事晚上床上说。”

时朝:“什么意思?”

郝与洲:“不是说腰没什么事吗?我打算和你试试……嗯,别和我说你不愿意,我东西都买好了。”

时朝:“什么?什么东西?”

郝与洲眯了眯眼:“下午让你等的那会儿,我去了趟成人用品店,你放心,东西管够。你不是不问我吗,我现在主动告诉你。”

时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神情竟然是羞恼的:“你能不能小点声?!”

郝与洲笑着亲了一口他的耳朵:“还不走?要不饭不吃了?”

说完利落地松开他,砰一声关上门。

时朝头一回被他甩脸色,站在原地拍了一下门,什么回应也没得到,才放下手,愣了。

……郝与洲就算笑着,他也能感觉出来。

他生气了。

晚饭饭桌上,沙沙跳上来好几次。

时竹忙着赶它,一顿饭没好好吃完。

因为是晚上,郝与洲也就随他去了。

而时朝味同嚼蜡。

他吃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嘴里嚼的是什么,直到吃到一口生姜,才被辛辣的味道刺激味蕾,发现自己夹了一大块。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郝与洲自言自语:“忘挑出来了。”

时朝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生姜放在碗里,说:“不吃了。”

郝与洲挑挑眉:“就吃这么点儿?”

时朝摸不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只好见招拆招:“……不饿,怎么?”

郝与洲好整以暇地把煮熟的切块鸡胸肉夹给沙沙:“这么说吧,你晚上吃的还没沙沙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从外面捡了一只小猫回来。”

沙沙嗷呜嗷呜地埋头在食碗里干饭。

时朝看了看自己的碗,发现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郝与洲没和他生过气。时朝现在回想,只能想起来当初自己走之前那次,他们争执,当时他烦躁的表情。

重逢之后,倒是什么表情都见了见。

因为都是初见,所以拿捏不准。

时朝觉得自己像个音游新手,通关靠背谱,好不容易在前几局打了个allperfect和allbo。

没想到后来的关卡自动更新,自己升了一大个level难度。

现在他再去打,第一次尝试通关,连谱都看不清了。

郝与洲:“真不吃了?”

时朝硬着头皮说:“不吃了。”

郝与洲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伸长手臂拿走了他的碗。

时朝抬头:“干什么?碗我洗——”

郝与洲没把那块姜扔掉,夹起来吃了。

时朝在他吃这块姜时一直盯着他。

郝与洲连表情都没变,只是腮帮偶尔鼓起,沉默地和他对视。

时朝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变了。

不是当年那个吃到姜会拧眉挑剔的学弟。

而是懂得容忍的大人了。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为止,时朝一直停在过去,看郝与洲的方式也都是在过去,对待他的方式也是。

不想说,就躲开。

话再说不开,便要去哄。

恋爱的时候这样,是个很好的调节剂。

但现在大家都是老练的成年人,靠亲近已经满足不了,需要的是沟通。

那些话不说开,就是放在他们中间的刺,即使郝与洲多想向他靠过来,也会被这些刺一次又一次扎伤。

郝与洲不想再这样,于是明明白白地亮了底牌。

他可以听,他能听。他不会因为时朝说的话就对他严加指责,更不会因为时朝说的话妄加论断。

他有自己的判断。

所以告诉他。

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难以寸进。

这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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