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虽已过了处暑,暑气理应还要蒸腾个十几天,然而不知怎么的,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未到八月就使人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华贵的主院寝殿内,陈治肩部颤抖,眼神中透露出慌乱。
“猊奴,你在说什么,什么另谋高就,你知道我的心从来……”
“我知道。”殿下与他对视,“你一直想过好日子,为此耍尽了心机手段。有时候我还真挺佩服你的,居然能够忍那么久。”
公主身子凑近,似是想从他的目光中找寻些什么。“面对我这般阴晴不定又跋扈骄横的角色,一定很费神吧?明明不喜欢,还得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陈大人简直堪比越王勾践啊。”
“陈大人忍辱负重,计策玩尽,终于将公主玩弄鼓掌之中,心里一定很得意吧?是不是还会沾沾自喜,觉得长平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被人几句甜言蜜语就鼓捣地神魂不定,对你听之任之。其人不过如此?”
“猊奴,别这样,你别这么跟我说话……”陈治满脸的无措,心头笼罩起巨大的不安。
元羲没有理他,仰头轻笑出声,自嘲:“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被你蒙对了,李元羲还真是个傻子。”
她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情绪摆正头颅,将手里的信件扔给陈治。
公主表情淡漠,语气平静:“陈治,我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就是把你千刀万剐,用你的血肉铺满宫殿,都不够洗刷我所遭受的难堪。”
陈治望着信件内容,眼神逐渐仓皇,脸色瞬间惨白。他目光失焦,急着辩解:“不是的,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元羲冷冷看着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丧母后我与兄长处境艰难,我甚至差点丢了一条命。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沈氏?”
“此刻我的兄长,我在长安唯一的亲人,因为有人故意设计,被害得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此事十有八九是沈氏所为,而你,事发前居然偷偷跟李照见面?”
陈治心乱如麻,意识到人动了真气,跪直身子扯着她的衣袖哀求:“不是的,我……我是去见过他。”
他眼泪忍不住滑落,接着迅速解释:“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猊奴,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过背叛你的事!”
陈治满脸泪痕,语无伦次对着元羲赌咒发誓:“若此言有假,我定遭雷劈,不得好死!”
“我相信,我相信你没有透露消息。”元羲简单随意地安抚着人,然后默默抽回了袖子,转而表现出一脸哀伤:“可你为什么要去啊?为什么啊?”
陈治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此刻嗓子眼仿佛吞下了一块烙铁,烫得喉咙生疼,铁块往下滑落,带着他的心也一起往下坠,五脏六腑被牵扯地四分五裂。
“答不出来?那我帮你回答。”元羲眼神留恋地望着他的面容,仿佛过一会就会见不着了,“因为你也知道,李照看不上你,只想利用你。可你又被我赶出了门,于是你就想,不如先去李照那里打探点消息,看看能不能捎带着捏住些我的把柄,好迫使我退婚?呵呵,陈大人平常装作一副胆怯样,没想到心思如此活泛,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本宫领教了。”
陈大人跌落在地,愣愣看着她,心里霎时间涌出巨大的恐惧,那股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令他遍体生寒,下意识求饶:“别这样,别这样,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公主却不停:“就因为我没顺你的意,就惹得你这般报复?可我最终还是听话退婚了啊,你为什么这么心急,为什么不再多等等啊?”
“猊奴,求求你别说了!你打我骂我行,我只求你别这样……”陈治完全没了章法,只会重复着这一段话。他拉着元羲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只求她能消气。
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万想不到当初的一次愤然之举会造成今日之后果,肠子都悔青了。他隐隐觉得今日自己可能要失去什么,浓烈的恐惧快将他折磨疯了!
元羲默默欣赏着他的慌乱癫狂,任由他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似是觉得无趣,毫不留情地将手抽了出来。陈治还想去捉,兜头被浇了一碗茶水。
茶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洗刷了他的泪痕,顺着眉睫一颗颗滴落,烫红了他一层稀薄白皙的脸皮。
元羲看着对面狼狈的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我说了,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抵我心头之恨。”
公主淡淡抬眼:“我本来可以一上来就杀了你,可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让你做个明白鬼,顺便我也很好奇你的反应。原以为你还会巧舌如簧一番,那样我杀起来可能会更得趣些,可惜啊,可惜你这么简单就认怂求饶了……”
“这副模样真难看,让人反胃,还是结果了算了。”
公主突然合掌拍手:“那开始正题吧,你想怎么死?”
陈治此刻突然冷静了下来,呆呆凝望着花朵似的少女,喃喃:“你要杀我?”
“准确的说,是虐杀。”公主眨着纯真的眼睫,“我在边关多年,见识了不少胡虏折磨人的法子,原本觉得不耻,但若用在你身上,似乎也未尝不可。”
少女兴致勃勃:“要我替你介绍几个吗?”
陈治看着对方眼中的凉意,听着她颇有意趣地讲着残忍的刑罚,心中一片死寂。
她是来真的,她真的要杀他。
陈治以往的认知这一刻全被打破了,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公主华丽的外表和奢靡的生活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以为面对的只是普通的贵女。
可她原本就不是什么闺阁娇女,她是上战场杀过人的,自己怎么会,怎么敢,去打她的主意?
“所以,陈大人要选哪一个?”
陈治的思绪被人喊回,失焦的眼瞳重新聚集。他脸色灰败,呆愣无言。
公主见他许久不言,哼笑一声:“不说的话,那就本宫帮忙选了?那……”
“咚咚咚!”殿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公主的话音,元羲不耐烦转头:“什么事?”
孙卓向里喊道:“殿下,家里来人了。”
元羲闻声眉头微隆,思忖片刻后回道:“知道了,让人去偏殿等着,我马上就到。”又转头含笑“委屈陈大人先独自待一会,我去去就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今日不管你想要什么,本宫尽可满足。”
公主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独留陈治一人跪坐在矮榻旁。陈大人早已没了眼泪,两只眼睛空洞洞的,仿佛经年骷髅。许久,他轻轻挪动了半□□躯,手不小心摸到了对面的软垫。
他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坚硬,慢慢掀开了垫子,望见里面放了一把一寸多长、镶着红宝石的华丽匕首。他默默拿起匕首,不死心地抽开,霎时闪过无比刺眼的刀锋。
雪亮的刀片照出他的半边脸,其中人影渐渐扭曲起面容。陈治忍不住苦笑出声。
李元羲,我是该憎恨你的无情,还是感谢你的仁慈呢?
公主脚步刚出殿门,孙卓就迎了上来,两人刚走进偏殿,迎面就跪下一名男子。
“属下参加将军。”来人一身短打,话音不似长安人。
“起来说话。”元羲也不上座,只站在他面前,“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主子,您走前吩咐属下在家里负责传递消息,属下本不应该擅离职守,然而,”那将士捏紧了手心,“然而此消息事关重大,属下实在不放心,只得亲自跑一趟。”
将士名为飞骓,斥候出身。飞骓垂着头,牙龈咬得紧紧:“主子,老主子前些日子驾马寻关,不慎被邻居小贼偷袭,伤了左腿,现下已不能驾马。家里久不见老主子出门,小贼又在门外蠢蠢欲动,长此以往,恐怕人心不稳。”
此消息天雷一般击向元羲,令她头皮发麻。殿下努力控制住情绪:“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老主子瞒得很严,日常见客都毫无破绽,也就几个心腹知晓,其他上到几十年的掌军大将,下到送饭的兵士,俱都一无所知。”
飞骓眼神痛苦:“可若人迟迟不走到军前,早晚都会令人起疑的。”
公主脸色刷白,险些站不稳。她眼珠慌乱移动,眉眼间泄露出丝丝恐惧。
孙卓站在一旁,见人久久不语,咽了口唾沫,上前进言:“殿下,长安不能待了。”
公主条件反射转过头,杀意腾腾。
她当然知道不能待了,她所有的仰仗此刻都跟说好了似的,一个个排着队倒了,她比谁都想跑出这里!
可说出的话却是:“本宫的兄长还在宫里躺着,你现在让我走?孙卓,单凭这句话本宫可以治你死罪!”
孙卓跪地:“若主子能听进忠言,属下甘愿领死!”
飞骓见势也跪倒,语出相同。
元羲脑子都快炸了,暴戾之气再也隐藏不住,她此刻急需杀个人来缓解紧张。脑海中冒出了陈治的身影,她真后悔刚才没直接一刀捅进此人胸膛!
就在她痛苦之时,贺兰脚步匆匆跨过殿门:“殿下,太子醒了!”
此话仿若仙音入耳,一瞬间抚平了她的毛刺,她神情恍惚了片刻,接着不管不顾跑了出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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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羲神色匆匆,衣服都没换就跑了出来。她脚步飞快,奔向崇仁殿。
她如今急需兄长的平安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等她走进去,正与李景撞上。陛下刚刚看过太子,神色却并不好看,元羲见状心下一紧,行过礼后赶忙穿过人潮走进内室。
李宸现下正躺靠着床头,气色尚且算红润。他瞧见了屏风旁呆呆站立的妹妹,对她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猊奴。”
元羲胸口积攒的愁闷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眼泪不受控制滑落,边哭边奔向兄长怀抱:“阿兄,阿兄……”
李宸眼神慈爱地看着伏在自己腿上放声大哭的妹妹,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头。“不怕,猊奴不怕,兄长没事了。”
太子笑着安抚她,抬眼向身旁心腹使了个眼色,下属接到指示,立刻将闲杂人等撤离,将殿门关上,忠心地守在门口。
李宸看着门外的人影陆陆续续消失,这才扶起元羲。他从身旁抽出帕子,细细替妹妹擦眼泪。
“瞧你,哭成了大花脸。”
元羲抽抽噎噎,抖索着身子:“阿兄,猊奴都快吓死了。”
李宸目光柔和:“我在病中也不是一无所知,隐约听见你在床边喊我,一声声的,喊得人心疼,实在舍不得,就赶紧醒过来了。”
元羲知道对方是在哄自己,破涕为笑:“阿兄又在打趣我!”
李宸也呵呵低笑,目光一直不离元羲。元羲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注视,疑惑问道:“阿兄,你怎么这么看我?”
“羲儿,你今年多大了?”
公主愣愣:“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都快十八了,日子过得真快。关于你的婚事……”
“兄长……”元羲羞愧低下了头,“此事是我不好,我太过任性,害得你,”
“我是想说,你的婚事你做主!”李宸笑着打断,“无论你想嫁或者不嫁,兄长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元羲望着李宸温柔又坚定的神情,鼻子忍不住又泛起酸劲。
“可是,羲儿,若是可以,你的婚事还是尽快敲定吧。”李宸眼中抖过一瞬悲伤,“父皇说过,成婚以后会给你回凉州省亲的机会。”
元羲听闻目露疑色。李宸留恋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忍不住泛起晶莹:“羲儿,你已经是大人了,所以兄长不瞒你。”
他扶着妹妹的脸颊,脸凑近了些,声音颤抖:“羲儿,兄长不成了,往后再没法护住你。趁我还有一口气,抓紧时间,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