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思卿道:“不过汉文有道恩犹薄,他要是不舍弃元妃和元妃所出四子,也做不成圣主贤君了。”
“你是不是疯了?”
“我从未像今天这么清醒。”
萧绎气到极处,反而安静下来,“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来为长哥儿生母鸣不平对么?”
思卿摇头,“不,不是。三哥,我知道我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这个皇后做得不够平顺。相反,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入主中宫?我并不是要因此些些小事怪你,然后自己自伤什么旧事。我既然是皇后,既然受了天下供养,天下的劬劳,换做我的荣华,那么那些为了让我能够稳坐后位的险,也都该我冒。我也不应该怪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要是你是为了我而舍弃社稷的庸主,你又怎能平藩定边,还天下安稳。”
萧绎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那你为什么来对我讲这些。”
思卿笑了,“我来为长哥儿母亲鸣不平。”
萧绎摔无可摔,捡起一支笔筒又摔了一遍,思卿接着问:“我们相识十三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么?”
萧绎愣了,默默做回了座中。
思卿笑了笑,“熙宁十三年,你告诉我,帝京不是善地,让我离开的时候。”
萧绎并不吃惊,思卿道:“我不觉得三哥对我不加青眼,我很失落。当他们都告诉我入宫有无穷无尽荣华富贵的时候,你告诉我离开会过得更好。我想,你虽身居九重,但却如此仁厚。我动心了。”
萧绎道:“所以你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离开吗?”
思卿反问道:“我能离开吗?”她看向萧绎的眼睛,“你一边告诉我让我离开,一边又是怎么做的呢?”
她撞上萧绎疑惑的眼神,“小娘娘走的时候告诉我,告诉我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走。你甚至暗示叶秀峰,我会跟叶家的荣辱与共。如果我当初坚持要离开,只怕用傅伯伯威胁我的人就不只有叶秀峰了。”
“所以你还是后悔当初没有离开。”
“我不后悔,我当时若是走了,熙宁二十年傅伯伯还能活么?”
萧绎几乎被思卿逼疯,“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忍何适之,忍宁寿侯,忍何家。宁寿侯要杀我,我差点死在京郊,你却轻而易举放过他,还将何家爵位让给何美人胞弟。为什么何家可以,叶家不行?”
“是你一直反对叶兰成承袭爵位!”
“我为了菱蓁改了主意!”思卿道,“当初知道了叶秋岭有问题你却不让我把毒疮挖出来的时候,我就猜到有一天你必然让叶家自己腐烂。叶家永远都可以成为你压制我的棋子。”(前情见第一百一十七章山形依旧)
萧绎怒道:“我是没杀宁寿侯,你不还是杀了他么?!你杀他,我有说过只言片语吗?!”
“所以你一直都认识宁寿侯是我杀的,你还不承认你猜忌我!”思卿道,“我要告诉你,首先他就是该死,其次他不是我杀的!你维护何家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东宫铺路,恐惧我这个继母将来会对东宫皇太子不利。我想问问,对长哥儿,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如果我做得不够好,你为什么不能直说。难道我对叶家还不够绝情吗?为什么最后一丝体面你都无情抹杀?我当年是对叶家绝情,也是害怕你会因为叶家疑我,怕我走上先皇后的旧路,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明白吗?”
萧绎道:“是你想得太多,是你不够信任我。”
思卿点点头,“大概是吧。我们变成今天这样,我知道我有大错。老实说,其实我接手京防那一刻,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怀疑我。所以我为了自保,一直试图此地无银三百两,希望你不要怀疑我。我还是不安心,还是一直在试探你究竟有没有怀疑我。郑以勤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这样想。”
萧绎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这样想,怎么会把京防交给你,怎么会放手让你改组府军卫。”
“因为那时候内有宗王外有强藩,你又疑沈江东,所以你没得选,”思卿道,“如果你不疑沈江东,缘何他死了几次抚州镇守的遗折还在你的手里(前情见第四十九章有意难平),为什么你明知他会与安平郡王失和还是让他去浙江?我知道,此是帝王心术,我不该置喙。那么我想问一问,你要是不疑我,为什么定藩一除敬王败端王死,你明知我无人可用,还是急不可耐将元凌波调离帝京,又顺水推舟让嘉国公夫人离开京卫?”
萧绎没有回答。
思卿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三哥,我曾无数次幻想,万里同风那一日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言笑晏晏,但没想到我以为会万里同风的那一日,却让我感受到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我承认,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但天孕物有时,地生财有限,人之欲无极。熙宁十三年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着翟衣戴着翟冠站在最高处。当我站在最高处的时候,我又恐惧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所以我还是想问,你明知道靖国公、余允和案是我的死结,为什么不肯为靖国公、余允和翻案。”
空气仿佛凝滞了,思卿叹了口气,“也许你可以先听我说,不用急着回答我。当萧续谋逆时,我以为会是为靖国公、余允和翻案的契机,我没等到。小敬王造反,我以为为靖国公翻案的真正契机来了,你却无动于衷。你说等和王不再将兵,等端王死,我都等到了,唯独没有等到你为靖国公、余允和翻案。你是不是明白,叶家根本不算什么,而我父在乎的兄都陷入靖国公、余允和案,这就是我的死结,是我一生的把柄。你一日不为靖国公翻案,我一日就是你砧板上的鱼,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萧绎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道:“思卿,原来你就这么看我。十三年来我无数次自问,我究竟能不能够得到你的心。没想到你就是这样看我。”
思卿笑笑,“得到我的心,还是剜去我的心?”她慢慢走上前,萧绎下意识伸手抱住她,她轻声道:“我每日都活在不安中,每天都在恐惧,我怎么敢轻易将我的心交托出去?我曾经告诉自己,动心会失智,可我还是对你动了心,结果呢?”
萧绎轻轻拥抱着思卿道:“我想要永远、永远像今天这样抱着你。可是你对我总是试探、猜忌,我不喜欢这样。天下已定,我们走到今天并不容易,我们还能在一起一辈子,为什么现在我们会变成这样?我不懂你怎么想,你把我的心都榨干了。”
思卿挣脱了他,“因为你不肯承认你做的旧事,你不肯承认不仅仅是我猜忌你,而你更疑心我。我们站在这里,有天下最尊崇的地位,但是有得必有失,亲情、爱情就变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可我们之间横着什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靖国公、余允和的旧案有如此重的执念?”
“我说了,这是我一生的把柄,因此也是我的执念。既居高位,不能浪费,总要为我自己谋求点什么。如果换做十三年前的思卿,我会谋求江南的田赋不要那么重。如今宫中千人仰赖民间供养,我只能跟着腐朽下去。”
萧绎仍然沉默,思卿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字道:“你们萧家食天下之禄,天天用在内耗互殴上,为了能承大统同室操戈让整个朝廷陪你们发疯,那我也只能入乡随俗。那么就换换吧,靖国公案既然本就是错案,我的愿望,就是能替靖国公翻案,还被卷入案中的几千人一个清白,也还我父兄安宁。”
萧绎没有看她,思卿于是道:“我总是会做噩梦,梦到先皇后的死,梦到我穿着华服站在你身边,你的臣僚指着我,对众人说我也是靖国公、余允和案的余孽。后者已经发生了,你却当作没有发生。那么你能保证这梦中的一切永远都不会再发生吗?”
萧绎没作声。
思卿继续道:“即便你对傅伯伯很好,对我兄长好,我仍然不能够放下我的执念。明明你是天下的之主,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旧案消逝无形。只要你愿意,史笔甚至不会有记载。可是你宁愿只向我市私恩,看似帮我父兄一次又一次躲避着靖国公案的余波,但实际上你却始终不愿意将我头上压着的大山移开。这恩太重,我承受不起。我兄长走投无路都不愿求我,而是选择自杀的时候,我以为你会为了我,也为了你的六妹妹,还靖国公府一个清白,但我终究还是预料错了。”
提到已故的上阳郡主颜陌溦,萧绎的目光开始躲闪。
思卿敏锐察觉到萧绎的不同,换做往日,她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但今天她的话却像刀一样飞了出来,“你应该清楚,陌溦为什么会被逼死。她根本不敢报官,不敢以真身活在尘世中,害怕身份暴露,害怕她的身份连累我兄长,她一辈子躲躲藏藏,终其一生都没等来靖国公府追复名誉那一日。你看似对她好,对她关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她从未对你报任何期许,最后她毫无回手之力,被她四姊活活逼死……”
思卿忍不住揩泪,她分明看见萧绎也流泪了,她实在不懂萧绎怎么想,“我兄长一直劝我不要执着此事,但我兄长其实不是这样的人,他恩必报怨必偿,他应该会为靖国公、余允和案赓续,但他没有,他宁愿以他的死让这一切暂时被掩饰。我知道当年徐文长受老九的指使已经查出了上阳郡身份的蛛丝马迹,但是你们都瞒着我。你瞒着是不想为靖国公翻案,不想浮现出任何为靖国公、余允和案翻案的契机。我兄长瞒着我则是看穿了你的心思,担心我一意孤行惹怒你,最后没有好下场。三哥,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了陌溦,为了我,为了已故的仁康皇太后,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为靖国公、余允和翻案,哪怕陌溦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萧绎闭上双目,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此案牵涉太广,没有实证,会在朝中掀起……”
思卿曾经以为熙宁十三年在南山澹台冲她微笑的萧绎,是在太皇太后与宗王重压下向她寻求救赎的伴侣。
是她自大了,当她靠近他才发现,这里高高在上的皇室不过是一群用权力麻痹自己的疯子。
她道:“为了不给靖国公府翻案,难为你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姚远图进京,为求活命,抛出了靖国公案的冤抑。你让林家查,林家将当年仿造余允和笔迹草拟拥立靖国公檄文的证据交给了姚远图。姚远图抛出了证据,却立刻被你杀人灭口。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萧绎的目光骤然逼视过来,思卿迎上他的目光道:“我要是这么废物,当年也不可能破除定藩在帝京经营多年的谍网了。你以为塞一个许怀敏逼走我的可用之人,我苦心孤诣的府军卫就不能为我所用了吗?你错了。我不仅知道你杀姚远图灭口的原因,我还知道在元凌波之前,我在府军卫的亲信白露初是怎么死的。我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死因,才会请对她一直有情的承赋送她落叶归根……”
萧绎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又避开思卿的目光,思卿问:“有什么想说的么?”
萧绎只是摇头,极度不耐烦,仿佛思卿说的都是废话。思卿自嘲笑笑,“三哥,当年抚州案,你扣了抚州镇守的遗折,何适之、叶秀峰、端王、嘉国府一起陷入僵局,没办法打开的僵局。其实也不能说没办法打开,关节就在你手中的遗折里。”
“你不愿意抛出遗折,那就只能换个以暴制暴的办法,用一个人的死来打破一切。然后紧接着叶秀峰就死了……”(前情见第二十章清潭水底)
萧绎喝道:“思卿!”
“你在畏惧什么?!”思卿的泪水滚滚而下,“叶秀峰死了,死得恰到好处,死得恰得其所。僵局能打开,我能成为皇后,在你看来,不是皆大欢喜么?你甚至想当着我的面把叶秀峰的死推到陈南飞和老九的身上,你都忘了么?当年叶秀峰去世,嫂嫂也受惊难产而故,我派回府里住着理事是露初,她最先发现了端倪。改组府军卫整理京卫卷宗的时候,她又发现了问题……你说她背叛了我,你杀了她,因为你知道,她查到了叶秀峰之死的真相。她是因为我而死的……”(前情见第一百零六章水落石出)
萧绎没说话,极力躲避思卿的目光,思卿道:“是,虽然抚州案不是叶秀峰做的,但是要是往下查,保不齐叶秀峰身上牵连着什么新州案、旧州案。果然如此,以国法治他的罪,我无话可说。但是国朝因为欠饷导致兵变民乱的只有抚州案这一例!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弄得北境积弱,熙宁二十一年秋天定藩在南边逼得那么紧,北境又生乱,就算再有什么新州案、旧州案,都没有这么大的罪名。抚州案是何适之所为,从头到尾,你都不去追究何适之,还让何适之善终了,我看不懂。从熙宁十三年我入京时何家就想杀我,熙宁二十一年宁寿侯派刺客险些让我命丧京郊,你还是放过了宁寿侯不肯杀他,我更看不懂。若说是为了东宫皇太子,我入宫十二年,何时何地曾对东宫不利、哪时哪刻向你提过要求晋封我生的阿汝阿涣!你还要我怎么做?!”
思卿哽咽难言,用袖子揩掉泪,平复了片刻道:“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熙宁二十年秋天傅伯伯出事的时候,老程要赌上他的身家荣辱帮我救人(前情见第三十六章孰是孰非)。我想不通,为什么老程他一次又一次想要死在我的手里。最后他明明能轻而易举脱身,却选择……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受你之命杀了叶秀峰,也因为叶秀峰的死,他觉得有愧于我……”
萧绎背对着思卿,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思卿道:“叶秀峰想要我成为皇后,最后却是用他的命来换。你明明知道我宁可不做这个皇后,也不能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后位,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如果说我们本应该有来日,那么从叶秀峰的死开始,我们的一切都是死路,都是错的。”
———
明天开始连载结局
结尾共有两版,初版结尾主要是为了填补之前遗留下的一些坑和线索。
定稿版本的大结局是呼应文案的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