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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长歌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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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长歌采薇

谢衍有些不安地道:“是,因为此事引发附近故藩田的佃农抗租,所以乱了两日。陛下搬旨申饬故藩周围扩大租税事,此事就平息了。”

萧绎看向思卿,思卿心知他想说没想到小敬王也干这勾当,但当着谢衍的面又不好直说,于是思卿道:“午后的船,那晌午出发来得及。我们过彭城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谢衍似乎不大放心三人北上,待要说什么,忽然有人大力拥开房门,为首的小吏指着萧绎道:“你们是不是金陵来的?所有从金陵、维扬、范水来的人都得跟我们回衙门去,快点!”

孙承赋刚要说话,隔壁间的捕吏已经推推搡搡将客人往外推,掌柜一个劲跟在后面口里不停说着什么,谢衍见此掏出腰牌道:“此是本官故旧,从襄阳来探亲的,你们认错了吧?”

那小吏吓了一跳,觑了觑谢衍,躬身道:“可是方才的引子……”

谢衍道:“你们去瞧瞧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你们的人记错了,倒赖在旁人身上。”说着对萧绎拱手道:“寒舍已备,怎好请您住在这嘈杂之处?请——”

萧绎夫妇并孙承赋都会意,拿起随身的东西就跟着谢衍往外走,谢衍便对那小吏道:“你的上官若有话说,叫他到粮厅衙门寻我。”

一行四人并一个小孩出了客栈,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巡夜的早已散去,但盘查外地客商的捕吏仍零星可见。走到一处人不多的主街,萧绎对谢衍道:“要是有人较真,我们有麻烦,你也有麻烦。天要亮了,我们这就出城上船罢。”

谢衍小心道:“从彭城到大名府,还有这么远的路,您……”

“我不跟地方联络,”萧绎道,“还是那句话,奉如,你就当没见过我们。”

他们即将开启下一段不知结果如何的北上之路,思卿正准备将孩子交给谢衍,请谢衍帮他寻找家人。正在这时身后有人追来,迅速呈合围之势将几个人为主。

为首的人捕吏打扮,腰间束一条长长的深蓝色汗巾,“谢大人得罪。从南边河上来的人必须跟我们走,这时府里的决议,谢大人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时街上人不多,思卿、孙平甫几乎同时抽出佩剑,谁知萧绎领着的孩子突然大叫,“阿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孩子挣脱萧绎的手,向捕吏飞奔而去,“阿爹!阿爹!”

捕吏不可置信地抱起孩子,“三娃……你……你上哪儿去了?!”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思卿没为这不同寻常的认亲感动,他们需要尽快脱身,“孩子叫花子卖给范水的丐户了,我们他带来准备在彭城给他寻亲的。”

孩子在捕吏头中用力点头,似乎在肯定思卿的话。

捕吏茫然无措,思卿又道:“与人方便于己方便,我们有急事必须尽快离开彭城。你看看我们是像土寇,还是像反贼。”

谢衍迅速抽出银票塞入捕吏之手,“兄弟们辛苦跑一趟,此是本官的亲眷,出了事,自有本官作保。”

捕吏默默向谢衍躬身行了一礼,正要叫人散开,孩子忽然从父亲怀中溜下来,抱住思卿的裙子,又抱住萧绎的腿。萧绎蹲下身小声道:“快跟你阿爹走吧。”

孩子用力点点头,拽起捕吏就往远处走。

街边的店铺卸了门板,炊烟袅袅升起,有鸟啼声传来。捕吏自己一个人去而复返,又像萧绎夫妇默默行了一礼,然后默默走开。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萧绎夫妇并孙承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谢衍站在原地踮脚往城门的方向看,直到被行人撞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思卿三人顺利出城,从彭城北郊码头找到船登船,船工并未讲明只搭船过省界,说是可以一直到大名府去,萧绎听了有些疑惑,不知道是谢衍办事太细致,还是他们运气太好正好赶上去大名府的船。

思卿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善报,你不发善心带那孩子走,今天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脱身。”

萧绎微微一笑,思卿又道:“傅伯伯就信这个,要不然也不会打荒山野岭捡走我了。”

萧绎意识到思卿又想起叶家将她抛弃的往事,凑近思卿道:“他们早就不值得你伤心了。”

思卿笑笑,“往事是不容易放下的。”

萧绎问:“梁分家究竟怎么回事?”

“我哥的亲生母亲早逝,他生父名唤谢子贤,后来给谢家逼死了。谢衍是他四叔家的长子,谢家逼谢子贤先生去死时,只有谢家四房出来为谢子贤说公道话,可惜谢子贤先生还是死了。之后傅伯伯领走了我哥,靖国府、余允和案案发那会儿,谢家四叔和谢衍想领我哥走来着,我哥不同意。不过他对谢家四房一直还算亲。谢家四叔为人很好,小时候他夫人还给我做了许多衣服,后来夫妇两个都去世了,只谢衍出来做官。落后谢家分家时,大闹一场,听说谢衍领着一个门童就从谢家走了,什么都没要。”思卿道。

萧绎道:“谢襄公出将入相,何等人物,没出几代,子孙后世竟然闹成这样。”

登船后三人发现这船布置得颇为华丽,他们在尾舱坐,前舱飘来阵阵浓重的香气和脂粉气,还隐隐有女子的笑声。

萧绎到了这里总算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坐到一条干净的船,住间干净的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船工都颇为谨慎,不大言语。要开船时又捎带了一对母女,穿着虽然不华贵,但思卿见那妇人腕上的玉镯不是凡品。船行半日,前舱的笑声、乐声、歌声越来越响,那妇人搂住女儿不叫她出去。过了半日,思卿就跟那对母女熟了,那妇人自称长女嫁在兖州,产后病重,只想着再见一面。谁知省界不让过,他们花了重金才得以跟这条船北上的。谁知就他们母女两个上了船,一个从人都不能带,还不知道下船之后怎么办。思卿听了便有样学样,自称也是去东昌府探病的。

一时前舱笑声停了,又传来一阵乐声,紧接着是歌伎用娇声唱了一阙《采桑子》。思卿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萧绎轻声问:“怎么了?”

思卿小声道:“你听没听过‘茭白船’?”

萧绎摇摇头,思卿于是又问:“那你听没听说过余杭钱江画舫、姑苏的木兰舟?你远行留都,就没有人请你领略一下秦淮河的风貌?”

萧绎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母女,小声道:“你怎么还知道这个?”

思卿笑,“我知道这个不奇怪,嘉禾鸳湖的花舫本就出名。你以前又没到南边去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绎促狭道:“残唐五代的词本子里看的。”

思卿哼了一声,萧绎道:“你说这船是‘花舫’?”

思卿道:“船不一定是花舫,因为没有花舫精致。但花娘还是有的,你没听见这歌儿?”

萧绎却联想到谢衍递来文书之时不自然的神色,于是对思卿道:“省界不能通过,那么多货船都堵着,为何花舫却能变官船,还能夹带人过界?”

思卿一双眼睛只管盯着萧绎看,心想这说不定正是地方官送去大名府迎驾的佳丽,口里道:“正是,我也想不明白呢!”

众人是午后上的船,晚夕船工送了晚饭进来,思卿正和那对母女闲话,孙承赋出去望风,萧绎便出舱跟在舱外抽水烟的船工攀谈。这位船工是北边人,倒是讲得一口官话。萧绎与他不知谈了什么,有人喊他,那船工遂往船底去了。

这时候思卿也钻出舱门,见夜幕四合,河道上开始起雾,于是问:“谈了什么?”

萧绎四顾无人,小声道:“我觉得不大对。”

思卿道:“谢衍把咱们送上这条船不大对?”

萧绎摇摇头,“这船……是南直隶官府点名在八月十五前送往大名府的。”

“嗯?”思卿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根据,于是极小声道,“看来南直隶揣摩陛下圣意,特将南省佳丽送去大名府与陛下共度良宵?”

萧绎无奈,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共度良宵?”

思卿一抬下巴,“去前舱看看,有没有在金陵见过的故人?”

萧绎连忙道:“没有在金陵见过的故人!”

思卿道:“你急什么?”

“我急……”萧绎缓了口气,“我哪儿急了?”

思卿只管笑吟吟盯着他看,萧绎只好道:“没有,不是你想得那样。再说了你这不还跟着呢?”

思卿抬杠,“那我就不跟着就有了?”

萧绎轻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思卿随口敷衍,“什么秘密?”

“阿爹去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哀哭,那时候我还小,不过已经知事,”他顿了顿,“除了皇祖母之外,母亲、小娘娘,还有许许多多爹爹身边不受宠的妃嫔,他们都很高兴。”

思卿一个趔趄差点跌下船,萧绎又道:“爹爹生前娶了那么多妃嫔,最后没人为他伤心。那时我就明白了,如果不付出真心,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思卿道:“看不出啊,原来您老早就看破红尘了?”说着转身往舱内去,萧绎只好无奈跟了进去。

尾舱进去有个容一人过的连廊,萧绎和孙承赋住了最靠船尾一间,思卿便和那对母女住了对面一间。思卿睡得轻,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披衣坐起来,想到外面透透风。她刚要站起身,就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有异香飘来。思卿下意识屏住呼吸,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闷香!她第一个反应是难道谢衍有问题,将他们送上这天古怪的船。她的底细谢衍尽知,如果谢衍真的有问题,那么后果真是无法可想。

只听外面有人靠近,思卿连忙倒在卧榻上。只听有人道:“都睡了,本来好好的,不带这几个上船就是了。”

另一人道:“谁知道前面神神秘秘的?这几个也是走了官府门路急着过省界的,不带大概却不过情面。”

一会儿外面的人走了,隐隐又有乐声传来,思卿见那母女二人熟睡,于是瞧瞧往前舱来。只见前舱向船头的门洞开着,甲板和前舱内八位丽妆美人正在月下演乐,怀抱琵琶,跳的却是西域健舞。江南女子身段婀娜,跳健舞别有风韵。思卿却盯着琵琶颈看,觉得不大对劲。她觉得有人靠近,连忙回头,却被捂住了口,原来是萧绎和孙承赋跟了过来。

三人悄悄离开前舱,进了萧绎和孙承赋住的那一间。思卿低声问:“你们也发现不对了?”

萧绎轻声道:“下午我就觉得古怪,承赋发现他们的琵琶颈中藏有利刃。”

思卿一惊,“船说不定是去大名府迎你的,这些美人儿身上藏利刃?!”

萧绎压低声音道:“上次宜宁行宫有些不对,有人同时在东宫端本殿设置炸点意图不轨。这次在白荀河一击不中,果然大名府还有不对的地方。元凌波固然能干,但府军卫在大名府并无根基,只怕她在大名府孤掌难鸣。”

思卿道:“那么假如大名府有谋划,帝京也未必安静。咱们还是得北上先跟府军卫哨点联络,否则只怕京中人心不稳。”

萧绎看了孙承赋一眼,“咱们还是得去大名府见元凌波。坐这条船过省界,然后走陆路提前去大名府联络元凌波,只要身份不暴露,就没有大问题。下一步怎么走,见了元凌波再说也罢。”

思卿道:“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萧绎摇摇头,“在山东能信任的人不多,如果不去大名府,咱们也很难跟帝京通讯。如你所言,不跟帝京通信,只怕人心不稳。”

思卿颔首,“谢衍送咱们上这条船……是凑巧?”

萧绎道:“至少目前船上的人还不想对我们下杀手。”

翌日思卿等人装作无事发生,因为河面拥堵,船过省界用了一日。船过省界后入兰陵的吕孟湖,萧绎说他们要去东昌,准备在附近下船走陆路。船遂在梁济渡口放下捎带的客人,倒也没将思卿一行怎样,思卿一行始终也没跟前舱的女乐打过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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