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冷清的秋风吹飞了天上的白云,落雁列队朝南方飞,蝉鸣声早已死去,长安城里陷入寒冷的寂寥。
即使下人打扫得再勤,落叶依然纷至不绝,风卷起几片枯黄,粘连着停驻在此的人的衣角。
驸马挡在公主的身前,强装镇定:“是不是这两日我做得过分惹你不高兴了?我错了,猊奴,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我……”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次我一定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陈治露出好看的笑容,“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冷漠。
又是这该死的寂静!陈治笑容保持不住,差点骂出脏话。
他克制着眼眶的水色,咬牙切齿:“李元羲,你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话!”
元羲眸色阴沉:“我现在没时间跟你闹。”公主抬手将身上的腰牌取下扔出,“之前说过要杀你的话我收回,算你命大,我走之后,你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不过陈大人自有手段,不必我操心。”
“在长安享富贵犹如火中取栗,你自求多福吧。”公主丢了腰牌,转身将行囊系到马背上。
陈治急的上前扣住人手臂,声音颤抖:“别,元羲,别走,别留我一个人!求你了,求你了!”
他癫狂着咆哮:“我不要权势富贵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驸马上前拥住人,紧紧抱住不松手。陈治痛哭流涕:“只要别离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元羲,我真的喜欢你,我离不开你!”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公主口气淡淡,“放手。”
驸马心神不定,缠藤一样抓着她死死不放。
怀里的人于他来说是天上的流云,高空的日月,好不容易拽下来,还没焐热乎就要飞走了。
落在他手里就是他的,他不要还回去!
他还想搂得更紧一些,公主的耐心却用尽了。
元羲抽出腰间的亢龙锏,横劈向陈治的右侧腰身。驸马当下身子就软了半截,痛呼出声,手臂一松就要滑落,半路却强撑住,死死挂在她的身上。元羲手毫不留情劈了第二下,陈治痛得眼冒金星,不慎咬破了舌头,口中血腥味弥漫。
直到劈到第三下,他终于承受不住跌落在地,额头青筋和冷汗直冒,涎水和血水不受控制溢出嘴角。
殿下不悦:“陈治,好聚好散不行吗,非得闹成这样?”
“我才不要什么狗屁的好聚好散!”陈治面容狰狞,他锦袍沾上了泥土,神情狼狈,“李元羲,是你说你喜欢我的,是你说要我陪着你的,你说话不算数,你个黑了心肝的骗子!”
男人张着血口,大声控诉。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瞬间变了模样,他撑着身子爬到公主脚边,拽着那人衣裙。
他脱下手上的物件,眼神恳切:“元羲,你想想我们从前,你想想!我们一起泛舟游湖,一起点茶饮酒,一起情动缠绵;许诺过心愿,交换过信物,私定过终身。如今已经走到现在了,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元羲望着他手里举着的那条丑陋的五色缕,努力封闭的心门被撬开了一角。她目光闪烁,回忆起自己曾经付出过的一腔真情。
情之一事,浓至深处是美妙,脱离而去又倍感苦楚。
陈治看着她从自己手里接过五色缕,心里终于涌出了一层希望,他眼神明亮,还想多说些好话。
下一刻,元羲抽出了靴上的匕首。
在驸马希冀的目光中,线缕丝丝从空中散落,割裂了天空,割裂了草木院落,也割裂了上方纤瘦的人影。
陈治来不及变换表情,就被万箭穿心。
元羲收回匕首,将手里的杂线扔落。有风卷起,带着丝丝随着黄叶一起漂泊远方,也带走了附在其上的缕缕真情。
公主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愿再耽搁,踩蹬环上马。
元羲俯视着下方失魂落魄的男人,思量片刻后最终开口。
“陈治,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曾经也看不起你过。你这般攀龙附凤的小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接近我目的不纯。但你甜言蜜语,惯会做样,我觉得新鲜有趣,便事事容你,就当找个乐子。”
元羲胸口起伏:“我原本极恨这座城,它牢笼般将我困住,让我心生怨怼。可与你在一起之后,我却渐渐开始喜欢这儿了。你可能不知道,在明白你使计激我退婚时,我心里其实有过一丝喜悦。我想,这个人胆子不小,竟真的一心想跟我成亲?”
公主含笑:“于是我心想,他要是真的不怕死要跟我过日子,那我就去跟圣上说清楚,让陛下重新给我赐婚。即使未来会被困住,或许有他的陪伴,我也并不会孤单。”
“陈治,我一向忠于内心、敢作敢当。”殿下目光坚定,即使处于被动也散发着自信。“我确实心悦过你,也真心想过要跟你过一辈子,这并不羞耻。即使这份心意曾被辜负,我也没有后悔。”
秋风荡起她的袍角,颅顶的发带飞扬。
“你或许以为伤我很深,然而并不会。我的天地很大,不限这一隅。我的胸襟比天地更大,可以容纳星辰万象。”
公主冷静又自傲。秋叶好似被这清凌又气狂的声音震慑住,在宫中停滞了几瞬脚步。
元羲透过落叶直视男人:“而你,充其量不过一粒微尘,意外不慎掉入了我眼,使我疼痒一阵,也就一阵。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这段经历早晚会变成我回忆中的尘埃,然后被时光吹散。”
公主执起缰绳,马儿开始跺脚,蓄势待发。
元羲最后看了他一眼:“陈治,咱们至此一别两宽。愿,再无相见之机。”
少女腿夹马肚,调转马头,向门外驶去。走了不到几步又勒住缰绳,停顿几瞬从马上扔下了一件物什,然后头也不回地随着马蹄远去。
那件物什在地上磕磕绊绊,发出清脆的打击声,最后滚到地上的男人腿前。
男人想伸手去捉,只听“啪嗒”一声,那东西水平倒地,白玉上裂开了一道缝。
陈治捏起多年的心爱,碎片从他的手心掉落,响起一串叮当。
“啪嗒!”半截平安扣上落下一粒晶莹。
晶莹从玉上慢慢滑落,泪般往下垂,仿佛极度眷念地上的碎片,却又知永不可得,所以这般胶着又畏缩。
片刻后,寂静许久的公主府内陡然传出一声凄绝的尖啸。
元羲驾马前行,风将丝丝回音传到了她的耳边。殿下心无旁骛,等出了大街,将准备好的帷帽戴起,然后直奔城门。
此行众人兵分三路,贺兰拿着圣旨往北边山路走,偏僻且危险。孙卓带着依云往并州方向绕行,此路州府关卡颇多,元羲将太子金印给了他,让他在一些关卡找特定的人,帮忙通行。
至于殿下自己,则一人一骑,直取中路,从和州穿行。
此番她考量得很多,亢龙锏是万万不能给人的,所以必须带着自己身上。她一人独行,最坏的情况不过被找到带回,即使这般也没人敢伤她。但孙卓和贺兰就不同了,有圣旨和金印至少能让他们保命。
元羲一路走走停停,拿着早就安排好的鱼符,顺利出入着各个州府,不知是不是目标太小,或者孙卓贺兰那里帮忙拖住了人,期间她一直没遇到追兵。
快到怀州时,她终于遭到第一场埋伏。来人十名,清一色劲装,对方轻而易举报出了她的尊讳,然而元羲却认不出他们是哪一只部队哪一属营下。
领头像是见过世面,上前恭敬行礼:“请殿下跟小的们回去。”
元羲并不理会,直接拔出腰间的长刀。
首领蔑笑:“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殿下,咱们几个小命可不够赔,我劝您还是收起来吧。”
旁边人见状行围攻之势,一人手上甚至明晃晃套了圈绳索。
元羲知道逃不脱,却不也服软,横刀在前,想在就擒前剁掉一两人。
趁着公主的视线被前方拿绳的吸引,在她背面的一人悄悄从身后也扯出一条绳,不动声色靠近。
对方人数太多,元羲分身乏术,对此一无所觉。千钧一发之际,有劲风从她脸颊掠过。
她回首望去,只见刚才欲偷袭那人已被一箭穿头!
众人见此大惊,纷纷四顾寻找目标,结果还没等他们瞄几眼,就一个个被箭矢射满了身躯,镰刀割草般倒地。
地面发出一阵山海般的震动,接着传来模糊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只见山坡上缓缓露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一列几十人的骑兵队驾马站立其上,人人身穿银甲,头戴银盔。领头一人身穿玄铁铠甲,银色兜盔上泛着耀目光华。他目力极佳,在看清人后,放下了手里的重弓。
下马疾行到女子身边。
“末将来迟,让您受惊了!”男人跪地行了军礼。
公主缓缓将刀归鞘,目光放到不远处的队伍上。
“带了多少人?”
“算上末将,一共十九人。”
元羲思忖片刻:“足够了。”吩咐:“留两个活口,其他人就地斩杀。”
“遵令!”
元羲在出发之前,曾让飞骓传书给凉州,让人在三条路上各设置人接应。本来她今日只要进了怀州就能安全,谁知碰上埋伏,还好自己安排的人来得及时。
思考时此间事情也已快结束,刚才的男人牵过来一匹良驹。“公主,怀州是咱们的地盘,您旅途劳累,不如先进城歇息一晚。”
元羲接过缰绳,翻身跨上马背。“不必,直接赶路,尽快回凉州。”
男人见劝不过,只得回身安排兵士,顺便偷眼望向马背上端坐的少女。
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位殿下出落得更加明媚动人了。不过人好似消瘦了许多,眉宇间也散发着淡漠的愁绪。
“公主,都已经准备好了。”男人上前回话,明眸如星。
元羲思绪被寻回,绕着缰绳,命令:“启程。”
众军听令,摆起队列,向着北边驶去。元羲亦夹起马腹,头却不由自主往西南方向望去。那是长安的所在。
出门前那道尖啸仿佛这时才由风传到她的耳中,在她脑海中挥散不去,令她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甩了甩头,自嘲一笑。
那只是一场虚华不实的梦境,她陷入太深,竟不知来时路了。
她仰头朝向北面。
现在梦该醒了,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