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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怅望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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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怅望关河

萧绎道:“会查清楚的。”

思卿心道事涉宁寿府和何家,你捂着那份抚州案的关键证据——抚州镇守得遗折不发作,在这儿放什么空头印子钱呢?谁信你的邪,于是只哼了一声。

萧绎问程瀛洲,“老程,沈沅西——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思卿敏锐道:“沈沅西还是出事了?”

萧绎道:“安平郡——要杀他。”

思卿直了直身子,“安平郡想学定南藩造反啊?巡抚郑显忠死国的旧账可还没算明白呢。”

萧绎饱受宗藩之苦,太宗皇帝起逐渐废除宗室之藩,至先帝时只留定南一藩,好不容易压力宗藩一头。定南藩王造反后萧绎不得已又启用宗亲领兵。如今安平郡王一朝兵在手,立刻骄纵无际起来。

萧绎道:“他要杀人,还放话要罢黜浙江巡抚姚远图。”

思卿直接问:“何守之呢?”

萧绎语出惊人,“应该是跑了。”

这下程瀛洲也吓了一跳,“跑了?”

思卿道:“跑哪儿了?投敌了?”

萧绎点了点头。

思卿轻轻“哦”了一声,看了看沉默的萧绎,对程瀛洲道:“你回城去罢。承赋他们还没回来,等他回来,还有孙平甫的事,他只怕会被攻讦。唐鹏还不清醒,沈夫人也不在京,京卫不能没有人主持。还有——我冷眼看着,唐鹏这么多年还是信任你的,他醒了,你去问问他。要不然唐鹏一味想死,仙居长公主的下落、陈南飞的下落又如何得知?”

萧绎却笑,“他回去,你觉得安王、颍川郡他们会放过他?金吾卫差点被烧成白地,可算让他们抓住了京卫疏失。”

程瀛洲叩首道:“臣死罪。”

萧绎立刻道:“你闭嘴。”

思卿听了道:“不回去,安王他们就不找老程麻烦了?”

萧绎想了想,“也是。你下山先回城去,别人问什么,说什么,你不得应答。”

待程瀛洲回了城,萧绎见思卿总是望着自己笑,于是问:“你笑什么?”

思卿抚摸着他的脸庞道:“回陛下,妾本还担心陛下见妾受伤,一怒之下把澹台上的禁军都砍了,看来是妾多虑了。”

他们二人说话一向你来我去,除非必要场合思卿从来不称臣称妾,此刻思卿这么说话萧绎听着格外刺耳,“我也听不出来,你是不是在损我。”

思卿咯咯笑道,“当然是在赞你仁德。”

萧绎道:“得了吧,我把禁军砍了,你得指着鼻子骂我胡来。我没胡乱发火,你又怪我不够在意你。”

思卿单手环住萧绎的脖子,“我很闷,咱们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他抱起她走出清溪馆,沿着南山石阶走到山顶,隐隐能看见上下成群结队的禁军正在巡查。秋阳西斜,空气中有了凉意,她缩在萧绎的胸口上,萧绎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抱住她。

两人到了山顶凉亭里,萧绎扶着思卿坐下,群山勾勒出京郊的轮廓,无限江山尽收眼底。这是他的江山,怅望关河,此刻生出无限的惆怅之情。

熙宁十三年初次见面时,思卿觉得萧绎实在萧索,是个难以靠近的冷人。后来思卿才发现这个冷人的心很热,帝王面具背后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躯壳。

萧绎轻轻叹了口气,思卿道:“三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萧绎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内袋里套出一个小盒子,“我小时候顶喜欢小娘娘手里的一块红瑟瑟,偏偏小娘娘一直贴身收着,我不好意思开口,害怕被数落‘喜欢女孩儿家家的东西’。我小时候第一次去西京,在行宫乱糟糟的,小娘娘的贴身侍女不小心遗忘了一个妆盒,我悄悄打开,它就躺在里面。我把它拿出来,藏在西京行宫中路的一处墙窟里。这次我去西京行宫一掏,它竟然还在呢,我就取出来,叫人做了一枚戒指。”

思卿笑起来,萧绎将戒指戴在思卿的指间,思卿道:“成色真好,比我之前给玄宾阿姊那块还好。”

萧绎问:“喜欢吗?”

思卿道:“不喜欢。”

萧绎一愣,思卿迅速亲他一下,凑在他耳边道:“才怪。”

他紧紧拥抱住她,他们之间从来没像今天一样亲密无间,“我一直相信我能做到让宇内平静,再无强藩酣睡。”

他对她很少称朕,但只有今天她发觉他不是刻意在避开这个自称。

虽然他们之间有很多算计,说到底还拥有共同的目标,必须同舟共济。

———

思卿躲在澹台,除了养病,也是为了躲避流言蜚语。思卿受伤后,傅临川对思卿的处境深感忧虑。思卿有一天随口问:“伯伯,如果当初你可以代我做出决断,熙宁十四年会让我入宫么?”

傅临川只是摇头。

思卿又问:“那如果当年我入宫就做皇后呢?”

傅临川斩钉截铁道:“那也不行。”

“为什么?”

“齐大非偶。”

思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听说当初武家伯父反对玄宾阿姊嫁入嘉国府时,也是这样说的。”

傅临川反问:“做皇后,究竟有什么好?”

思卿听了语塞,“是没什么好的,动辄得咎,一不留神,还被人扎一箭。”

傅临川笑了笑。

“当然也有好处,”思卿道,“我说过了,一朝权在手,目中一切空。”

傅临川愣了愣,“吃不饱的时候,肯定觉得还是做皇后好。”

思卿笑道:“做皇后为难的时候,又觉得吃饱了也没什么乐趣。这是罪过,谁叫我吃的是民脂民膏。”

傅临川也笑了,“你兄长说得对,你一向有自知之明。”

“别提他了,”思卿道,“宫乱前一晚我还做梦,梦见咱们三个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饭,结果他对我说话还阴阳怪气的。哼——”

“你自己做梦,还怪梁分?”

“他会怎么说我,我不做梦也能猜到。”

傅临川道:“无论将来的路你怎么走,我们都不会做任何的评议。至于后世声名如何,何需计较?”

思卿知道傅临川最了解自己,“后娘不好当,何况牵扯了天大的权柄。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一再退让,不会一再退让。”

傅临川点点头,“你从小儿就主意大,我很放心。听梁分说,你还有一位嫡亲兄长……”

“叶家人找上你了?”思卿对叶家格外敏感。

傅临川摇头,奇怪地问:“怎么了?”

思卿冷笑道:“你别理会叶家人,一群没良心的东西。哦,他们不是东西。以前齐打伙儿想从我这里剐些肉,正经需要他们时又缩成忘八,喂不熟的白眼狼。别听阿兄胡乱张罗,别理会叶兰成。”

傅临川沉默了片刻,“好。”说完他又问,“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如何让你身边的人对你忠心耿耿?”傅临川对程瀛洲自尽的行为仍感疑惑。

思卿笑了笑,“对我忠心耿耿?您才来了几日啊,我的话,已经没有您的话好使了。”

正说着,菱蓁进来道:“留都来的信,舅爷舅太太的。”

思卿接过看了道:“我就说,把沈沅西和安平郡放在一处,不出事倒是要见鬼了。”

菱蓁小声道:“安平郡只怕真要见鬼了。东线进兵不畅,朝里又开始弹劾嘉国公。舅爷都北返了,宗王们还骂他。听闻昨日有人重提定藩封嘉国公为长沙郡王的旧事,要议嘉国府的罪,惹得陛下生了气。”

萧绎对沈江东一向亲厚,两人感情超越君臣之别。如今宗亲要绕开安平郡王的过时来议沈江东的罪,萧绎心里很生气,偏颍川郡王出头重提起之前沈江东兵败新建,“嘉国公不仅德力不足,心也不正。他进兵无寸功,说不定早就暗中投了定藩去。陛下,他的罪——”

萧绎大怒,用奏折砸向颍川郡王道:“他的罪,朕替他抵,如何?!”

———

在北返途中的沈江东夫妇还不知道萧绎已经回京。

沈江东夫妇抵达华亭后江枫病倒,华亭县的氛围忽然异常起来。沈江东明白自己应该立刻试图跟地方取得联络,哪怕这么做可能会被安平郡王的人捉回去。他冒险无诏北上,赌的就是萧绎无事,“便宜行使”的旨意还好用。可如今江枫仍在病中,他必须为江枫考虑。

江枫此番退热脱险,沈江东只觉得自己魂都丢了,脑子也不会转了。江枫只是沉睡,睡了二日醒来见沈江东蓬头垢面,于是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江东一愣,江枫道:“你走吧,我死不了。”

沈江东迟疑,江枫又道:“我们来华亭几天了?”

沈江东咬牙道:“别管我,你好好歇着。此番病势汹汹,得养好了别留根才好。”说完又要去请大夫。

江枫道:“你自己的胳膊还吊着,请来大夫给你自己看看吧。好不容易从余杭出来,你大剌剌留在这里,不怕被安平郡抓回去?”

沈江东道:“我想过了,除非他想造反,否则没有继续追杀我的理由。他身边的人一直有问题。如果我把你丢在这里,就算我自己回京,武家伯父也会要我的小命。”

“原来不是担心我,是怕伯父找你算账?”

“当然不是……”

江枫叹了口气,“沅西,我总想跟世上的道理争一争,却总是头破血流。抚州案的时候我心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将士和百姓,总要有人出来替他们争一个公道,谁知道公理无存,朝中想要什么,就必须捏造什么。你在新建兵败、孙平甫万里逃亡、郑显忠浦城殉国,这些事情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被世人知晓,实际上背后还藏了无数将士的血。为什么没人替他们主持公道?为什么为了党同伐异,他们要用血去泼污,不怕被反噬、造报应吗?”

沈江东摇头,“会有公理,何家做的恶事,会有报应。何守之要是投敌,陛下此番不会放过何家、放过宁寿府的。皇后的心愿,也会达成的。”

“何家倒了达成的却是叶氏皇后的心愿,这不还是党同伐异?我说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

“玄宾,世人皆苦,唯有自渡。你成为了嘉国府的女主人,成为了京卫的将军,手握权柄,你的慈悲只会让你疯狂,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我来问你,如果你不这样慈悲,熙宁十七年还会被刑书杨万泉利用、卷入抚州案吗?请你不要怪我冷漠,因为我也曾经痛苦过,痛苦到天昏地暗。后来我发现只有麻木一些,心里才会好受。”

江枫道:“好,我们不讨论这个。你能保证如今陛下真的安好?皇后真的安好?”

沈江东一滞。

这时候旅店里有许多人冲进来,乱哄哄的。

“你怎么还不走?”

江枫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沈江东惴惴不安。

江枫道:“这风声不对。”

沈江东叹了口气,“我怀疑东线出事了。”

他问江枫:“如果此番击退定藩,陛下和皇后都安然无恙,我们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不好?”

江枫把头别过去,“我还要报我父亲的仇。”

沈江东问:“真的是陈南飞?”

江枫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

华亭县严查外乡人,沈江东和江枫都没有引子,很快被盯上。江枫身上有上直京卫的令牌,按照沈江东的意思,她就应该直接亮明身份,江枫却道:“直接亮明身份,你能保证不被安平郡王下令灭口?”沈江东语塞,没过半日二人就被推搡关入华亭县的大牢。快手要搜身,这时江枫却剧烈咳嗽起来,嗑得抖肺剜心,唾沫乱飞,沈江东于是道:“内人得了痨病,我伤了手臂,我们本是来求医的。”

快手嫌恶地用袖子掩盖住口鼻,锁上牢门快步离去。大牢阴暗潮湿,沈江东担心江枫的伤势,江枫却道:“谁知道一点儿小伤会病成这样,我真的没事了。”

沈江东问:“接下来怎么办?”

江枫若无其事小声道:“等我复原,杀出去。”剑还在她的身上。

沈江东吓了一跳,“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隔着木栅栏关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看样子像是个十分落魄的民夫。他百无聊赖地玩着稻草,并不理会沈江东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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