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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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笑容和煦,口气随意的仿佛在说今晚的夜宵吃什么。让人怀疑刚才所听到的生死大事只是个幻觉。

“你在说什么胡话?”公主猛然从他怀里退开。

“我没说胡话。”陈治神色平静,认真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那天她急匆匆出宫,让人带话说要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当晚就夜不归宿,随后几日便借口事务繁忙,连面都见不上。

敏锐如他,怎么可能猜不到事有蹊跷。以李元羲现在的地位本事,还有什么事能将她困住?

他心里隐隐猜到一个答案。

陈治来时还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包括应该怎样组织语言,怎样安慰对方,怎样一起面对……

然而真正听到原委时,他却意外的冷静,紧接着感到一阵纯粹的松快。

原来困扰她多日,让她害怕躲避,借酒浇愁,把自己折磨得憔悴不堪——这些都是为了自己?

陈治感觉他仿佛疯了,心里不仅没有对死的恐惧,反而涌现出一丝喜悦。他往日的不安,害怕,对未来的迷茫,对两人爱情的担忧……此刻通通不攻自破,烟消云散。

真好,他到死都会被她爱着。

见他云淡风轻给自己下了定论,公主心里仿佛堵了块大石,被压的喘不过气。

元羲努力克制:“你别胡思乱想,病一定得治,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点头的。”

“如果真有办法,你就不会千方百计瞒着我了。”

元羲表情僵住,无言以对。她从未这般痛恨他的聪慧。

陈治抚摸她的脸:“你看你,又瘦了。小模样真让人心疼……不行就算了吧,我不想看你为难。”

“怎么能算了,你会没命的!”

“若按齐姑姑当初的诊断,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你硬撑着不放弃才将我从鬼门关一次次拉回。”

“可我中毒太深,时间太长,已然伤了根基。就算能解毒,估计也是个短命。”陈治开导她,“既然注定要早死,治不治也无所谓。”

元羲泪流满脸:“可是……”

“与其浪费时间折磨自己,不如好好享受现在。”驸马脸上的笑意发自真心,“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最后的岁月里,与你相伴过一段平静安乐的日子。”

·

朝堂因孔逊放出的消息连日混乱,就在众人猜测不断时,消失许久的公主殿下终于舍得出来露面。

公主向朝臣证实了传言,态度十分光明磊落,然而此种行为在那些老派守旧的人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当下便义愤填膺,对元羲口诛笔伐。

众人都是一个念头:大不了豁出一条命,也要留忠义在人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公主这次居然没有动怒杀人,甚至连罪都没治,就那么安静站着受了一脸唾沫。下朝时拍拍衣袖,一言不发返回后宫。

第二天照样如此。

第三天时,有一些人骂到中途发现有所重复,不得不停下重新梳理,于是公主的耳朵终于得以休息片刻。

第四天时,骂的人中有一半骂到中途就停下,声音渐渐小了很多。

第五天时,原先沉默的人中有些忍不住,开口与反对派据理力争,一时间引爆战局,朝堂陷入激烈的唇枪舌剑……

太液池的亭台中,陈治抓着饵料,一下下逗着池里的锦鲤。驸马神情恬淡,暖阳斜斜照耀在他身上,让他的脸庞笼罩上一层绒绒的光辉。

“这池子里的鱼没咱家的活泼,喂食都不抢,真够懒的。”驸马丢下手里的饵料,兴致缺缺。

公主递上帕子:“回头我让人把咱家的鱼捞过来。”

“算了吧,好不容易养的,别来来回回再弄死了。”驸马擦着手,眼神瞟到桌上的白玉糕,忍不住舔舔唇,张嘴对着公主:“啊~”

然后一块酥嫩甜香的白玉糕就被送到了他嘴里。白玉糕入口即化,唇齿留香,驸马眯眼享受,神态自得。

公主实时提醒:“嘴上沾了碎渣。”

陈治无视手里现成的帕子,将嘴噘到她脸前。元羲好笑又无奈,只得伸手替他擦去。

陈治桃花眼弯成月牙,情意绵绵:“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那晚过后,元羲经不住他的再三恳求,绝望之下同意了他的决定。之后两天二人度过了一段和谐美满的夫妻时光。

然而随着元羲的不断妥协,陈治越来越见娇气,衣食住行都得她亲自伺候,就连吃饭喝水都要她喂,稍不顺他的意就噘嘴赌气,元羲为了哄他,只能加倍被他“压榨”。

于是乎,驸马渐渐被养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

然后元羲出神的时间,小废物的嘴不知为何又噘起来了。

公主战战兢兢:“又怎么了?”

“你嫌弃我!”驸马眼神控诉。

“?”

“你用手给我擦嘴,还将它们蹭在了桌布上。”

“??”

“我是你最亲爱的夫君,你怎么可以嫌弃我!”

“???”

在陈治充满幽怨的眼神注视下,公主后知后觉上前揽住劝哄:“我错了,我不该用手给你擦嘴,不该将食物碎渣抹在桌布上……”

接着亲他的嘴角,将残留的碎渣吃干净。“现在行了吧,别生气了……”

陈治哼哼唧唧:“这还差不多。”然后顺势抱住她啃起来。

等到喘息声停,元羲靠着栏杆随意歪坐,陈治倒伏在她的膝头,两人都没说话,静静依偎着晒太阳。

元羲顺着他的头发:“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躺着晒太阳这么舒服。”

陈治动动眼皮,从腰间摸出个小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根木制象牙头的耳耙子:“耳朵痒痒,帮我掏。”

刚惬意没一会儿的殿下默默叹气,接过耳耙子替他抓痒。殿下手劲控制的很好,没多久陈治舒服地眉头都展开了。

“手艺真不错,驸马爷赏你再喂爷一口白玉糕。”

元羲气得罢工:“把未来的陛下当做侍女使唤,当今天下也就你敢做出这种事!”

陈治呵呵轻笑:“未来的陛下,您今日又被骂了?”

“哼,我就没一日不被骂的。以前是暗地里骂,现在倒好,上到三公六卿,下到御史台,是个人都能往我脸上喷唾沫。”

“殿下这么生气,为什么不治罪?”

元羲收起气愤,片刻垂眸沉声:“他们心里对我有怨,但更多的是惧怕,我得找个由头让他们发泄。”

每到夜深,叶连翘的话语都会像警钟一样敲响在她耳边。报应两个字如跗骨之蛆,让她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前半生的艰苦经历让她压抑过深,乍一得势,好比猛虎出笼,只想不管不顾咬死那群困住她的帮凶。她被权欲熏心,徒造杀孽。

可如果这些最后需要报应在陈治身上,那么她宁可不要这样的权势。

过去的已成事实,现在的她还有机会改变。

就让她身上的积怨再少一些,就当给她的阿郎积一份德。

公主安慰地抚摸着他的脸:“不妨事的,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然恨我,但也不傻。我摄政颁布的法令条例,所做的政务实事,每一项都比李照在时强,甚至可以说比李景还要出色。”

“他们有眼睛,看得见谁才值得追随。”

“以德服人,未来的陛下原来是位大大的明君。”陈治抚掌庆贺,“大晋有福了!”

元羲被闹的红了脸:“你别瞎抬举,我还差的远呢……”

陈治却很认真:“猊奴,我说过,不要妄自微薄。”

“或许你自己没意识到,你身上有一种能力,能让人不由自主信服、为之卖命。在你身上,大伙儿能看到指望。”

“‘跟着公主有肉吃’,即使受了委屈将命送掉也不后悔,因为他们知道,公主日后一定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似是想到什么,公主面容纠结:“我以前太过放纵,目中无人,不知百姓疾苦……”

“谁说你不知百姓疾苦?”驸马笑得灿烂,“你明明从疾苦里救了我,是我的观音菩萨。”

一个他不可仰视的人,从污浊的泥潭中发现了他这株野草,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带回家视若珍宝,怎么可能不让人为其倾倒?

陈治直起身抚摸她的脸颊:“你可以救我,一定也可以救苍生,相信自己,你会比任何人做的都好。”

元羲握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坚毅:“好。”

驸马轻轻松了口气。真好,将来她的光华会被所有人看到,然后流芳千古。

真希望能看见她一匡天下的威仪模样。

可惜他就要死了。

·

就跟元羲想的一样,随着她闭嘴忍耐的时间越长,朝内的风向也逐渐偏向一边,目前只有几个少数派还咬死反对。元羲见状只能派人去说和。

高信拉着众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人们,事情已然成了定局,你们这样犯得着吗?咱家说句不好听的,这闹来闹去,那个位子不还是李家的吗?只要上面还是李家人,你们的爵位就永远不会变。何况李家自己人都认了,你们还死咬着不放,这是真想鱼死网破呢?”

“可她性格暴虐,滥杀无辜,咱们不能拥护一个暴君吧?”

“那都是之前了,你们也看到了她这些日子忍气吞声,任你们骂不还口,这个态度已然是服软了,各位见好就收吧,别到时候把人惹毛了抽梯子,那您是想下也下不来了!”

……

翌日上朝时,政事堂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公主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平静。“怎么了?各位大人今日是没兴致,还是没想好怎么骂?”

太常卿领头出列。老人家眉头紧锁,犹豫了半晌俯身行礼:“请殿下承接皇命,撑天拄地。”

后排众人亦步亦趋,整齐划一:“请殿下承接皇命,撑天拄地。”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之前有死活不服的,有对着她怒目而视的,有指着她鼻子责骂的,现在通通拜伏在她身前。

殿下轻笑:“按规矩我是不是该再三推辞以表谦逊?”

“啧,未免各位辛苦劳累,我看就算了吧。”公主轻轻踏上了一层台阶,站在了与群臣完全不同的分界线外。

“既然各位爱卿如此抬举,那本宫就勉为其难,顺应天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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