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夏日炎炎,兽园树木丛生,鸟雀鸣蝉不已。
长平公主目光阴冷地看向前方:“郭娘子,慎言。”
“不是吗?可……”
“郭娘子家中父兄在朝,应知晓本宫有婚约在身,若是此等闲言传了出去,致使本宫名声有损,娘子可吃罪得起?”公主威压逼人。
郭三娘俯身下拜:“三娘愚昧,望殿下恕罪。”
元羲此刻心中并不好受,仿佛打翻了灶台上的调料,一时间酸甜苦辣咸,万般滋味涌上头。
三娘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这无措:“非是臣女故意冒犯,臣女只是觉得陈治很可怜……”
“他可不可怜与本宫何干!”公主不屑,目光沉沉,“若娘子是故意来替他试探本宫的,那主意可算打错了,本宫不吃这一套。”
“不!不是……”三娘急忙辩解。
“本宫不管是不是,你高兴可怜他是你的事,与本宫无关,别胡乱牵扯旁人!”
三娘仿佛受惊的小鹿般胆怯地看着她,半晌垂下了头:“臣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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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羲是垮着一张脸上的马车,起了个大早,跑了一大圈,结果憋了一肚子气,等回到府中连午膳都没传。
她一人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手里提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哼,耍诡计扰乱她的心神?她才不会上当。公主扔掉了手上的笔。
自从订婚这事颁布,元羲每回进宫都得受李景一顿唠叨,在他的不懈催促下,她不甘不愿点了头。于是她和沈承的婚期被定在了明年三月春天。
元羲阴沉着脸从紫宸殿里出来时,正遇上了沈承进宫。这还是两人自玉华宫回来第一次照面,两相对视,各自脸上都带着一丝尴尬。
沈承低垂下眼,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行礼,岂料元羲直接迈步向前,与他擦身而过,丝毫没有攀谈的意思。
他望着那人笔直桀骜的背影,心头隐隐蒙上一层阴霾,俊朗的眉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钦天监根据皇帝的旨意拟定了成婚的正日,于是礼部也开始动作起来。众人皆知长平公主是陛下的心肝肉,她的婚事必定万众瞩目,各处都得仔细打点,一时间忙得热火朝天。
元羲自从定了日子后,就被“建议”在公主府待嫁,皇帝派来了礼仪嬷嬷和尚宫局的尚宫,从头到脚教她规矩、量做婚服婚饰。
实际目的却是变相的禁足,李景的意思是让她安安静静待着少搞事。
然而这种日子李元羲撑死只能过半天,嬷嬷还没讲两句就被她请出去“喝茶”,尚宫刚量完尺寸就被她不耐烦打发了,更别说什么边边角角的小玩意,公主一个白眼,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能跑多远跑多远。
又不是在宫里,她还用得着看人脸色?
于是就出现了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正主却闲得发慌的神奇场景。
这日她照常无聊地在湖边喂鱼,依云站在一旁眼珠乱窜。
“每次都这样,你难不难受啊?有屁就放!”公主翻白眼。
依云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只得苦兮兮:“那个,殿下,最近听到了一些新消息,是关于陈治的……”
殿下目前对于这个名字仿佛有了应激反应,一听见头就开始抽疼。“他又怎么了?”
“据说他最近和郭娘子走的极近,有人看见郭娘子经常在他家门口逗留,据说两人还……还私相授受。”
“演的还挺真?”公主不屑。
依云有些不忿:“殿下,这才多久啊,他转过头就跟别人好了,什么人呀!”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吗?”公主讶异。
依云皱眉:“那是两码事,奴婢就是觉得,他之前跟您那般,结果说放下就放下了,就觉得他、他……唉,奴婢也说不出,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傻了吧,人要的就是个效果。”公主毫不在意,“让你觉得不舒服,他的目的就能达到了。接下来是不是就得去找他了?”
“那您去吗?”
“不去,惯的他。”公主将手里剩余的饵料全撒进了湖里,激起一群锦鲤跳跃争抢,场面五彩斑斓。
依云今天换了身男装,头发也全遮在了帽巾,正蹲守在平康坊西所的拐角处放风。她回头望了望一旁仰头赏着院里花树主子,心里发牢骚:说好的不去呢……
依云正出神,忽然前面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她听见动静,赶忙喊来主子。元羲被她拽着,视线放向了院角。
陈治今天穿了身月白色袍子,头发用同色带子系住,脸色相较前几日有些红润。他此刻正站在门口与人聊些什么,笑眼弯弯,对面的郭娘子轻眨着鹿眼,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然后笑嘻嘻地与人告别。
公主凝望着这一幕,眸色不明。
陈治目送着人远去,正要回屋关门,侧身时瞥到一块绛色袍角,目光向上移动,对面站着位俊秀的“小郎君”。
他愣了一瞬,垂头行礼:“参见殿下。”
元羲直勾勾看着他,并不说话。
“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殿下!”他还在斟酌语句,只见人二话不说越过他,直接闯进自己家里,不得不开口阻拦,“殿下何故擅闯民居?”
元羲转头看向他:“谁说本宫擅闯?”她环顾四周,“本宫这是在查看自己的资产。”
见陈治不明所以,殿下笑得恣意:“忘了跟陈大人说了,本宫刚刚买下了这间院落。”她用骨扇敲了敲下巴,“准确的说,是将这条街买了,您家这个小院算是顺带着的。”
说完也不管他,自顾自在院子里逛了起来,从厨房到卧室,一间间走进去查看,边走边点评。
陈治被她这番动作搞得有点懵,反应过来后追过去寻她,他观察对方今日穿了一套蔷薇暗纹的绛色圆袍,将身形衬得十分挺拔苗条。侧面看上去凹凸有致,一眼就知道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他掩下眸中的深色,上前:“臣不知这房子已经是殿下的财产,之前的租约还没到期……若殿下要用这里的话,臣会尽快搬出去。”
元羲闻言停下动作,看了他一会:“恩,那就麻烦了,损失的租金本宫会按市价双倍赔偿给你。”
事情解决的十分突然,空气一瞬间变得安静。公主折着扇子,骨片被她掰得“咯咯”响。她在寂静中沉默着呼吸,眼睛始终不跟对面的人碰上。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给厅中的桌几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桌布。殿下盯着那块金色,眼睛渐渐出现了斑斓闪光。
“吃过午饭了吗?”她突然开口。
陈治惊醒:“没呢。”
“我突然有些饿了,摆膳。”
后院的客厅中,两人对坐,陈治时刻注意着桌上的茶炉,等待它沸腾。
“这房子收了,陈大人之后住哪儿呢?”公主在等待饭食的过程中,随意跟人闲聊。
陈治移开视线,将头转正,沉思一会儿后,答道:“其实即使殿下不来,这地方臣也住不了多久了。”
他瞥了一眼对方,意料中的疑惑表情。陈治垂眸:“臣听说您的婚期定了,恭喜。”
公主没听到解释,反倒先被他恭喜上了,脸色立时垮住,又顾忌面子,只能闷闷应声。
“原以为自兽园一别,臣与殿下便不会相见了……但既然殿下今日前来,臣觉得还是要坦白一二。”
陈大人鼓起勇气:“托殿下的福,臣与郭娘子,不日也要定亲了。”
金色桌面上,炭炉噼里作响,火焰蒸腾。夏季炎热,茶壶刚刚还在轰轰升温,不一会儿就嘟嘟作响了。但此时却无人问津,任凭它沸腾到水漫出来,浇得火炭发出尖利的嘶嘶声。
“真的吗,那恭喜啊。”公主笑起一层皮,“不是让你有事找我帮忙吗,自己都能解决了?”
“因为……”
“郭家将门勋贵,会要你一个庶子?”公主没了刚才的客气。
陈治对上她嘲讽的表情,沉了口气,面色平静答道:“因为三娘跟家里据理力争,让臣上门见过了她亲人,最终她父亲同意了我俩的事。”
“你唬我呢?你这样身份的,倒插门都不够格,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意。”公主眼神冷峻。
“是,若是臣一个庶子、县丞身份,确实不够格。郭将军爱女,同时也爱惜家族前程,不想要臣这样的,只因为害怕臣会借势钻营,用心不良。所以臣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陈治直视她:“臣跟他们保证,会辞官陪着三娘回乡下庄园生活,守着祖业,平静过一辈子。”
“三娘天性纯真,热爱自然,跟长安贵族圈合不来,若是臣愿意以官身为代价,陪她回乡度日,郭将军自然会考虑。”
火炉上的茶壶不再漫水,估计是上面一层烧干了,周围泛起了一圈白,隐隐有些干裂,蒸汽不断从壶嘴中喷薄。
公主笑了:“辞官?你舍得?陈治,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种人,能忍得住一辈子在乡里当泥腿子?”
陈治叹气:“殿下就不允许人突然看开了吗?”
“你就不可能看得开!”几乎同时,公主反驳。
场面有些剑拔弩张。
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郎君,饭食准备好了。”陈治开口喊人进来,小新端着盘子,战战兢兢帮忙布菜。
元羲的情绪被打断,侧过身沉思。陈治也终于将可怜的茶壶拿了下来,冲了两碗茶。将之推向人身前。
“寒舍没什么可招待的,这还是您上回送臣的蒙顶石花,全都在这儿了,今日喝完就没了。”他自酌一口,嘲道,“臣以后埋作乡间,这等珍品,恐怕再无缘品尝了。”
公主没接话,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手举了半天没下去:“虽说你平时穷酸惯了,但也不至于连块肉都舍不得吧?”
陈治看着一桌的绿,解释:“因为三娘说不愿杀生,所以臣也跟着开始吃起了素……今日不知殿下前来,家里没专门准备,是臣怠慢了,臣立刻着人去酒楼买来!”说着就要喊人。
“算了!”公主扔了筷子,“我不吃了。”
“殿下……”
“呵,陈治,你好样的。”公主气极反笑,“说的跟真的似的,你干这些事问过我吗?我同意了?”
“臣以为经过那日,臣与殿下之间已经……算了,再说殿下也已订婚,臣也不好纠缠,如今这样不是正好吗,大家都乐得轻松……”
“你是乐得轻松了,可我的乐子没了啊?”公主蛮缠,“我当初花那么大精力帮你,结果现在你说跑就跑,我不是亏了?”
陈治苦恼:“那……殿下想怎样?”
元羲鹰隼般盯着他,唇边漾起一抹笑:“退婚,你跟郭三娘的亲事我不同意。”
陈治气笑了:“殿下,这婚哪儿有说退就退的,我怎么跟人解释?”
“很简单,就说你反悔了。”公主满不在乎。
陈治面有愠色:“殿下未免太过霸道。”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才知道我霸道?”公主前伸过身子,“陈治,我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不要的东西扔了别人也不能捡。但凡过了我手的,无论我要不要,谁也不能再碰一下。”
“殿下这样有什么意思,您都要成婚了……”
“那又怎样?成婚不妨碍我玩你啊,若你愿意,这房子就送你,嫌不够大,这条街随便再找一间,不行上城还有,选到满意为止。”
“……若我不愿呢?”
公主眯起眼:“我问问而已,你真以为你有的选?就你那破婚事,我随便去郭家说一声就黄了。还有郭雨薇,我可以让她之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至于你,你最好考虑考虑要不要见识我的手段。”
陈治愕然地与她对视,眼中闪烁着激愤的晶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垂下了头,默然静坐。
“认命了?”
“认了……”
元羲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茶碗。陈治低着头,眸色隐藏在阴影里,他幽幽问道:“请问殿下,将来如何打算臣?”
“你乖乖待着……”
“我怕熬不住,殿下给个日子吧?”陈治打断她,“多久能厌倦我,半年,一年,还是三五年?多久能倦?”
元羲怔了一瞬,牙齿磕到了茶碗。
陈治抬起头,红着眼圈:“奴婢还有赎身的希望,妓子还有从良的机会,就算是死囚也有行刑的一天,殿下不会没想过我吧?”
“殿下这般折腾,我怕您没尽兴前,我就熬不住了,您给个准话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