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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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管事今年四十出头,祖上也曾是贵族,因犯事被削了爵,虽然留下了命,但一家都变成了平民。还好他自小懂些大家族里的礼仪事务,小小年纪就投奔高门大户去做长随,也算他机灵,辛辛苦苦几十年,最终让他做到了公主府的管事。

他早听说这位长平公主性子不好惹,所以自她入府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伺候着,昨日公主差人送茶过的就是他的手,他见公主送的礼比以往要用心许多,以为这位陈大人得了公主的垂青,于是今早陈治回礼时,他才自告奋勇上赶着去卖个好,谁知差点闯了大祸!

孔管事冒着冷汗离开了原地,他看了看手里的瓷罐,越想越觉得棘手,公主这个态度就是让退回去吧,可已经跟人发了话,总不能再还回去啊……

李元羲像是之前对依云的气还没消,膳食也不吃了,要去东苑训马,还不准依云跟着,把依云好好唬住了一顿,之后整整三日都不敢在她面前多嘴调笑。

等她一个人到了东苑,发现孙卓不在,刘老五也抖艰难支着身子靠在一旁,只留几个仆从牵着马溜达。

待她走近些,其中一个小仆行了过来,走到她面前跪下磕头。“叩见公主。”

李元羲蹙起眉,正想斥他无礼,见他抬头,才发现是昨日那个伍家小子。

李元羲缓下了神色,道:“你是伍小武,今日就来了?”

“回公主话,今日陈大人一早就上小人家里去,领着小人来了府上,然后孔管事说小人规矩没学好,怕在前面做事有失分寸,就打发小人来看马了。”伍小武老老实实回答。

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已经是失了分寸,又急忙道:“小人十分感激公主,看见公主就想过来谢恩,所以没了规矩,请公主责罚!”

“无妨,以后好好学就行。”李元羲并不在意,“你去给本宫牵马。”

伍小武答应一声,兴高采烈去牵了马。

这次的马驹倒是不错,野性还没被磨平,好好练练也不失一匹良驹。

元羲在马场跑了一下午,把几匹刚来不久的小马驹折腾得口鼻直冒白烟,然后像是不过瘾,又去靶场练了几十箭,直练得脸皮泛红,筋骨酸痛,浑身出汗。

然后又因为太累了,晚上沐浴时,不小心在浴池里睡着了,被贺兰叫醒后才起身。

然而今晚恰逢雨天,阴风阵阵,李元羲不慎还是受了凉,晚上安寝时不时咳嗽几声,加上舌头还有伤,渐渐发起了热,这回还真的给她搞病了。

许如听闻立刻请来了御医,御医是李景专门赐给长平公主府的,就是防止长平公主身体不适,可以立马调理。

御医来的很快,诊治过后说是内火旺盛,又遭了风寒,上火下寒,但好在公主身体原本就康健,只要开服方子好好调理一番,过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如初。

御医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忌口事宜,贺兰一一记下,吩咐下面人去熬药。等到一碗药灌下,李元羲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这边陈治送完东西,回到县衙已经迟到了,但是这两天不管是徐乘风还是赵小梢,都巴不得避着他走,因此也没人找他麻烦。

倒是何大牛和李名,因此前的事,对陈治既有歉疚又生感激,于是对他态度比之前要诚恳很多,陈治遇到事情也能有使唤的人了。

陈治对于此种情况当然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能在位置上发挥作用意味着他以后不再是架空的木偶,能真正做出一番事了。

陈治高高兴兴回到官所,看起了案牍,没看多久,又摸了摸自己还没消肿的手指。

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自己做的口味应该算不错的,再者含着这种小糖丸,嘴里的患处也能稍微缓解一些疼痛……

不知不觉又想歪了,从昨晚起就一直想着公主的嘴里……

陈治纠结起清秀的五官,捏紧了手指。

他一边恼恨自己荒唐妄想,一边又忍不住在脑中描绘那番景象。女子的唇齿一定是比男子娇嫩的,何况是千金之躯,更是没有一处不金贵细腻……

不能再想了!

陈治将桌上的茶壶捧起来,咕咕咕顺着茶嘴全灌进了嘴里,冷不防被呛到,大声咳嗽起来,激得眼泪鼻涕和口水直流,眼角嫣红一片。

他收拾好自己,抚了抚胸口,决定今晚也早点下值。

说做就做,反正徐乘风短时间内大概率不会再找自己麻烦,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于是陈治当着徐乘风的面,再次提前大摇大摆走出了衙门。

出了衙门,陈治没急着回家,往北面走了几步,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了脚,想了想,又往南面去了。

伍小武因为家里还有祖母,所以孔管事特意让他提早下值回家,于是当陈治出现在他家门口时,他俩双双问出了口。

“大人这么早就下值了,出什么事了?”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问完双方都停住了,然后各自解释起来,最后伍小武笑呵呵带着他进了门。

伍小武道:“陈大人,孔管事说,我在公主府做事,平时除了管两顿饭,一年还有十两的银钱,只要我好好做,以后还有额外的赏钱。”

陈治笑道:“别老陈大人陈大人的,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声陈大哥。”

“哎!”伍小武经过了这一通事,知道陈治是真心为他着想,也不扭捏,立马就接受了。

“陈大哥,我今日还见到公主了!”小武兴奋地跟他分享第一天的收获。

陈治眼睫轻颤,状作无意笑道:“是吗,那你可得去好好谢谢公主。”

“我谢了,公主脾气很好,我失了礼数,她一点儿不在意,她去东苑跑马,还让我给她牵绳。”

伍小武到底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就感激谁,现在对于长平公主,他有一骨碌好话。

过了会儿,伍老夫人扶着拐杖慢悠悠走了出来,小武看见了赶紧去扶着。伍老夫人听说了陈治帮忙的事,对他是千恩万谢,陈治不敢受老人的礼,连忙起身推辞。

伍老夫人见陈大人和善可亲,礼也不受,非得留着他吃晚饭,指使小武去馆子里买菜。陈治推辞不过,只得答应。

小武出去买菜了,陈治就陪着伍老夫人聊天。他一向嘴甜,又最懂怎么讨人、尤其是女性欢心,于是三言两语,就让伍老夫人笑逐颜开,要不是顾忌身份,都想认他当干孙子了。

伍老夫人笑了一阵,想招呼陈治喝茶,但家里又没有什么茶点,想起小武今天从公主府里带出来的一盒子东西,当下就急急忙忙要去找。

陈治笑着说不用,怎么拉也拉不住,也就随她去了。

“哎,咱家虽然突然有了钱,但一时什么都没来得及添置,委屈大人了。”伍老夫人边摸索边道,“今日小武带回来一盒子点心,说是那个孔管事的赏他的,哎,你看人家待咱们多好!我教导他以后一定尽心做事,不能偷懒!”

“哎,找到了!”伍老夫人回过头,把东西递给陈治。

陈治正在观察伍家的房子,想着怎么帮忙修补添置东西,听到伍老夫人喊他,他笑眯眯地回头,然后就看见了她手中的瓷罐子。

陈治的笑脸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语气有些虚浮:“这是公主赏的?”

伍老夫人双眼半盲,没有意识到陈治的变化,略微思考后说道:“小武说是孔管事赏他的,是不是公主让的,我也不知道。”

陈治抿了抿唇,抬手接过罐子。这个罐子今早还在他怀里揣着,现在就到了伍家……

他打开瓷罐子,数了数,一颗没少。

那管事的没给她就私自送人了?

他看着手中的罐子滞了半晌,怕伍老夫人发觉,很快就恢复了微笑,继续与她打岔,但是再没有刚进门时的好心情了。

小武买菜回来了,正要招呼陈治吃饭。陈治犹豫了许久,努力维持着正常,对小武开玩笑:“刚才你祖母还跟我说,你有出息,第一天就得了赏。”

小武看着他手中的罐子,挠挠头羞赧道:“嗨,孔管事说我今天在公主面前伺候的好,赏我的。”

说完又怕陈治轻看他,急忙补充:“我一开始没敢要,怕被人看轻了,但孔管事说没事,说这本来就是公主不要的东西,与其扔了不如赏我。”

“我打开才发现,是好克化的糖丸,就留着带回来给祖母吃。”小武边说边嘀咕,“我觉得挺好的东西,公主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些贵人跟咱们到底不一样……陈大哥,陈大哥?”

“啊…”陈治回过神,“哦,小武,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事,不能留在你家吃晚饭了,改天吧,改天我…再来。”

陈治磕磕碰碰说了一通,又再三道歉,急急忙忙就往外跑了。

陈治急匆匆跑出门,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先前还以为是下人自作主张,原来,原来人家根本就瞧不上……

陈治心里突然冒出了各种情绪,不甘、委屈、愤怒、怨恨、无奈……可想了一通,最后发现,他连这些情绪都不该有!

他一时觉得自己可笑,甩脸子给谁看呢?明明对方根本不是自己能肖想的,可自己还是擅自肖想了;明明人家什么也没表示,自己就上门献殷勤了;明明嘴上说着不敢,心里什么龌龊事都能想得出……

然后人家没能顺自己的意,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擅自在这里自艾自怜,怨天怨地……

真是可怜透顶!

天也好像在挤兑他,走到一半就阴沉下去,渐渐下起了雨。陈治一边躲雨一边走,不慎就踩到了泥坑,溅了一身泥。

于是他也不躲了,任由风吹雨打,跟个水鬼一样在街上游荡。

小新原本在门口等着他家郎君下值的,渐渐就看见天色不对了,想起郎君出门并未带伞,急急忙忙拿着伞就准备出门去接他,刚打开门,就被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吓得一叫。

陈治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外,神魂不属。

小新认出是自家郎君,赶忙打伞上前。

“郎君,您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

陈治并不答话,雨水打湿了他乌黑的发髻,顺着他前额发丝滑下,不慎挂到了浓密的睫毛上,睫毛承受不住轻轻抖动,雨点似泪珠般滴落,躺在他被冻得惨白的脸上。

小新见陈治不说话,只能半拖半拉将他扯回屋子,然后用干布替他擦拭雨水,正想再询问两句,外面就来了人。

来人是主屋的管事,请陈治去主屋,说主君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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