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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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州西城别馆,驸马一身雪白轻裘,玉面金冠,落落大方地接受着众人的拜礼。这次跟着从长安来的人不少,公主无暇一一接待,陈治驸马的身份正适合替其分忧。

“世子爷客气,咱们是旧相识,何须如此多礼。”驸马含笑轻扶对方。

邓缨直起身,身姿挺拔,面容淡淡:“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尊卑有别,臣不敢逾矩。”

陈治神情似有意外。今日第一眼瞧见邓缨时,他便感觉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明明几个月前还是倜傥风流的京城公子爷,再重逢就已经身着甲胄、腰挎陌刀,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沉肃冷漠。

这是经历了什么改变人生的大事啊?

驸马轻轻挑眉,起身为他介绍此次使臣团所居住的地方,普及了一些卫州的风土人情。陈治说的兴奋,与之相反的是邓缨一路都寡言少语,遇到不得不接话的才张口应付,每每也是惜字如金。

驸马心有不爽:“听闻世子爷前几月入了兵马司,可是那里的条件太过艰苦?”

邓缨不明就里,出声否决。

“那您为何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记得您以前性子挺活泼的。”那小嘴可能嘚吧了,比他还能说,哪像现在这般,眼里都是一潭死水。

邓缨略显讶异地对上他的视线,须臾低头:“邓缨以前天真顽劣,自以为是地做过许多可笑之事,使人生厌。现下已认清自身,今后定当谨言慎行。”

世子目光幽远:“人不能永远躲在羽翼之下,总有一天得走出来,担负起该担的责任。”

陈治被他的态度震住,忘记了反驳,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安顿好邓缨后揣着满心疑虑坐上回家的马车,刚要发动,来人回报公主驾着快马独自奔着城门去了。

陈治令人掉头去卫州兵营,刚落地就见尉迟金在套马。

驸马跑下马车:“我听说殿下一个人跑出去了?”

尉迟金道:“殿下之前在厅内接见了人,没多久就冲出门自行套马离去。殿下未言去处,末将正打算去寻……”

陈治转头望向议事厅,正对上贺兰哀冷的视线。他心下一沉,隐隐有种预感。

“借将军马一用。”

驸马没经同意就扯过缰绳,踩蹬跨马。他骑术半路出家,上马时间不多,身子摇晃半天才立稳。接着夹踢马腹,急急向着城门而去。

尉迟本想留他,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转头:“集齐一列骑兵,跟在驸马后面。”

·

卫州城外的雪地平原,一骑飞奔其上。严寒的春风刮起马背上的鬃毛,黑色大宛马鼻息粗重,冒出大团白雾。因为速度太快,马背上的少女脸上嫩肉被吹得向后绷张。

元羲面部发麻,鼻头冻得通红,不要命地甩着鞭子,朝着西南方奔去。她此刻一心只想快点,再快点,恨不得能长双翅膀飞起来。

刚刚骑到高处的陈治看着远方公主惊人的速度,不由落了一身冷汗。他正想去阻止这不要命的跑法,就见那人影突然刹住了。

马儿跑速过快,马蹄钉在石头上打滑,直接连人带马摔在了荒野上,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陈治心惊不已,甩鞭加速奔到了近。元羲好似摔着了腿,一瘸一拐,拿着缰绳还想把马扯起来。

驸马滚下马身:“元羲!有没有伤着?”

殿下无视他的询问,表情失魂落魄,见自己的马起不来,转身指着陈治的马:“马……要马。”

陈治环住她检查伤势:“你腿伤着了,不能骑马。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长安……我要去长安。”公主仓皇。

“到底怎么了?”陈治拧起眉头,用手指抹掉她脸上的灰尘,“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这样吓我……”

公主像是终于感觉到了身旁有人,瞳孔慢慢聚焦。

“陈治?”

“我在。”陈治紧握住她的手。

“我阿兄没了……”

寒天的北风都掩不住的悲凉。风吹起公主单薄的衣衫,好似一只掉队离群的大雁,迷失归途,凄惶无助。

陈治脑内响起霹雳,酸痛涌上心头。他无法安慰,只能紧紧抱住对方,希望她能寻到人间的路。

眼泪从公主脸上滑落:“其实我早就知道,从那日阿兄让我走我就该知道的……早晚会有这一天。”

“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明知兄长危在旦夕,可我还是跑了……”

“来北凉后,我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一直安慰自己他会好,可这些全都是自欺欺人!是我贪生怕死,是我舍弃了兄长……”

陈治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将她搂紧:“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贺兰的话音犹在脑海回响:为了替她打算,李宸连自己的死讯都瞒着,当下还躺在床上秘不发丧。

公主泪流满面:“从小到大,阿兄什么都让着我,我想要星星都会去摘给我。亲人去世后是他抱着我给我擦眼泪,是他担心我害怕陪着我寸步不离,是他夜夜哄我入睡……”

可是他如今不在了……

元羲悲痛欲绝:“陈治,我没有兄长了!”

再没人会在她彷徨无助时,替她擦泪,哄她入睡了……

陈治望着她脆弱的模样,肝肠寸断:“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我会当你的亲人,死生不弃。”

“所以哭吧,痛快哭一场,我会一直陪着你,替你擦眼泪。”

荒无人烟的黑白野地上,元羲紧紧抱住男人,宛如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呼啸的寒风吹起沙雪,撕心裂肺的恸哭响彻荒原。

尉迟金派出去的人被陈治喊返,他不放心地站在城墙上遥望南面,终于在夕阳下山前等到了人。

公主与驸马共乘一骑,身后牵着伤马,摇摇晃晃行走在鲜红的落日下。

因为李宸薨逝的消息暂未放出,元羲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哭一场。她今日任性出走,回来后案桌上已经堆满的公文,下属拿来章程等她发话。没人关心她的伤感,身居高位,这里的桩桩件件时刻需要她定夺,她没有时间去浪费精神伤怀。

当晚公主一夜未眠,驸马静静陪着慰抚,直到黎明才将人哄睡。

结果元羲刚闭眼没一会儿,就被身旁人的咳嗽声惊醒。

绣着大红牡丹的床被上血迹斑斑,血水濡湿了陈治雪白色中衣,在他的胸口绽放出鲜艳的血花。

见她神情无措地睁大双眼,陈治强作镇定:“前些日子补药吃多了……”

他咧嘴想露出微笑,血沫迫不及待从嘴角溢出。

·

卫州别院的芳草园里,元羲面无表情地坐在院子内,一动不动已经大半个时辰,宛若泥胎木偶。

身后开门声响起,元羲瞳仁微移。

齐辛夷走出门,神情凝重。她在元羲身边落座,整理语言:“他体内阴虚阳亢,五脏疲累,脉象却蓬勃强劲,久之气血翻涌,以致咯血。”

“何故?”从未听说他有这种毛病。

齐辛夷皱眉:“中毒。”

公主抬眼,眸中闪过骇人寒光,风刀般凛冽。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份寒意凝结,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何人敢在她的眼皮底下,对她的人下毒?

齐辛夷忧色:“我也问了,一开始他还不愿意说,后来知道瞒不住只能老实交代。”

“是大还丹。”齐姑姑沉痛叹息,“他服用了三颗大还丹。”

大还丹的效用和禁忌她清楚,她曾亲眼看过兄长服用。

元羲神情愣愣:“不可能,我只给他吃了一颗,那是为了救……”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回忆起在山洞时陈治那段剖心诀别,那时他的神情好似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可在那种状态下他还留下了一颗大还丹给自己。

她原本以为他是死心眼,可会不会,他那时已经吃下了两颗,第三颗无论吃不吃都会死,所以不如放弃机会留给她?

而自己,亲手将第三颗喂进了他嘴里。

她一心想救的人,此刻却要被她害死,元羲只觉得荒唐:“姑姑,会不会搞错了……他脑子不好,有时候不识数,可能记错了……”

然而齐辛夷却无法欺骗她:“我翻找了医书,用金针替他压穴,希望能镇定气脉,缓解他的痛苦。另外我再研究些汤药,让他每日能稍稍闭眼……”

元羲打断她:“他还有救吗?”

齐辛夷住口,垂眸沉默。

元羲没等到回应,焦躁地搓脸,她手挡住眼睛,语气克制。

“他还有多少时间?您尽管直言。”

·

陈治早上犯病太猛,吐了一大滩血,此时虚弱靠着床边,嘴唇苍白。然而即使这般孱弱,他依然无法入睡休息。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望着房门,既想见她,又害怕见她。

就在他纠结之时,房门被打开,齐辛夷走了进来。陈治松了口气,随后涌起一股失落。

齐辛夷再次为他把脉,问清状况,仔细记录下发病的各种特征,准备回去翻阅医书,研究缓解之法。

陈治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望向房门,迟迟等不到人,又见齐辛夷收拾东西要走,他忍不住喊住人。

“元羲她,她情况如何?”

齐姑姑转头,表情无奈:“她说让你先在我的院子里住下治疗。她暂时不想见你,让你也不用去找她。她需要一段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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