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172章 华亭再会
原来石墙塌的那一刻,何守之先钻出来,正好被石头砸中。他奋力游了出来,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江枫上前查探,“没死。这不会被砸傻了吧?”
还好下雨天周围没什么人,沈江东缓过劲儿来和江枫把何守之抬回船工屋中。二人换了船工的衣服,江枫重新包扎自己的伤口。沈江东上前探看,“伤口怎么肿成这样?”
江枫道:“没事,泡水泡的,他镖上没毒。”
沈江东转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何守之,见何守之的伤口还在流血,于是上前用纱布按住何守之额头上的伤口,“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江枫问:“他怎么还有气儿?要不然你掐死他得了,说话冠冕堂皇的混账东西。”
沈江东道:“别说气话,他还有用。”
江枫道:“这不还没死,真死了丢河里去喂鱼。”
沈江东:“……”
江枫道:“你去看看他的船在不在他说的泊位,上面有没有粮。这房子地下都进水了,可别变成危房,咱们赶紧走。”
两刻钟以后沈江东夫妇趁着四下无人把昏迷不醒的何守之抬上船,江枫撑篙划入主河道。此时夜幕将至,河畔人家有袅袅炊烟升起。沈江东道:“蓬声夜雨船,真是如梦如幻。”
江枫回首问:“你会撑船么?”
沈江东想起她胳膊受伤,连忙接替她,谁知道船开始在水心打转,江枫笑道:“不中用,还是我来吧。”
船划入宽阔的河道,沈江东前去内舱检查昏迷的何守之是否有气,是否藏好,而后走出舱门,只见临近水闸,船只已经开始拥堵。
“看来盘查挺严,”江枫道。两人都戴上斗笠,沈江东道:“假如安平郡王真的要起反,我这样离开,一样会受到牵连。”
江枫道:“能出去再说吧。”
沈江东问:“万一出不去怎么办?”
江枫道:“那就对不起了,他们要找的你,不是我。有京卫的身份在,他们应该不会问阻拦我。”
船迅速加入长龙排队。临近关口,只见守军一个一个询问排查,沈江东道:“盘查的人没有我的画像?”
“你真丢得起这个人?”江枫道,“有画像就有现成的把柄,他们大概也不敢。”
沈江东道:“有什么丢人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小瀛洲被人当贼抓。那位两次出手帮咱们的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江枫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他总是盯着我的剑看。”
说着已近关口,两人拉低了兜里,靠近水闸之侧。江枫拿着从船舱里搜出来的通关札子递上去,沈江东屏气凝神,之间对方看了看札子,刚要放行,后面的守卫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沈江东,“你——”
江枫只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刚要说话,只见沈江东微抬斗笠,守卫便说,“过去吧。”
船随着长长的运粮队伍缓慢出城,几个分叉后,划入了较为寂静的河道。二人不敢停留,一路撑篙北上,翌日晚间已离开余杭境内。
“什么留都守军,”沈江东道,“应该是你上直京卫江南司的眼线吧。你来江南才这么一会儿,就把江南司铺到余杭了?”
江枫笑道:“这就得夸许怀敏能干了。别说我,那另一班守卫的头儿为什么给你使眼色?”
沈江东道:“我来余杭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当学政衙门里吃喝玩乐的废物。”他往船舱看了一眼,“你究竟给里面那位下的什么毒?”
“没下毒,我诓他的,谁知道他就信了。你打算怎么修理这个东西?”江枫问。
沈江东道:“陛下不会放过他,他和我们跑了安平郡王也不会放过他。为了他,不值得脏了我们的手。”
“他虽然与定藩勾结,定藩并不信任他。”
“他需要一点‘诚意’,比如他要是带我归降,意义自然不同。”
江枫淡淡道:“他的黄粱梦该醒了。”
沈江东叹了口气,“不管安平郡王本人是不是要杀我,大敌当前,我这么一走了之,就是大罪了。”
江枫道:“就看朝廷愿不愿意替你遮掩了。”
沈江东问:“如果朝廷不愿意呢?”
“安平郡王有没有十足杀你的动机,”江枫有些虚弱地道,“除非他想趁着陛下病重拥兵自立。如果你留在余杭,他的亲卫不会放过你。你想安生活着,只能反制甚至杀了他的亲卫。他的亲信一旦出事,事情就解释不清了。但你现在离开北上,安平郡王可能会觉得你急于回京,掺和帝京兵变,他一样有杀你的理由。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看你怎么选。”
“如果安平郡王真的想自立,那孙平甫出事的缘由变得很可疑——陛下如果想打击宗亲,安平郡王一定会变成靶子。”沈江东道。
“孙平甫带走了京营宗王旧部……他们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你说皇后能撑多久?”
江枫摇摇头,“不知道。”
沈江东想去尾舱查探何守之,江枫拦住道:“他流了那么多血,一时半刻醒不了。”
夜半时分,有风吹过水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紧接着有轻微的响动传来,江枫在船舱里看了沈江东一眼,沈江东点了点头。俄而沈江东复返,“走了。”
江枫问:“假的布防图他偷走了吗?”
沈江东点点头。
江枫仍然有疑虑,“他不去投定藩怎么办?他回到安平郡王那里,对你不利怎么办?”
沈江东道:“他不会回去的,以安平郡王之多疑,他回去安平郡王也不会放过他。”
两人正说话,外间呼声大作,许多快船上灯烛闪烁逼近江枫和沈江东。沈江东道:“还是找来了。”
江枫问:“何守之报的讯?”
沈江东摇头,“没那么快,也没有动机。”
两人都知道如果不上岸,小船可能会被从河道两面夹击,只好弃船登岸,夺马向着人少的地方驰去。后面灯火闪烁,始终有人追捕。两人不熟悉地形,驰入山道后不能后退,只能弃马上山。对方应该是有向导,无论沈江东和江枫如何躲避,身后的火把始终跟随。
山石又滑又陡,两人一路躲闪,已至山顶的崖边,无处可躲。身后的火把接踵而来,照亮了这处小小的山崖。
安平郡王身边那个侍从亲兵的脸被火把照得油亮,“嘉国公,跑得挺快。”
到了这样的境地,沈江东和江枫迫不得已都平静下来。江枫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秘密带到余杭来得上直京卫江南司的眼线,对方也在看她。她不解是江南司的眼线出了问题,还是对方是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就在她思索的片刻,沈江东一下子持剑挟持了江枫。
江枫立刻明白了沈江东的意思,“沅西!”
沈江东没有理会江枫,对安平郡王的亲兵道:“让开!”
安平郡王的亲兵冷笑,“嘉国公,您要挟持您自己的夫人,来威胁我们?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您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沈江东冷笑道:“她还是府军三卫的指挥,是陛下派驻留都的钦使。为了抓我,她死了,你以为安平郡王能跟陛下与皇后交代么?除非安平郡王要反,不需要跟陛下交代。”
“要反的分明是你!”安平郡王的亲兵道,“嘉国公,你挟持谁也没用,你们只能一起消失。”
正在这时,上直京卫江南司的眼线悄悄靠近安平郡王的亲兵,意欲挟持,谁知道刀刚离开刀鞘就被识破,安平郡王的亲兵一剑将他杀死,江枫只得眼睁睁看着下属殒命。
沈江东轻声对江枫道:“把我推下去,我们上来时看见这山崖不深,山崖下是水潭。我落在他们手中,才没有活路。”
江枫道:“沅西!”
“玄宾,”沈江东贴着江枫的耳后,“我们赌一把。”
眼见安平郡王的亲兵越来越逼近,沈江东和江枫无路可退。江枫觉得这是今生所做的最难的决策。
沈江东道:“玄宾,相信我。”
“你不识水性……”
“你教过我,憋住气,别惊慌,能够飘起来。”
江枫只觉得心都要被撕碎了,她紧紧抱着他,终于在沈江东无法进一步后退时反制夺回沈江东的剑。她仍然无法下手推沈江东,但山崖边碎石密布,沈江东脚下一滑,他的手一点一点从她的掌中抽出,就此跌落山崖。
江枫大恸,但立刻冷静下来,也不回头看。沈江东说的没错,安平郡王有理由杀沈江东,却没有理由一同杀死今上派驻留都的钦使。江枫有今上诰令在身,安平郡王现在若杀死钦使,等同于立刻谋反。
因为山崖并不算高,安平郡王的亲从到崖下找了几遍都没找到沈江东。江枫冷静下来,对安平郡王的亲兵道:“我的差事在留都,我要回留都金陵。”
安平郡王的亲兵道:“夫人是准备回留都搬救兵?”
江枫冷冷道:“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回留都。”
安平郡王的亲兵看见沈江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江枫竟然不甚在意,还执意离开,怀疑江枫刚才被沈江东的举动冷了心。传言江枫身手好,但不过是女流,手臂还有伤,刚才还不是被沈江东一招挟持?于是安平郡王的亲兵连夜安排五位安平郡王的亲从“护送”江枫去留都,然后继续加派人手寻找沈江东的下落。
次日夜间江枫一行的船过松江府,夜里江枫披着白斗蓬走出船舱,安平郡王的亲从觉得有只手从身后拍拍自己,一回头,颈间一凉。其他的亲从来瞧,不过一瞬,剑光过处,血溅当场,江枫无声无息将尸首一一踢落河中。
小船越行越快,入吴淞江,已出浙江进入南直隶境内。入南直隶境内后江枫松一口气,打起精神,远远望见静谧的河面上泊有一条小舟,她的心砰砰直跳,那小舟的乌蓬中有人提着灯笼出来,江枫一眼认出这也是她带入上直京卫江南司的暗线。对方回身说了什么,但见另外一人走上船头,展颜向江枫一笑。
江枫未雨泪先流,唤了一声沅西,只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一刻的相拥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
江枫来余杭,其实带了几位江南司属员,为了防止京卫与沈江东的事搅在一起,这些人都没有随江枫露面。那天夜里安平郡王亲兵带人追上来时,江枫看见安平郡王亲从中有自己带来余杭的一位江南司属员,就猜到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来接应。果然沈江东坠崖后崖下就有江枫的人,迅速将沈江东救走,趁安平郡王的亲从摸索寻人的间隙将沈江东带离浙江境内,在此等候江枫。
沈江东面上有伤,左臂受伤,江枫问他怎样,沈江东道:“我没事。”
江枫见沈江东左臂似乎骨折,请江南司属员立刻回留都找许怀敏,让江南司的人南下接应。江南司的属员领命,连夜离开。
沈江东问江枫道:“安平郡王的亲从没有为难你吧?”
江枫摇摇头。
沈江东见她脸色很差,于是道:“你放心,我坠下来时正遇到了你们江南司的人在巡查,我只是伤了手臂。”
江枫轻轻哦了一声,轻得好像冰天雪地里往手心呵出的一口气,温度倏而散尽。沈江东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他拥住江枫,“你的手怎么这么热?你发烧了?”
江枫的头顺势滑落于沈江东的肩上,毫无回应。
沈江东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天明前后沈江东携江枫到了松江府华亭县境内下了船,找了一处旅舍安顿下寻大夫来。万幸大夫说江枫只是伤后受风,对方兵刃上没有毒。然伤后发高热,也是险症,沈江东忧心如焚,大夫也无计可施。
沈江东此刻只觉得一切坍塌在即。自从江枫来到帝京,无论经历怎样的变故,她总是从容淡定地在身后默默操持一切。
熙宁十七年他在抚州愁眉不展,她踏雪而至,掀开门帘笑道:“沅西,我来了。”
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沈江东自己想和离离开嘉国府,沈江东只觉得恐惧——妹妹沈浣画早逝,江枫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牵挂的亲人。
他轻声在江枫耳边道:“你说岳父是为人所害,凶手却逍遥法外。熙宁十七年你与皇后猜测凶手就是刺杀皇后失败后逃走的前府军卫指挥陈南飞,现在陈南飞还没找到,岳父的仇,你不想亲手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