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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镇死后第十天，周千户被调走了。
消息是刘大牛从镇上带回来的。他去买粮，听见茶馆里有人议论，说千户所来了新的千户，姓陈，据说是从辽阳都司直接派下来的。
陆横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千户被调走，新千户从辽阳来——刘明远动手了。
沈凌霜也在，脸色凝重：“姓陈？叫什么？”
刘大牛挠头：“好像是叫……陈忠？听说是刘佥事的人。”
陈忠。
陆横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刘明远的人，来者不善。
“还有呢？”他问。
刘大牛压低声音：“听说新千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清查各百户所的人头、军械、粮草。说是……要整顿军务。”
清查人头——吃空饷的要倒霉。
清查军械——损耗过大的要倒霉。
清查粮草——账目不清的要倒霉。
陆横心里一沉。
他百户所的人头倒是实打实，没有空饷。但军械损耗确实大——这几次打仗，刀枪箭矢消耗不少，还没来得及补充。粮草更不用说，本来就不够，周千户前阵子补了一批，但也只够一个月。
如果按正常标准查，他这百户所，样样不合格。
沈凌霜看出他的担忧，低声说：“要不，我托锦衣卫的人打个招呼？”
陆横摇头：“没用。锦衣卫管不到边军的事。再说，刘明远既然敢动，肯定有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军户们。
二十九个能战的，加上七个俘虏兵，一共三十六人。比起刚来时的三十七个老弱，已经强了不少。但跟那些上百人的大百户所比，还是不够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说，“先看看这个陈忠到底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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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天后，他就带着人到了百户所。
一行人约二十骑，前呼后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崭新的千户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倨傲。
他身后跟着几个副手和亲兵，还有两个文吏模样的人，抱着账簿。
陆横带着人在营门口迎接，抱拳行礼：“定辽右卫百户陆横，参见陈千户。”
陈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陆百户，久仰大名啊。”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
陆横面上不动声色：“陈千户谬赞。大人远道而来，请入内奉茶。”
陈忠摆摆手：“茶就不喝了。本官公务在身，先办正事。”
他转头对那两个文吏说：“去，把陆百户的册子拿来，对一对。”
两个文吏抱着账簿上前，刘大牛赶紧把百户所的册子递过去。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就是漫长的核对。
人头——三十八人（加上沈凌霜，但沈凌霜不在册），实到三十六人（几个重伤的还在养），对得上。
军械——刀枪箭矢，损耗大半，库存严重不足。
粮草——账面剩余半月，实际只够十天。
陈忠看着核出来的结果，脸上那点假笑也没了。
“陆百户，”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军械损耗，也太大了吧？朝廷发给你们的兵器，是让你们打仗用的，不是让你们糟蹋的。”
陆横平静地说：“回大人，这些损耗，都是在与鞑靼、马匪交战时造成的。鞑靼三次来袭，马匪一次，青城派一次，大小战斗五场，杀敌上百，我百户所也阵亡十四人。兵器损耗，在所难免。”
陈忠眼神一闪：“杀敌上百？阵亡十四人？陆百户，你这战报，可有人证？”
陆横看向刘大牛，刘大牛站出来，抱拳道：“大人，小的可以作证。鞑靼第一次来，大人一个人杀了十个；第二次青石驿，杀了十八个马匪；第三次……”
“够了。”陈忠打断他，“你们自己人作证，算不得数。”
他转头对文吏说：“记下来，定辽右卫百户所，军械损耗严重，粮草不足，账目不清。按规矩，当罚俸三月，限期补齐，否则裁撤。”
陆横心里一沉。
罚俸三月——他不在乎那点俸禄。
但限期补齐——拿什么补？
他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千户好大的官威。”
陈忠一愣，看向声音来处。
沈凌霜从营房里走出来，她今天没穿男装，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披肩，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陈忠眼睛眯起来：“你是何人？”
沈凌霜从怀里掏出那块锦衣卫腰牌，随手晃了晃：“锦衣卫百户，沈凌霜。陈千户，你这核账的法子，可不太地道。”
陈忠脸色微变。
锦衣卫。
这三个字，在辽东官场，比什么都好使。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锦衣卫又如何？这里是边军，锦衣卫管不着。”
沈凌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冷：“锦衣卫管不着边军，但管得着有人通敌卖国。”
陈忠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沈凌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
那是一份抄录的供词——许成的口供，上面有刘明远的名字。
陈忠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凌霜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假：“沈百户说笑了。这供词，来路不明，做不得数。”
沈凌霜也笑了：“是吗？那要不要我把这份供词，送到京城去，让镇抚司的人查一查？”
陈忠笑容僵住。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最后，陈忠先移开目光，冷哼一声：“今日核账到此为止。陆百户，你……好自为之。”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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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些人走远，沈凌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怕？”
沈凌霜晃了晃手里的纸：“假的。”
陆横一愣。
沈凌霜笑了：“许成的供词是真的，但刘明远那一条，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反正他不知道许成招了什么，吓唬吓唬他。”
陆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胆子，比我还大。”
沈凌霜把纸收起来，叹了口气：“但只能吓一次。下次他再来，肯定有准备。”
陆横点头，看向陈忠消失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一次就够了。够咱们把漏洞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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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陆横开始整顿。
军械不够——他让人把缴获的刀剑挑好的留下，坏的融了重铸。又从镇上请了个铁匠，专门修补兵器。
粮草不够——他带着人上山打猎，下河捕鱼，能弄到什么吃什么。又让刘大牛去附近村子，用缴获的银子和马匹换粮食。
人手不够——他把那七个俘虏兵正式编入队伍，每人发了兵器，开始操练。
沈凌霜也没闲着，托锦衣卫的人暗中查陈忠的底细。
三天后，消息回来——陈忠确实是刘明远的人，这次来千户所当千户，就是为了盯住陆横，找机会把他办了。
陆横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明远这么看得起我？”他问。
沈凌霜摇头：“不是看得起你，是怕你查到他头上。你手里有许成的口供，还有青城派的俘虏，这些都是证据。他是都司佥事，不敢明着动你，但让下面的人使绊子，太容易了。”
陆横点头。
确实，陈忠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正在操练的队伍。
三十六个人，虽然少，但士气不错。尤其是那七个俘虏兵，丁二带头，练得比谁都狠。
他忽然想起周芷若临走前说的话——“这图上记载的地方，就在辽东境内”。
光明顶密道。
明教总坛。
如果那里真有宝藏或者武功秘籍……
陆横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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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凌霜又来找他。
“有件事，”她脸色有些凝重，“我托人查刘明远的账目，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陆横抬头看她。
沈凌霜压低声音：“去年冬天，辽东都司有一批军械，名义上是拨给前线卫所的，但实际上根本没出库房。账上写着‘已拨付’，库房里却找不到。”
陆横心里一动：“那批军械呢？”
沈凌霜看着他：“有人查到，那批军械，最后出现在建州境内。”
陆横沉默了。
军械，流向建州。
努尔哈赤的军队，用着大明的兵器。
“有证据吗？”他问。
沈凌霜点头又摇头：“有，但不够。只知道是从刘明远手里出去的，但没有他签字的文书，也没有人证。”
陆横想了想，问：“许成说的那些，能对上吗？”
沈凌霜：“能。许成说青城派用银子跟刘明远买军械，时间、数量，都对得上。”
陆横站起来，在帐中踱步。
刘明远，正四品都司佥事，背后还有人。
王镇死了，青城派败了，血刀门跑了，但刘明远还在。
不把他扳倒，这百户所，永远别想安宁。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凌霜。
“有没有办法，把刘明远调出辽阳？”
沈凌霜一愣：“调出辽阳？什么意思？”
陆横：“让他来辽东。来前线。”
沈凌霜皱眉：“他是都司佥事，怎么可能来前线？”
陆横笑了笑：“如果是来‘视察军务’呢？如果是来‘督战’呢？”
沈凌霜若有所思。
陆横继续说：“边军年年打仗，鞑靼人时不时来一趟。要是这时候，有人传个消息，说建州大军要南下，朝廷肯定要派人来督战。刘明远是都司佥事，管的就是军务，他来，名正言顺。”
沈凌霜眼睛亮了。
“然后呢？”
陆横看着她：“然后，就看你的了。锦衣卫的人，在战场上抓个‘通敌’的现行，不难吧？”
沈凌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陆横，你真阴。”
陆横也笑了：“这不叫阴，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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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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