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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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比赛结束,湖中的舟队也陆续离开。岸上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三三两两的也都散了,桥上一时变得空旷。

临近晌午,世子提出要请公主去茶楼歇息,被李元曦果断拒绝了,她今天眼睛已经够受伤的了,再不想看他卖弄风情。

于是邓世子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着公主一行远去的背影,心里给自己打气:来日方长。

陈治没有跟着公主回府,中途借口有事离开了,临走前还回望了她一眼。只见那人满脸都是恣意之色,眼角眉梢都放着光华,眼神不期意间跟他对上,先是迷茫,后又浮现恼意,陈治吓得赶紧加快动作溜走。

行到东市时,贺兰出声求李元羲停车片刻:“殿下,奴婢想去东市办些事。”公主点头应允。

马车原地停了一会,公主呆坐在窗边出神。她在想今日的事,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了一张桃花笑脸。

她想起这人的世故圆滑,能言巧辩,每每都能掐住自己的点,好像总是知道应该如何讨好她,分寸把握的也极好,自己与他在一块的时候,有种莫名其妙的舒适感,哪儿哪儿都对……

可惜是个小人!

公主无端对着车窗冷哼了一声,把依云吓得一哆嗦,左思右想到底又是哪里惹她不快了……

不久贺兰重新回到车内。公主看她走时拿着个锦袋,回来却两手空空,心中有些猜测,却也不问她去干了什么。

贺兰察觉到公主一闪而过的注视,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这东西应该如何处置?”

元羲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物什,是从邓缨那儿赢来的吊坠。白水晶是稀罕物,这东西虽然拇指大小,却被像模像样地雕刻成了一朵半开兰花,全身晶莹剔透,没有半分杂质,造型小巧精致,即使是看遍了珍宝的她也不免有些稀奇。

公主瞥着她的神情,心下只觉得荒唐好笑。她轻描淡写:“挺漂亮的小玩意,不过本宫用不着,赏你了。”

贺兰踟蹰着还想说些什么,公主又发话:“你脖颈白皙修长,这吊坠又晶莹剔透,我看跟你正配,就挂着吧。”

贺兰忽地抬起头,宝石般的眼睛流露出惊讶不解。公主却对她扬起嘴角,笑得颇有些耐人寻味。贺兰见状蹙起蛾眉,不敢违背她,只能低头应是。

陈治被要求在端午前绣好香囊,公主还选了个最复杂的五毒图,时间紧任务重,他一回家就忙着买线买布。今天去认识的姊妹那里描样子,明天去秀坊里求针法,缝制个巴掌大的香囊活生生被他搞成衣带渐宽,废寝忘食,比当初考科举还上心。

陈治一边看图,一边小心翼翼用针,手指都被戳破了十几个洞,他嗦着手指含着泪,心里告诉自己一定得坚持住!

毕竟那位不满意是会剁手的!

在端午前一天,陈治紧赶慢赶好不容易绣完了,面色憔悴去公主府登门。

李元羲拿着那新出炉的“五毒图”锦囊,表情困惑茫然:“我记得让你绣的是五毒图吧,这满布的爬虫是什么鬼东西?”

陈治神色萎靡,没精打采道:“殿下,这是臣最高水平了,你就是剁了臣的手,臣也只能绣成这样。”

公主见他表情不似作假,捏着锦囊又细细查看,发现虽然模样歪歪扭扭,但针脚倒是很细致,像是一针一线仔细缝制的,仿佛、好像、可能、大概比自己绣的还好?

“咳,这次就勉强算你过关了。”公主板着脸。

陈治多日跟她相处,也渐渐有了心得,见她不为难,顺势便卖起了惨,露出十根手指上的血洞,一会儿说挑灯刺绣看花了眼,一会说自己为了照样子怎么不容易,连哽带咽,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模样。

李元羲一脸复杂,以往她觉得,男人如果有些迂腐矫情,就应该送进军营里练上个两年,保证什么毛病都没了。然而面对陈治,连她都觉得这人矫情胆小过了头,操练他的心思都生不出,直接想放弃。

公主正想怼几句,冷不丁看见他腕上带着条簇新的五色缕,她突然上前伸手抓住。

陈治本来摊着手博同情,猝不及防被她抓住,话音顿时掐断,眼睛陡然放大,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公主垂头看着他手上的五色缕,皱着眉头问道:“这也是你做的?”

陈治好半天才回神,意识到公主在问他话,他看着手上的五色缕,这是他来时遇见春娘,春娘送给他的,说是带着延年益寿,驱邪避灾的。

“这个……不是,这是有位阿姊送的,我小时她经常照顾我……”陈治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实话。

公主听闻垂下头,陈治看不清她的表情,突然她抬起头,一脸鄙夷:“陈大人红颜知己可真不少,上到县主,下到什么邻家姐妹,个个前赴后继的!”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愣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元羲先反应过来,她看着陈治怔愣的表情,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失言,但又不明白到底哪里有问题,于是她脸色渐渐变得苦恼。

公主疑惑不解,心情不爽,猛然扔开他的手,退了回去,恼道:“东西送完就给我滚!”

陈治跌跌撞撞出了公主府,晃晃荡荡向官衙走去,谁料半路被人截下:“陈大人,近来可好啊?”

陈大人仿佛没看见来人,与他错身而过。

喊住他的是赵和轩,他本来趁着空闲兴致勃勃找好友叙旧闲聊,结果却被无视?

赵和轩有些懵,伸手拦住他:“陈治,丢了魂儿啦,听不见我叫你?”陈大人这才发现好友,两人一通交谈,赵和轩非得拉他去吃酒。

两旬酒后,赵和轩见他神色不佳,打岔道:“想什么呢,从刚刚开始就神不守舍的,官署遇上问题了?”

“没有。”陈治眼不聚焦,若有所思,“我在想事情……”

半晌,陈治端起酒饮下满杯,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之人:“赵兄,我问你,你觉得我长相如何,好不好看?”

对着陈治含情脉脉的注视,赵兄手上的筷子一抖,上面的芜菜全掉了,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前也没见他有这种倾向啊……

不待他惊恐,陈治又道:“我这张脸,是不是很招娘子们喜欢?”

赵和轩及时稳住心神,再看他的神情,心底不免有些泛酸,没好气道:“是,你这样貌,就是人畜无害小白脸,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娘子最容易受骗了!”

陈治垂头,摩挲着带着五色缕的那条手腕,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热度。

突然,他对着好友笑了笑:“是吗?”

他原是机敏之人,之前是因为身家性命在人手上,意识慢了半拍,而且谨慎如他也不敢轻易往那方面乱想。可若是跳出这一层,倒也不难看出其中机会……

陈治盯着杯子里摇晃的酒液,轻轻蜷缩起双手。

他本就是浮萍之身,从来的目的就是背靠大树,如今在他面前就有棵现成的大树,若是攀住了,富贵青云指日可待。

陈治玲珑心窍,越想眼里的光华越盛,表情都有些克制不住了。可就在这时,脑海里蓦地冒出墙角那株牡丹,一下将他拉了回去,他心头霎时揪住,眉间泄露出些许意乱。

·

端午当日,元羲早早就进宫问安了,她其实也编了条五色缕,准备送给兄长,但见了李宸才发现,他身上简直挂满了锦囊,两只手上戴了三四条五色缕,颇有些滑稽。

李宸无奈地向她介绍,哪些是良媛们的,哪些是侧妃的,一脸“佳人盛情难却,只能全挂上以表公平”的苦笑。

元羲见兄长戴着的五色缕精致出奇,自己做的跟它一比就是毛毛虫,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赶紧往袖子里面狠塞一把。

当天皇帝大摆宴会,与百官共同欢度佳节。原本只有朔望日朝见的六品以下官,也都能进宫庆贺。

今日佳节,宫中开设了许多有趣的游玩赏乐活动,有太液池扒龙舟,有靶场射粽子,还有后宫娘娘们举办的插艾会……花样繁多,陛下也不让人拘束,众人皆可大方玩乐。

陈治到的时候就见李元羲正拿箭下场射粽子,他见四下无人,便凑过去打招呼。元羲懒得理他,他也不恼,公主射箭,他就在一旁鼓掌助威;公主翻白眼,他就装傻充愣,一副标准狗腿样,把李元羲搞得不胜其烦。

最后公主十箭六中,领到了一挂粽子。看着嬉皮笑脸的某人,殿下选了个又破又小的扔给他,表情一言难尽:“赏你的!”

她又将其他的选了几个差人送去给李宸,自己选了个卖相最好的献给陛下,顺便还亲手剥开敬上,老父亲自然喜不自胜。

这边陈治刚喜滋滋谢完赏,转头就遇见了个熟人。

王述一直关注着李元羲,自然也看见了他俩之间的互动,此刻正一脸复杂看着他,但碍于什么,欲言又止。

陈治照常行礼,然后就见这人也不回礼,就直勾勾看着他,好像自己与他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

陈治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人跟木头一样,光站着不说话,他渐渐没了耐心,随意道了句“告辞”,整袖迈步。

错身时,王述终于忍不住了:“陈大人若是想要报复,尽可明着来,此举实在有失君子风度!”

陈治转头看他,一脸迷糊,不知道他好端端的闹什么毛病:“王公子何出此言?”

王述不言语,眼睛却里冒着怒火,好像在说“你明知故问!”

陈治绞尽脑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传言:

王家二公子房里的女婢被人揭发怀有身孕,已三月余。此事被弄得满堂哗然,揭发之人当朝讽刺御史台天天纠察百官,结果自家却是个□□洞,满屋子淤泥,儿子尚在孝期就能做出这档子事,可见御史大夫平时都是虚有其表。

这王琨何等孤傲清高之人,被人当面戳穿家中阴私,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伪君子了,无奈那人有理有据,他百口莫辩,当下气得满面通红,差点当着满朝文武吐出一口老血。

好在陛下念他年纪大又丧妻,只言语批评几句,让他回家好好处理家事,变相罚他闭门思过。然而虽是从轻发落,李景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嫌弃,心里愤恨他王家不懂事,这事传出去,还要连带着他在宝贝女儿面前丢人!

王琨回家严查,原来那女婢早就与外房庶子私通,今年才不小心珠胎暗结,并不干王述半点关系。可就算真相如此,到底错也是王家人犯下的,再想辩驳也是无力,只能含恨吞下这块哑巴亏。

陈治回忆着传言,看着王述悲愤的眼神,突然有些气短。

只因很不巧,参本揭发之人正是礼部侍郎陈通陈大人,陈治的父亲。

“这、家父办事并不是我能置喙的……”陈治还想缓和一下关系。

王述并不买账,但也不好计较,本来他就是冲动之下拦住陈治,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有些意气用事,有失礼教。他愤愤回了个礼,拂袖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句:“长平公主久居边塞,性子不羁,伴君如伴虎,陈大人好自为之吧!”

陈治低声好气,谁知人家不仅不领情反而言语带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脑子有病,心里却在盘算:他在我这儿提长平做什么,难道这事跟她有关?

午间的热闹一直延续到夜晚,陛下开了宫宴,留着大臣们谈笑风生,誓要不醉不归。

李元羲也喝了不少,中途跑去御花园散酒,她就带了依云一个,半路突然想喝蜜橘露,于是差依云回去拿。

她飘着步子走在池边上吹风,突然听见周围树丛有动静,走过去正要细察,迎面冲出来一人,上前就将她抱了个满怀。

公主惊诧,下意识拔了头上的金簪,就要往来人脖颈上刺!

“救命……”来人浑身酒气,不住抖索着身子。

熟悉的话音让公主愣了一瞬,金簪在离那人脖颈毫厘间停住,她推开来人,撑起身子看他的脸。

“陈治?”公主错愕。

陈治两颊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断喘着粗气,他此刻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殿下……救命,救救我……”

陈治没有就势退开,反而落下身子重新拥住李元羲,整个都挂在她身上,呼出的热气猛地喷在公主殿下千尊万贵的脖颈上,一瞬间惹得她全身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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