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今夜月色朦胧,繁星满天。灯火辉煌的碧池边,宴桌上摆放着叠叠果盘。其中一桌尤其华盛,汉白玉砌成的华美桌几上,摆着一尊琉璃盏,其上盛满了冰块,放的是刚刚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
岭南产荔枝,肉厚味美,风味卓绝,一直是极上的贡品。因它难运易坏的特质,每回能平安运到长安的数量都极其稀少,因此千金难求。
京中的这些名门贵女,若谁家得了一颗没坏的荔枝,那在圈子里都是可以昂着头走路的。至于新鲜荔枝,更是无比稀奇,即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未必能檀口一尝。
此刻的华贵宴桌上,却明晃晃摆了满满一盏。
依云正在帮忙剥壳,新鲜荔枝肉色莹润饱满,洁白如玉,如少女的玉肌,弹性十足。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甜香满齿,令人回味无穷。
而如此金贵的玩意,长平公主却吃零嘴一般,一口一个,悠哉悠哉享受着极上的待遇。公主连吃了几个,觉得有些腻,随手就将盘子里剩下的果肉赏给了身边的婢女。
众女望着这暴殄天物的奢侈一幕,心下除了震惊,也都不由自主悄悄吞了吞唾沫。她们望着冰雾缭绕的琉璃盏里还剩大半的鲜红荔枝,心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刚刚做什么嘴贱刁难人家,现在都没法开口了!
李元羲安然享受着周围投来或艳羡或震惊的目光,心情美丽。
惹谁不好来惹她,真当自己算根葱呢?
没过多久,煎熬的气氛被陛下身边的太监冲破:“各位娘子们,喜蛛已经替你们捉来了,烦请派人来领盒子吧。”
贵女们这才将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转眼向岸边看去。只见一群风姿翩翩的公子们正一人抱着一只盒子,抬头向这边眺望。见此情景,有害羞一点的女郎就拿起扇子遮脸,却也不全遮住,偷偷从边侧露出一双含情目,犹抱琵琶,好不娇怜!
对于陛下玩得这一出,大伙都心知肚明,此刻虽是派人去取,但过后一定还得照面。有机灵点的女婢,上前拿盒子时就会偷偷瞟人,过后再悄悄透露给自家女郎,好让人有所准备。
婢女们陆陆续续离开宴席,过了一会儿,三三两两拿着盒子回头。贺兰算是走在最前面的一批,她拱手将盒子放到了公主身前的桌面。
公主淡定随手打开,就见里面放了一只仅有小指甲盖般大的红色蜘蛛。这小模样,不仔细瞧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这哪位仁兄啊,也太应付了吧?”公主不满。
贺兰抬起眼皮,正想回话,想了想,恭敬答道:“殿下可以亲自去询问。”
元羲本想说免了,但见贺兰神色,好像对方是相熟之人,若如此,那还真不好挂人面子。
公主整了整衣袖,拿起桌上的玉骨罗扇,抬脚跟着贺兰去会面。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跟人唠叨:“你就不能干脆点,直接告诉我是谁?”
及至走到了岸边,才发现人还不少,三三两两,成双成对,看样子都是来答谢捉蛛的。她被人领着走到了一棵水松树旁,隐约察觉树下有人正等着她。
今晚夜空干净如画布,繁星点缀其上,发出耀眼光辉。碧池潺潺在宫殿蜿蜒,其上落着刚刚放落的河灯,火光烛照,水色粼粼,点点碎碎,与天际交相辉映。人处其中,竟不知到底是身在无边无际的银河,还是堕入了一条灿烂绚丽的星河。
如此美景已然令人神晕目眩,然而在那人转身的刹那,竟还是被映衬得暗淡逊色起来。
沈承今日金冠绯衣,墨发玉带,青松而立,郎艳独绝。往那儿一站,自成一道风景。
李元羲一直觉得自己算见过世面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咽了咽脖子。这人穿红色,真是一绝啊……他日日穿着官袍出门,身旁之人真的能安心办案吗?
沈承之前见到贺兰时就已经知晓对方是哪位了,心念当时就一动。乞巧乞巧,还真是……巧。之后便默默站在树边徘徊,心里一时觉得有些不妥,担心见到人尴尬,一时又隐隐害怕人真的不来。
元羲并不知道对方的纠结,也丝毫感觉不到有什么尴尬,见他转身便上前打招呼:“我当是谁呢,这也太巧了!”
殿下银铃般的笑声奇异抚平了沈大人心内的烦躁,他上前两步行礼:“殿下。”
人从树下走出,路旁和池面的烛光映照出了一张冠玉面庞。殿下端详了一番,笑道:“看来齐空青还是有点本事的,一点痕迹都没留。”又寒暄,“上次之事本想登门道谢的,可惜自顾不暇,您别介意。”
沈承赶忙道不敢:“该道谢的是臣才是,臣听闻是公主拖着病体入宫求情,才使陛下没有发罪成王。心里着实感激不尽!”
公主又问了他的伤,沈承受宠若惊,只道无妨。转而又回头关心她的身体,两人一来一回,样子倒也和睦。
寒暄的话也就几句,聊完了就有些冷场。沈承不善言辞,公主也不想和人有多纠缠,但既然来都来了……
“沈大人知道今晚咱们玩喜蛛应巧吧?”公主捏着盒子,语气困扰,“您逮回来的这小玩意……我不是输定了?”
沈大人愣了愣,有些懵懂:“这,这是红蛛,虽然个小,却是织网能手,一夜之间就能织满一盒,若是评比网密程度,此物胜算极大。”
公主似是很怀疑:“可这玩意也太小了……一点气势都看不出来。”
沈承只知道帮忙捉东西,可却没考虑到对方中不中意,此时眼见公主不喜,不由尴尬。“若殿下不喜欢,容臣再去寻一只。”
元羲本想说不必,可沈承却很坚持,最后殿下不敌,被他红着脸从手里拿走了盒子。
沈大人来去匆匆,没过多久,就又从林子里出来了,他衣袍生了不少褶皱,微喘着:“此蛛名为络新妇,体大色艳,织出的网十分坚韧牢固,能网鸮鹰幼崽。”
公主打开观览,果然气派很多,正要多谢人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呼叫。
“哇啊!这是蜘蛛还是螃蟹啊,这么大个头!”成华县主举着盒子,兴高采烈。她自小不爱受规矩,在针线之事上跟长平可谓难姐难妹,甚至看待事物的眼光也大同小异,都认为大的就代表好的。
众人的目光全都被她的吸引过来,有惊讶有害怕,但大多数还是嫌弃厌恶的,毕竟没几个女儿会对毛脚大虫子感兴趣。
元羲看着她手里足有巴掌大的大蜘蛛,回头再看看自己的,本来快见晴的心情顿时失色不少,眼巴巴望着盒子沉默不语。沈承胸腔滞涩,欲言又止,最后红着耳朵:“殿下稍等。”
两刻钟后,沈大人重新回来,这回发丝散乱了些,绣着金线的绯衣上沾染了些许腐烂草叶,崭新的皮靴也变得泥泞。他气息微乱:“此物是蟹蛛,跟刚才成华县主那个是同种,虫如其名,长得像螃蟹,不过不结网。”
元羲看了看,确实是一个品种,然而,好像并没有成华的大……沈大人看着公主皱起的眉头,深吸了口气,这次没等她说话直接从人手里抢过,然后掉头就走。
“哎……”元羲一时不妨空了手,正要说话,人已经跑得没影了。殿下好气又好笑,转念又想:这人不会是恼了吧?沈大人那般俊秀君子,居然也会犯恼?
等到岸边的人群已经稀散,众人各回各位,沈大人依旧没有回来。依云有些担心:“沈少卿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咱还等着吗?”当然得等,不然他回来见不着人,不得更火?公主腹诽。
又过了一阵,林子终于传来了响声。沈大人粗喘着,一身狼狈走了出来,手往前递出:“殿下……此物……”
“恩恩!沈大人辛苦了,先喘口气吧,东西回头再看。”公主忙不迭迎上去,看都没看转手交给了贺兰。
沈承却无视她的殷勤,边喘边执着道:“殿下看看……可否满意?”
“满意满意!本宫很满意,沈大人歇会吧!”公主赶紧劝抚,又吩咐依云贺兰上前伺候人整理仪容。
李元羲此刻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好好一个人被她折磨成这样。若是不说,谁能看出这野人模样的男子,是被誉为长安第一公子的人物呢?
殿下看着他一脸窘迫地擦拭灰泥,不由回忆起之前几次。好像也是这般,明明开头那般光风霁月,末了却总能被她弄得满身狼狈。
也不知这算不算孽缘?
殿下想着想着突然笑出了声,这一下如银瓶炸裂,明月生辉,扰乱一池湖水。“哈哈哈,你也太傻了……”
沈承见她这般,愣愣半天,不敢言语。
公主笑容灿烂:“当初我送你珠子的时候你也不乐意,如今轮到你送我‘蛛’,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沈大人看着她的眼睛,当真垂头沉思片刻。然后殿下就见对面之人突然“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仿若冰雪消融,春蕾初绽,满天星光兼之满池灯火都不及其万分之一璀璨。
沈大人双眸含星,弯弯脉脉,美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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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宴席旁,陛下正听着高信回话,说着岸边小年轻的趣事。陛下眉开眼笑,直感叹还是年轻人有活力。顺道又问起长平:“谁给她还的盒子?”
高信:“是沈少卿。”
“是他呀。”陛下听闻有些讶异,又放眼席间,“怎么没看见人?”
高信见状,凑近耳语一番。陛下听后含气:“这鬼丫头,怎么能这么折腾人呢!”当下就要让人传话,想了想又怕伤了女儿面子,正好自己酒热,趁势发散发散,推说后殿休息,私下吩咐高信领路。
李景从殿后转出门,因着散步,没带几个人。高信在前面领路:“陛下,您慢点,公主应该就在这一带……瞧见了!”
顺着高信的手指,陛下看见对岸的松树下,站着几个人,其中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正两两相望,谈笑不止。
陛下疑惑:“朕记得他俩以前关系不是不好吗,小时候还打过架呢?”
高信笑道:“陛下您也说是小时候,现在大了,自然又不同。”
“是吗?”陛下诧异反问,又放眼看去。
因着在对岸,两人又谈得开心,都没发现被人关注。元羲笑道:“我小时候骄纵,老是跟你作对,现在回想,还真是幼稚。”沈承含笑:“六七岁时不幼稚,还等什么时候幼稚?”二人虽带着客气,却也掺杂着真意,竟是想要冰释前嫌了。
元羲抬头看见他发冠上好似缠了些蛛丝,顺手拿起扇子替他拂去,沈承本想躲开,但想着如今气氛正好,自己还是不要出声扫兴,便僵住没动,任她动作。
公主挥去了蛛丝,却也把自己的扇子弄脏了,她看了一眼:“啧,这扇子不能要了。”
沈承笑道:“回头臣赔你一把。”
“你说的?我可是只用最好的。”
“放心,一定!”
两人之间的互动被李景看了个正着。陛下一时有些愣怔,脑内闪过无数计较。高信见他站立不语,上前提醒:“陛下,这岸边风冷,您不宜久站,要着凉的。”
李景这才回神,吩咐摆驾,这是连面都不见,直接就回去了。回程的路上,陛下心思深重,过了一会儿状似闲聊问高信:“你觉得朕平日待长平如何?”
高信垂手:“陛下待公主,那是一千个满足,一万个答应。”
“呵,可朕就算这般了,却也不见得多招她感念,依旧我行我素。”陛下苦笑,“殊不知前朝多少明褒暗贬的折子,批她骄纵放肆,不分轻重。全都被朕打回去了。朕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份亲子情吗?”
这话高信可不敢接,他只当自己是个死人,眼瞎耳聋嘴哑。
陛下眸色深深:“其实骄纵些倒也无所谓,关键还是要听话。”
像是觉得一个人自说自话实在无聊,又转头拉着高信问道:“你觉着呢,她听话吗?”
身处玉华宫,本应觉得清凉宜人,高信此刻却是一脑门子汗,他强装镇定:“公主一向很孝顺,每回遇见奴婢都会问您的好。”
“是吗?”李景不置可否,继而幽幽,“朕也希望如此。”
夜色渐浓,宴席也到了尾声,见陛下重新回来,众人都起身行礼。李景挥了挥袖子:“不早了,众爱卿都回去歇着吧。”
众臣皆拜礼而退,沈林秋整着衣袍,离席迈步,尚未走远,就被内侍拦住,告诉他圣上召见。
李景离去不久,元羲和沈承也分开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席座。沈承因为身上不洁,便着人替他请辞,自己先行回到了别院洗漱。
元羲手上没了扇子,这表情就没法遮住了,于是在席间没待多久,就受不了回了晨曦殿。刚待更衣,贺兰进来传话:“圣上派人送来了东西。”
只见郑太监捧着一件金丝檀木的方盒,上前行礼。
“陛下这是又给本宫送什么新鲜玩意了?”公主含笑。
郑太监笑道:“奴婢不知,只知道陛下让奴婢知会公主一句,请公主一定亲自打开。”
元羲凝视着那精美繁复的镶金檀木盒,面露疑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东殿别院里,沈承刚刚梳洗完毕,正在用布绞干发丝,洗砚突然进门:“公子,主君刚回来了,派人请您去前院去一趟。”
玉华殿中,帝王倚榻而坐,高信上前替其按摩额角穴位。李景微眯,头偶尔晃动:“可怜天下父母心,沈相也不容易啊。”
高信笑道:“这回可算了您一桩心事了。”
李景呵呵笑道:“是啊,挺好。”又闭上眼睛,长叹道:“不管是儿女,还是臣子,只要人人都能听话,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沈承梳理好发髻,只堪堪用了只玉簪挽住,换了套衣服就奔向了前院。他走进厅内,只见父亲正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等了他许久。
“父亲。”沈承上前行礼。还未开口询问,沈林秋就抬手止住了他:“打开看看吧。”
顺着他的手指,沈承这才发现,桌几上摆着一件方正的金丝檀木盒。他遵命上前,启开了盒子,望见里面的东西后手不由一住,下意识抬头。
看着稍显稚嫩的儿子,沈林秋眼角浮起几丝皱纹,他面色不变,淡淡吐出一口气:“给你的,看看吧。”
沈承忍住心里的诧异,伸手取出东西,然后慢慢展开。他的眼睛跟随着明黄卷轴上字迹慢慢移动,然后渐渐显出惊愕,等看完最后一字,他已心如擂鼓。
沈少卿攥着手里的圣旨,怔怔不解。神情恍惚:“圣上赐婚……我与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