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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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朝难以避免地路过711那家便利店——他看到有视频博主举着相机进去买东西,有意想绕开。

但它就堵在小区门口,大家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他加快脚步,但没快过台阶上大声哭嚎着跳下来的小孩子。

小朋友哇哇大哭、精准地扑进他的怀里。

时朝被撞得退后半步,很快右脚后撤稳住退势,接住他,茫然地抬起眼睛。

有人适时地跟了出来,喊:“竹竹!”

她跑到近前,初秋的天气只穿着一件杏色薄内搭和风衣,冻得脖颈都是红的,按住膝盖喘匀了气,才抬头说:“竹竹,过来,到妈妈这来……”

长相温婉,十足的美人。

时竹抱住时朝的腿不撒手,皱皱鼻子,还带着哭腔:“我不!不和你走!你答应我和爸爸离婚我再走!”

女人神色哀求,去拉他的衣角:“竹竹,你松开这位叔叔好不好?咱们不要麻烦到别人,好吗?”

时朝愣在原地。

这是竹竹的妈妈。

……他下来找个兼职,都能碰到郝与洲的夫人。

孩子挣扎间,卫衣兜帽落下来,露出一头漂亮的白发。

时朝和女人对了个眼神,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蹲下来抹时竹的眼泪,问:“竹竹,看看我,认出我是谁了吗?”

孩子的睫毛非常柔软,带着点湿,像把白色的小刷子,忽闪忽闪。

时朝仔细地擦掉他的眼泪。

时竹被他摸得舒服地眯起眼,像只可爱的金吉拉:“保安叔叔!”

女人适时地表达出惊讶:“您认识竹竹?”

时朝把竹竹抱起来:“嗯,他经常去的游乐园有我站岗。”

女人点头,抱歉地笑了笑,说:“麻烦您照顾竹竹,竹竹,到妈妈这来,好吗?”

时竹抱住他不撒手,背过身不搭理她:“我不管!我不要以前的爸爸了!老是惹妈妈伤心,还要和妈妈离婚!坏男人!”

路过的行人投来注目礼,举着相机的博主听到外面吵闹,拿着相机探出头。

时朝示意她回头看便利店门口围观的人:“您在附近住吗?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吧。”

余龄溪擦掉眼泪,歉意地跟着时朝向里走,说:“不好意思……竹竹他好像很喜欢你,我看您也是从这个小区出来的,能麻烦您送送竹竹吗,我们家也在这边,不远的。”

时朝:“好。”

站在13栋501室的门口,时朝拿出玉桂狗挂饰的钥匙,两个大人对视一眼,同时出口:“您……”

时朝客气地说:“您先说。”

余龄溪温温柔柔一笑,大方地说:“没想到您就是租客啊,您好,这是我家的房子,这个挂饰就是我买的。请进吧。”

这时候,趴在他肩膀睡着的小家伙醒过来,偷偷擦时朝肩膀上他留下的口水。

时朝把他放在主卧床上,笑着说:“不用擦了,睡吧,竹竹。”

小孩子坐在床边搂着他不放,因为吹了风有点受凉,鼻子囔囔地说:“我不,我要你陪我……”

时朝轻轻地摸他漂亮的白色短发:“嗯,我陪着你呢,就在隔壁。”

等他彻底睡着,呼吸都变得绵长,时朝才起身,关掉灯,给孩子掖了掖被子。

家里有人,他自然无法再贸然出门,只好在房间里睡下。

半夜时分,他被门口的响动惊醒,猝然从床上坐起来:“谁?”

走进来的人被他吓到,停在原地,说:“叔叔,你醒啦?”

时朝打开床头灯。

是时竹穿着睡衣,光着脚,一脸无措。

他拍拍被子,示意小朋友上来:“怎么来我屋了?”

时竹爬上他的床,埋在时朝暖融融的怀里,说:“妈妈刚才接完爸爸的电话一直在哭,也不理我,现在她出去客厅了,我不敢和她说话。”

时朝拍拍满含困意却又害怕的时竹,说:“竹竹在我这睡吧,我出去看看妈妈。”

时竹困倦地埋在被子里:“嗯,谢谢叔叔……”

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时朝帮他关掉灯,披上外套往外走。

客厅的烧水壶停止咕噜,时朝关上客卧的门,正好看到红着眼睛找抽纸的余龄溪,看时朝出来,她动作略微停顿,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您怎么出来了?”

时朝:“竹竹跑去我屋了。”

余龄溪遮着鼻尖,因为鼻子堵,嘟嘟囔囔地:“不好意思,抽纸您放哪里了?我这会儿……”

时朝在茶几下拿出一包递给她,接着去倒热水。

两杯,递给她一杯。

回来时余龄溪已经恢复了部分从容,坐在地毯上,盯着电视一角发呆。

感受到挨近的热气,她才抬起头接过时朝递来的热水,抱住杯子说:“真是太麻烦您了……”

时朝:“小事。”

余龄溪:“还没和您自我介绍,我姓余,年年有余的余。名龄溪,年龄的龄,小溪的溪。”

她介绍完自己,面露难色:“今天晚上让您看笑话了……”

时朝:“您不常来这边,对吗。”

余龄溪略微疑惑地抬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时朝:“那可以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说什么都可以。我记性不太好,这会儿很困,应该还在做梦。”

他把自己的那杯水放下,霸占一整个沙发,横躺着,微微阖眼。

浓密的眼睫遮住他本就寡淡的神情。

闻言,他说:“我先睡了,您随意。”

余龄溪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说者不方便,那么他作为听者就会是“睡着的”,是“听不到的”。

余龄溪找不到自己舌头似的,福至心灵地明白,郝与洲为什么喜欢面前的人。

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丈夫今天和我提了离婚。”

时朝没有动。

他像一只睡下的宠物猫,你知道他活着,待在你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咕哝声,但没有丝毫威胁,反而能安定心神。

余龄溪在他让人安定的动作里加快语速。

“我和他是商业联姻,历城这类事屡见不鲜,生下来就是为了利益交换,而且因为我的家族相对较为弱势,更是被他的父亲拿捏,自然也没有感情。”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五年。”

“他是一个非常……偏执的人,对自己严格到了极点,这五年里,每天都自律得像个怪物,我从没见过他起床时间晚于早上五点半。”

“他和我结婚也是为了完成任务,讨他父亲的欢心,因为老人家希望他早早成家,和我结婚能让父亲的遗嘱更偏向他。”

“我丈夫还是个同性恋,我一清二楚。这么多年里,他躲我躲得唯恐不及,什么明面上的夫妻,那都是演戏罢了。”

她泪眼婆娑,嗓音嘶哑:“您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吗?”

“……因为竹竹不姓余,也不随我丈夫姓,他姓时。”

“他叫时竹。”

时朝陡然睁开眼睛。

“我丈夫常年带着一根金色的照片吊坠,里面那张照片是他爱的人,他从来没让人看见过面孔。”

“那个人肯定姓时。”

“他怎么能这样把我的尊严放在脚下踩?就因为喜欢男人,和我没有感情,就能这么作践我?这五年难道不是我陪在他身边?!”

余龄溪崩溃地闭了闭眼:“老先生今天早晨去的世……我丈夫他拿到肖想多年的遗嘱,继承家产,所以最近情绪不稳定,最先被波及到的就是我。”

“我……不怕您笑话。我是个残缺的女人,无法生育,所以一直觉得愧对他,说不定我能生,他就不会喜欢男人了呢?”

她哽咽道:“竹竹也是我们因此领养的。”

“您看到了吧?竹竹有白化病,这让竹竹很容易掌控。他在孤儿院的时候还被拉到太阳下虐待过,严重到抢救,现在连一点光都不能见,只有晚上可以出来玩。如果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他活不到现在这个年龄。”

“马上我丈夫就要得偿所愿,自然不再需要我这个累赘。前几天……我不经意间看见了书房里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她停顿片刻:“我不愿意离婚。”

“尤其今天我们吵架,我丈夫执意要离,被竹竹听到了。竹竹很偏向我,非常生气,耍性子闹离家出走。”

“等我发现,竹竹已经呆在这边的便利店里面等着我,闹着要我答应和我丈夫离婚。我怕被丈夫看出端倪,只好带着竹竹先来这边住,借口说要找他以前的玩具。”

余龄溪长叹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竹竹还这么小,怎么会明白我的顾虑?如果离婚,他跟着我丈夫,固然生活上什么都不缺……”

“但我丈夫是个什么人?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掌控欲太强。我太害怕这个孩子被他潜移默化,变成只知道利益的机器……”

“竹竹是个非常天真烂漫的孩子,我不想看到他这样。”

余龄溪痛苦地把脸埋进手心,泣道:“可我能怎么办?!如果我上诉,法院判决只会偏向我丈夫!因为他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更何况他能提供竹竹最好的资源、最安全的住所……这点我不如他……”

她默默地流了会儿眼泪,眼神涣散。

“刚才那通电话,他告诉我他和他爱的人重逢了,所以必须和我离婚,否则会立刻断了我们家的资金链。”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我恨死他了……该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余龄溪才缓过来,揉揉凌乱的头发,起身关灯。

临走前,她一脚踢在墙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仙人板板的,明天还要守孝。”

就像时朝说的那样,完全把他当成空气。

余龄溪走后,时朝在黑暗里呼吸一变,心悸地按住自己的心脏,一手死死扼住巧克力色的鹅绒沙发。

郝与洲……

你怎么……你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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