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清晨的光还薄,像一层未及铺开的白纱,营地的炊烟斜斜地飘着,在微凉的空气里缓慢散开。尼乌斯塔领着一队士兵,护送旃陀罗婆提自营门而出。甲叶相击,声响清脆而短促,随着人马渐远,渐渐沉入旷野的寂静。
李漓转过身,没有停步,径直朝虎贲营中军大帐走去。帐内灯火未明不暗。李锦云与波巴卡已在案前候着。沙盘摊开,细沙被反复推抹,留下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局尚未落子的棋。
波巴卡见他入帐,话便直落下来,不再兜转:“罗阇伐罗的事,拖不得。”他俯身,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布达恩一带,“这一片河谷纵横,村镇稠密,人一旦钻进去,哪里都能藏。”指尖停住,他把声音压低了一分,“我的意思——发兵过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硬压。他再能躲,也得被揪出来。”
李锦云没有接话,只将目光从沙盘上收回,落在李漓脸上。那一眼平静,却没有反对。
“也只能如此。”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干脆。
短暂的沉默后,李锦云淡淡开口:“乌尔萨的运粮队要回恰赫恰兰了。跟着你随行的那些夫人们,要不要让他一并护送回去?”
“愿意走的,就跟着运粮队一起回去。”李漓随口应了一句,视线仍在沙盘上游走,“狮鹫营、猎豹营,到哪了?”
“来信说,路上遇雨,被困山中。”波巴卡直起身,“估计还要一周才能赶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好消息——回鹘军,明后天就能到。”
“明后天……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李漓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掂量这点时间的轻重,随即摇头,“等不了。明早按计划开拔,直赴布达恩。至于回鹘军,让他们沿路追上来。”
李锦云这才出声,语气不高,却压得住:“孤军深入。若途中生变,古尔本部与灰羽营若袖手旁观——我们如何应对?”
帐中静了一瞬。
“不至于。”李漓的声音压低,却稳得像钉在地上,“至少灰羽营,不会这么做。”他停了一下,目光冷下来,“我们需要李铩——他也离不开我们。”李漓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多了一分明断的锋芒:“没了我们,往后,他就只能被沙努斯拉特·苏里牵着走。至于沙努斯拉特,我们本来也不去指望他。”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掀起一角。里兹卡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将军,祖拜达夫人在外求见,还带着一位女客。”
李漓微微一顿:“请她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祖拜达。她身着一袭深蓝丝织长袍,布面在光下隐隐泛着柔光,头巾的流苏垂在肩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走进自家厅堂一般。
紧随其后的那位女子,却是另一种气度。她与祖拜达年纪相仿,发间别着一枚錾花金簪,显见是马尔瓦尔匠人的手艺——金丝经锤揲卷成细密的叶纹,层层叠叠,却收敛得极好,不显半分张扬。身上是一件本白色的棉织纱丽,边缘缀着极细的赭红几何纹,显然出自拉贾斯坦织工之手。衣料轻薄,却叠穿得严整,行走之间不见丝毫凌乱的褶皱。她腰间挂着一串小小的香木念珠,珠面被反复摩挲,早已温润发亮——这是耆那教居士常见的随身之物。
女子入帐后,目光只轻轻一扫。她在沙盘上停了片刻,又在角落里堆放的几捆布匹上略一停顿,旋即收回。那一眼停得极短,却像是将帐中轻重一并看尽。
“艾赛德,”祖拜达引着她上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这是我的闺中密友——毗摩罗·沙赫。她父亲,赫摩旃达·沙赫,是奥斯瓦尔商帮的领袖。从奥斯扬到信德这一线,棉布、香料、宝石,凡是要过河谷的货,没有不经他家商队的。毗摩罗,是他最小的女儿。”
“毗摩罗女士,”李漓抬手致意,“幸会。”
毗摩罗微微欠身,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看向李漓的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丝毫掩饰:“您好,阿里维德先生。终于见到您了。”
她侧头看了祖拜达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昨日在木尔坦城中听闻你们的婚事,我心里还在想——能让她如此上心嫁出去的,多半是位威风凛凛的老将军。”她重新看向李漓,笑意略深了一分,“却不想,竟是这样年轻有为的人。”
“您过奖了。”李漓也笑了笑,抬手示意,“请坐。”
毗摩罗在圆凳上坐下,将手中的串珠轻轻捏了捏,顺势搁在膝上。她神情一收,方才那点从容的笑意淡去,语气也随之沉稳下来:
“我这次随祖拜达来,不只是来道贺。”她看向李漓,目光不闪不避,“阿里维德先生,我是来和您谈一笔生意的。”
话说得干脆利落。
“哦?”李漓抬眼看她,“愿闻其详。”
“你们这支大军,每攻下一处,”毗摩罗不紧不慢地开口,“缴获的东西,是怎么处置的?”
“那要看缴获的是什么。”李漓笑了笑,“再说,我们的队伍,也不止古尔人。”
“金银器皿,马匹牲口,布匹铁料。”毗摩罗一项一项数过去,语气平直,像是在翻一册熟得不能再熟的账簿,“这些东西,若全靠军中自己消化,费力。”
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沙赫家的商队,自马尔瓦尔起家。”毗摩罗继续说道,“到我父亲这一辈,已是第三代。古吉拉特、信德、旁遮普——哪条河谷通骆驼,哪座市集收什么货,哪一类买家……不问来路。”她略微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却意味分明,“这些,我们都清楚。”
李漓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战利品这一头,我来接。”毗摩罗接过话头,语气干净利落,“军中的粮草、铁料、药材,我也能供。账目暗走,来去干净。”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漓没有立即应声。他侧目看了李锦云一眼,后者低着头,神情平稳,没有表示反对。
“条件呢?”李漓问。
“战利品按市价七折收购,另加优先采购权。”毗摩罗语速依旧不快,“而沙赫家的货,保证不高于市价。”
“八折。”李漓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松的锋芒,“毗摩罗女士,您这价杀得太狠了。我虽不精于商道,也不至于这么好说话。”他略一顿,补了一句,“再不济,我们也可以运回恰赫恰兰,让沙陀商队慢慢出手。”
“成交。”毗摩罗几乎没有迟疑,笑意重新浮上来。她回头看了祖拜达一眼,语气轻快了些,“你这位夫君,不但生得俊,还精得很。价杀得恰到好处,让人心疼,却也还能接受。”
祖拜达轻笑:“现在知道了吧?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大方。”
毗摩罗点了点头,唇角那点浅笑又收了收。她抬手理了理腕间的串珠——细小的香木珠安安静静地伏在手背上,温润无声。耆那教的规矩极严:出门以纱覆口,恐呼吸伤及微虫;行路先扫地面,恐误踏草间蚁蝼。赫摩旃达·沙赫家教森严,他的女儿从不踩死一只误入帐中的蚊虫,也从不让屠夫踏入自家货仓一步。而此刻,她正端坐在军帐之中,与一支征战四方的军队,平静地谈定战利品的去处。
毗摩罗把串珠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神情随意,像是说起一件不值得特别郑重的事:"对了,阿里维德先生,还有一桩——巴尔吉丝夫人那边,也找过我。"
李漓看了毗摩罗一眼。
"她想把亚丁的生意做到印度西岸来。"毗摩罗说,"香料、棉布、靛蓝,从古吉拉特的港口上岸,往北走马尔瓦尔这条线。她看中的是我们沙赫家在内陆的路子。"她停了一下,"我有意答应她。"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李漓笑着问道。
"亚丁那边的货,在古吉拉特的价——"毗摩罗轻描淡写地比了个手势,"值得跑一趟。"
李漓笑了笑,没有说话。
帐门的毡帘被人从外头撩起,一缕冷风顺势钻了进来,把帐内尚未散尽的烟气轻轻一搅。巴尔吉丝踏着那阵风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毗摩罗。巴尔吉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棋局里忽然多了一枚本不在预料中的子。那停顿极短,几乎只在呼吸之间,下一刻,她已恢复如常,步子依旧稳,裙摆轻轻掠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巴尔吉丝走到帐中,对李漓行礼,动作端正而利落。开口时用的是阿拉伯语,语速不急不缓,吐字清晰——显然,她知道这里有人听得懂,也知道该让谁听懂。
“艾赛德,我方才在外头等了片刻。”巴尔吉丝的声音平稳,“沙赫小姐的事,想必她已经说过了。”
“提过了。”李漓点头,抬手示意,“巴尔吉丝,来,坐。”
巴尔吉丝在另一侧的圆凳上落座。
矮桌横在两人之间,毗摩罗与她分坐两端。两人衣角整齐,坐姿端正,神情都不见波澜,像是各自守着一方阵地。若说有对峙,也不过是一瞬的气息相抵——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尚未起纹,便已消散。
“我虽离开了亚丁,”巴尔吉丝开口,语气不动声色,“却总想着替外祖母分担些事。当然——”她唇角略略一扬,“若有合适的机会,自己多赚一些,也无不可。”
巴尔吉丝的目光落在沙盘边缘,顺着那些粗略推抹出的河谷与道路走了一圈,才慢慢收回,落到李漓身上。
“从也门到古吉拉特的港口,再往北走——”她微微侧头,看向毗摩罗,像是顺手点出一枚早已摆定的棋子,“那是沙赫家的地盘。这桩合作,我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我。至于我和她的利益分配,昨晚我们已经谈妥了。”
巴尔吉丝语气依旧平稳,却在下一句里,将棋局的另一半轻轻掀开:“只要把古尔军的贵重战利品运到古吉拉特,妥当地装上前往亚丁的船,我们就能把货送往埃及——在那里,库泰法特会接手这桩生意。”
话说到这里,整条商路已然铺开:从内陆掠得之物,经河谷转运至港口,再借海路西行,最终落入更大的市场之中。每一段,都有人在等。
“我明白了。”李漓笑了一声,目光转向毗摩罗,“没有沙赫家,这些贵重货物,连港口都到不了。”他顿了一下,笑意里带了几分调侃的锋芒:“毗摩罗女士,这生意你做得轻巧——连下家都是我们自己安排好了的。货从你手里过一过,就能净赚两成。”
毗摩罗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的串珠轻轻一捻,珠子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她微微一笑——笑意很浅,却稳,像是承认,也像是默认这本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我想请你允准一件事。”巴尔吉丝收回话锋,再度看向李漓,“另外,我想暂时离开你一阵子,随沙赫小姐去马尔瓦尔,把这桩买卖的开头盯住。这段日子里,纳西特也会随我同去。”
帐中静了一瞬。
“为什么要我允准?”李漓问,语气平平。
巴尔吉丝略微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并不长,却恰好让人意识到,她是在衡量如何措辞,而不是在犹豫。
“因为我们是夫妻。”巴尔吉丝说得很直,“我赚的钱,就是你赚的钱。这条商路的收益,你也有份。”她语气轻了一点,像是在顺手落下一子,“我过去,也算替你看着。——你看,你要不要出点本钱?”
“好。”李漓终于开口,“这桩生意,我出一半本钱。”他顿了一下,语气落得很实:“你跟过去。另外,我建议在古吉拉特设一个商馆。”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艾赛德,在你这一半里,让出两成给我,我要入股。”
毡帘再次被掀开,阿涅赛探身而入。她脸上带着笑,像是早就站在外头,把帐内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全。
“怎么?你也要掺一手?”李漓看着阿涅赛,眉梢微挑。
“这样的生意,谁会错过?”阿涅赛走进来,裙摆轻扬,“其实,昨晚我就猜到巴尔吉丝和毗摩罗会谈这桩生意了。我方才就在外头等着呢。而我,会写信给库泰法特,那些好东西,我能帮他联系乔瓦尼,销到地中海北岸去。”
阿涅赛的语气轻快,却没有半点试探——像是早已算好该在什么时候插话,既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
“我没意见。”巴尔吉丝很快接话,语气干脆。她转头看向毗摩罗,“只是——”
毗摩罗笑了。那笑意不深,却稳,“对沙赫家来说,就是在和古尔军做生意。”她语气从容,“至于你们内部如何分配,于我无碍。”就这一句话,已将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那就这样。”李漓点头,算是定了。
帐内气氛刚要松下来,里兹卡又急匆匆地奔进大帐,对李漓道:“主人,灰羽营那边派人来请您过去,说是您堂姐法丽德夫人来了,她和法图奈夫人要和您商量安葬阿里可汗和处决仇敌的事。”
“知道了,告诉来人,我马上过去。”李漓道,“顺便,你去叫上尼洛费尔——她不是一直想亲手砍了巴拉奇的头吗?”
“等等,艾塞德。”李锦云忽然站起身。此前她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落在案上,“我们先把接下来的军务商定,你再去灰羽营。安葬阿里,处决仇敌,这些事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李铩为了甩包袱,好让他轻装上阵去抓罗阇伐罗。看来,明天,我们走不了了。”她微微一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冷静得不带温度,“诸位,此处正在议定军务。若诸位的生意已经谈妥——”她看了一眼沙盘,“是否可以移步他处?”
李锦云顿了一下,补上一句,语气更沉:“若抓不住罗阇伐罗,艾赛德对古尔军的掌控,也不过是表面。你们的生意,他说了没有用。”
这句话落下,帐内的空气顿时紧了几分。阿涅赛最先起身。
“好吧,那我先走了。”阿涅赛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对这点冷意毫不在意。她向毗摩罗与巴尔吉丝各行一礼,动作优雅,然后转身退出帐外。
巴尔吉丝也随之起身,动作很利落,衣摆几乎没有多余的摆动。她向毗摩罗行了一礼——不深不浅,分寸恰好,像是在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对方的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毗摩罗也站起身来回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那一瞬极短,却清晰。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更谈不上试探或较量。只是两位早已习惯算计的人,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一种东西——边界、规则、以及对规则的默契。不需要言明。只需确认: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不会越线。
毗摩罗先一步走出帐外。外头的风比帐中更清凉一些,晨光也更亮。她在帐门外停了片刻,抬手将腕间的串珠理了理。珠子顺着手背滑落,轻轻落回腕侧,发出细碎而温润的声响。
祖拜达紧随其后。
毗摩罗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你那位夫君砍掉的那一成——算在你头上。”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样一来,你就只剩半成收益了。”
祖拜达轻轻哼了一声,步子没有停,语气却干脆:“那可不行,这账不能这么算,他砍的一成,咱俩平摊。”
毗摩罗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说到底,”毗摩罗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又捻了一下那串珠子,“这桩买卖的大头,本来就让你们自家人吃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嘲:“我这边——也就是赚点跑腿的辛苦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