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231章 洞若烛照
定安贵太妃本就曾抚养自己,养母晋位皇太后国朝有先例。定安贵太妃借机再提反对今上亲征事,萧绎却不肯答应。最终在内外一片反对声中今上坚持将在贵太妃位二十余年的定安贵太妃尊为皇太后。仓促下旨导致众意汹汹,皇太后本人也不愿意铺张,最终仪式一切从简,命妇入宫行礼的队伍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
沈江东受伤在家,但是反对的折子没少上。卫所无事,江枫也不大到卫所去,每天都观摩沈江东和他的文胆如何翻找旧典编制成说通顺很通顺说不通顺一点也不通顺的天书。
这天江枫有事到虎贲卫去跟其他京卫将官会面,午后沈江东看了些故友信件,决定到宫中去面见今上。
萧绎住在宁华殿,奏疏越来越多,萧绎尽力把它们都变成纸蚂蚱纸蟾蜍纸王八纸兔子。
这些陛下亲制的东西被被孩子们瓜分后,萧绎的手艺继续精进,鼠牛虎都会折了,逐渐变成可以用线穿起来的十二生肖。
旁边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思卿在,出主意道:“都串起来,做成门帘,挂内阁值房门上,气死他们。”
萧绎:……
可惜剩下的奏疏仍然堆得满地都是,弄得思卿的小书房无处下脚。
思卿在小书房隔壁着宽大的素衣在窗前发呆,只听隔壁的奏疏倒了一堆又一堆。萧绎抛绣球似的到处乱抛,思卿逐渐不耐烦,勒令把剩下的奏疏全部都丢出去。
次日宫人正忙忙碌碌搬运奏疏,思卿嫌吵,要去颐宁宫见皇太后,萧绎兀自唠叨,“商量一下,放这儿又没碍着你……”思卿早领着菱蓁走远了。
这时宫人禀报朝臣在懋德殿求见,萧绎听了从宁华殿往懋德殿去。
萧绎面见了朝臣,因为粤东战事不顺,在懋德殿大发雷霆。沈江东被人搀扶着步入懋德殿前院,和顺小心道:“陛下正在发怒,谁也不让进呢。”
沈江东道:“劳烦中贵人通禀。”
和顺为难道:“这……”他也不敢进去。
沈江东无奈,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和顺,和顺点点头。沈江东深吸了口气,推门道:“陛下,臣……”
话没说完一本奏疏就飞了过来,擦着沈江东的鬓角而过。沈江东正月里从马上摔下来本就跛,要内侍搀扶着才能走,这一下吓得他和搀扶他的内侍同时闪避,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萧绎侧身看见差点将沈江东砸倒,连忙道:“沅西怎么来了?”因见沈江东行动要人搀扶,萧绎迭声让他坐下说,“你又没好利落,有什么事,偏要今天来这儿说。”说着搭手去扶。
沈江东道:“臣……”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萧绎怒道:“谁啊?!”
一线连年有余织银暗纹的裙子跨过门槛又停住,被内侍请来劝解萧绎的思卿望着扶着沈江东胳膊的萧绎道:“看来妾来得不是时候。”
萧绎见是思卿,连忙要说话,才向前走了半步,思卿砰得把门关上了。
萧绎站在原地一怔,沈江东刚要开口,萧绎回头道:“要是为了劝我不要离京,免谈!”
沈江东笑,“臣还没张口,陛下就把臣的话都堵回来了。”
“你也像他们一样迂?”萧绎道,“沅西,你难道不清楚,湖湘反反复复拿不下来,再这么下去靡费不菲。韩守忱上位,倒有些本是!粤东一战,险些打散了朝廷士气!”
他气得来回踱步,八宝缂丝外衫呼呼摇摇,一改往日清冷肃穆的形象,像一只风风火火的雄雉。沈江东觉得萧绎跟思卿在一处久了,不像以前一样清冷孤寒,越来越像风一阵刮来,风一阵吹去的思卿。
沈江东叹了口气道:“陛下,臣举荐一人,此人历海上,凡地形险易,军储盈缩,将吏能否,皆洞若烛照……”
话没说完,和顺又进来小心道:“梁姑娘来了。”
萧绎以为思卿有事,道:“让她进来。”
砰砰几声,四扇殿门洞开,八位身穿应服色的内侍在菱蓁的带领下将抬着的箱子放下行礼。这响声把沈江东吓了一跳差点离座摔倒,菱蓁笑道:“回禀陛下,您的奏疏都按类整理好了。”她把袖子一展,又行一礼,带人退开。
萧绎无奈,“好歹搬进来啊……”
皇太后听说萧绎白天发了火,十分不放心,晚间定要思卿到懋德殿看看萧绎。侍从都退得远远的,见思卿走来如蒙大赦。
思卿一个人进殿中,看见成堆反对萧绎去前线的奏疏被萧绎堆成了一座座城垛,她最小的孩子萧涣的彩色布球正被萧绎拿在手里,对准了“城垛”一丢,奏疏连绵不绝纷纷倾倒,萧绎这才露出笑容。
思卿拍手道:“这么好玩的东西,怎么不陪你儿子玩儿?还抢人家的球!”说完她拾起球砸向另一堆“城垛”,旁边的猫儿嗖地跳开,惹得思卿也笑起来。
萧绎无奈,“你看看,写这些废话浪费多少好纸好墨?真是罪过。”
由于反对的浪声太高,奏折太实在是多,帝京竟然“洛阳纸贵”。皇后千秋节开始筹备前,久病的端王强撑病体带头进宫劝谏,今上不受,李元贞遂退步提出折中的法子——与定南藩决战在湘、赣、桂,与帝京相隔实在太远,指挥不便,那么今上不一定要亲征,却可赴留都金陵督战。李元贞自己本就是赞同迁都金陵的官吏中的一员,他这个提议自然也为迁都铺垫。
次日今上接受了李元贞的提议,今上群臣各退一步,今上不亲征,但赴金陵督战,带兵南下,以备不时之需。
棘手的问题终于缓和,群臣和定安贵太妃都松了口气。但让萧绎头痛的事还没有解决,因为思卿还是执意要同去。两人谈不拢,这次萧绎坚决不肯松口。
虽说内中已有皇太后,但数年来思卿一直在暗中控制京防,明处的府军卫也由中宫一手改组重建。如果沈江东身体康健,或可以端王、沈江东留守帝京。如今端王久病,沈江东熙宁二十二年返京后一直生病,如果思卿再随驾南下,万一帝京有变故,新晋皇太后和年幼的东宫可能没有招架之力。
思卿心里也有小算盘,皇太子不是她所出,萧绎西去送陵她留守帝京已经连吃了两次大亏,前年更是差点殒命。她要是随驾,只管跟着,万事不用她操心。还有一点,她控制京防,府军卫又得力,府军卫组建江南司之后她也怕萧绎怀疑自己权柄太重。况且她“父”兄涉余允和案、靖国公案,她有现成的把柄,萧绎的态度模糊不清,她自己每常心神不安。
萧绎松口由亲征改为赴金陵督战后朝中本来松了一口气,但因为思卿始终不肯留驻帝京,两人背后闹得无比焦灼,差点闹到把傅临川从通河请回来劝阻的地步,现下都知道思卿面前只有傅临川说话最管用。
思卿见萧绎始终不肯松口,怕他真搬出傅临川,再让傅临川搅进来。这边萧绎也哄她道:“来日全胜,就派人接你去留都,咱们巡视江左,也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思卿没办法,就没再坚持,只对萧绎道:“以前叶秀峰从杜嗣忠那里得知了傅伯伯的秘密,害怕会连累自己,就假托说我小时候克着亲长,因此是在维扬跟一户蓝姓人家长大的。这户蓝姓人家是我母亲的乳母家,后来乳母过世了,他家从叶家取了本金在维扬市西建隆寺旁做玉雕买卖,算是叶家门客。但是就在我回京那一年,这家当家人突然就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叶家灭了口。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不舒服。如果你路过维扬有空隙,遣个人去看看他家怎么样了吧。我曾想过请玄宾姊姊去看看,但是又觉得开不了口,叶家的糟心事,跟谁说都丢不起人,跟沈家说,更是丢不起人。”
萧绎听了答应着。
思卿这边允诺留京,剩下的就是人事调动了。
沈江东伤病交加,自然留京不动,在京勋爵也以他为首。鉴于之前帝京的动乱,府军卫的江枫也不动,负责在京中与京卫江南司进行联络。萧绎带走端王世子萧纭,大有不放心端王之意。不过端王世子一点也不想留京跟新世子妃打照面,倒是很乐意随驾去留都。
按照之前的惯例,内阁留下有太保衔的范子冉,李元贞随驾。上次范子冉害怕出头,推了中宫一把,思卿名不正言不顺,差点被骂死。这次萧绎吸取教训,说皇太后年迈,太子年幼,端王、嘉国公怀病,内阁又要联络留都行辕又要处理庶务千头万绪,因此他南下后,帝京万事先以皇后为尊。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是又给中宫皇后留下处事的余地。
最后定夺不下的竟然是京卫的布署。按照思卿的想法,既然这一次江枫在京,府军卫也已一切具备,那保险起见程瀛洲、孙承赋两位京卫将军都应该跟今上南下。京中只要再从虎贲、旗手诸卫中挑选两位指挥使留京即可。
但是萧绎对上次帝京动乱发怵,坚持让程瀛洲和旗手诸卫指挥使全都留下,他带孙承赋和虎贲卫几位指挥使南下,这又成为两人争论的焦点。
思卿觉得还有沈江东夫妇在京,今上有些小题大做。萧绎觉得因为江枫在府军卫,沈江东病着又太过避嫌不肯多事,程、孙二人威望够足,必须留下一个。为京防计,最终李元贞等人也提议留下程瀛洲。于是今上还是以程瀛洲留守帝京,孙承赋和虎贲、旗手诸卫随驾南下。
因为行程仓促,又要保障沿途安防,府军卫与金吾左卫牵头,与江南司在山东境内对接行程。吸取上次与行辕失联的教训,江南司从南到北、府军卫从北向南,在几座原本不设行辕的城中设立哨点鸽房,派出精锐提前训鸽,保证临近的两个哨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
因为在德州已有行辕,所以两方选择在大名进行对接,府军卫负责大名以北,江南司负责大名以南。帝京这边是府军卫元凌波去大名交接,金陵方面则是由江南司提司许怀敏快马亲赴大名布署,数次演练传讯都无疏失后许怀敏才迅速返回金陵。
萧绎要离京,事情千头万绪。思卿在宁华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临近萧绎要出发,萧绎来宁华殿后的湛云楼上道:“跟我来吧。”
“跟你去哪儿?”思卿没好气,“跟你去金陵好不好?”
萧绎笑笑,又掏出丝帛示意思卿把眼睛蒙上。思卿道:“干嘛?要拐带我?”
萧绎满眼都是笑意,温和恬静,让思卿没办法拒绝。他牵着她的手乘车,又牵着她的手下车,最后将她抱在怀中。
思卿反手搂住萧绎的脖子,“我算着距离方向,刚才下车是在西苑湖心岛东长堤入口,现在你应该是抱着我上岛在往琼宇上走。怎么,要把我从琼宇上抛下去吗?我水性好得很,要是你敢谋害我,我就抓着你的衣领不放手,到时候看看谁更加狼狈。”
萧绎笑道:“你这么重,我已经很累了,不想说话。”
“我哪儿重啦?”思卿一向纤细如竹竿,她上手咯吱萧绎,“我哪儿重了?哪儿重了?哪儿重了?!”
萧绎咯咯笑道:“别闹,我真一松手,你可就跌下去了。”
他抱着她登上琼宇高处,然后推开窗,只见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思卿情不自禁道:“真美。”
萧绎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烟花引燃,烟花升起那一刻,环绕整个太液池畔大大小小的灯笼次第亮起,有大鱼龙灯、小鱼灯、兔儿灯、凤鸟灯、螃蟹灯,将太液池畔照亮,与水中的圆月交相辉映。
萧绎轻声道:“等你过生辰,我就去金陵了。你总说起小时候家门口湖边的灯会,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思卿升起难以描述的喜悦之情,心想原来自己原来也会被这种精心准备的旖旎景象所感动。她开心地点头,“我们到湖上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