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录制那天,何家轩亲自来接。
车停在齐家大宅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等。阳光很好,落在他熨帖的深色西装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他看似平静,手指却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宝珠从门内走出。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束成马尾,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何家轩看见她,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嫂子,上车。”
录音棚在何家娱乐的办公楼里,录音设备可以说是当下香江最顶尖的。叶宝珠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奇地打量了一圈。
只见调音台上旋钮密布如星图,麦克风戴着硕大的防喷罩,墙壁被隔音棉包裹得严严实实,工作人员挺严肃的,透着一股专业的肃穆感。
乐队已经到了。
四个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和花衬衫,头发或长或卷,正围坐在调音台边,手里捏着谱子,低声交谈。
看见何家轩进来,几人立刻起身打招呼。
何家轩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然后侧身,将身后的叶宝珠让了出来。
“这位,是三月三先生。”
几个乐手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女的?还这么年轻?这么……好看?
但没人敢多问。
何家轩带来的人,他们只管配合。
叶宝珠走过去,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了录音间。
她戴上那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耳机,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等待被声音填满的寂静。
录音师在外面喊:“准备好了吗?”
叶宝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拉回了前世。
第一次听《炽热》时,她还是高中生,粤语说的并不好,跟着旋律胡乱地哼。
后来,这首歌陪她熬过了无数个难捱的夜晚,考试失利、囊中羞涩、求职碰壁……每次旋律响起,都像一双手,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她,还能再撑一撑。
叶宝珠睁开眼,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外面的几个人身上,轻轻开口。
“纵前路漫漫长雾,命运也许颠沛流离……”
她的声音不高,初听像一条冬日里静静流淌的河,平缓,温吞,不慌不忙。
但流着流着,河道陡然收窄,水流撞击在礁石上,溅起千堆雪。那声音里忽然有了一把火,一把在冰层下燃烧了许久的火,此刻终于破水而出,炽热、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录音棚里落针可闻。
调音师的手悬在旋钮上方,忘了落下。几个乐手不自觉地身体前倾,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调音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摘下耳机,盯着玻璃窗后的叶宝珠,嘴巴张合了数次,才挤出一句话:“……再来一遍?”
叶宝珠笑了,眼底有光:“好。”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好。她彻底放松下来,声音里那股韧劲儿更足了。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热流,滚烫地熨贴着每个人的耳膜。
录完之后,叶宝珠走出录音间,几个乐手立刻围了上来。打鼓的年轻人眼睛亮得惊人:“三月三先生,这首歌……太好了。我录了这么多年歌,从来没一首让我觉得……觉得……”
他说不下去,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旁边的贝斯手替他接了话,声音很轻:“觉得活着真好。”
录音棚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何家轩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叶宝珠被众人围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摇头说“是乐队伴奏好”。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坠入凡尘的星子。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休息片刻,开始录第二首。
叶宝珠重新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她看着玻璃窗外的人,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看着那面沉默的墙。
她开口。
“血脉里流淌,千年的风霜,黄土育脊梁,明月照故乡,刻在骨血里,是炎黄的模样……”
声音骤变。
不再是温柔的河,而是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裹挟着沙石与铁锈的烈风,刮在人脸上生疼,却吹得人血液沸腾。
“……一身傲骨,敢教日月换新章……”
鼓手的手停在半空,忘了落下。贝斯手的手指按在弦上,一动不动。吉他手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调音师的手在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录音,听过无数嗓音,或技巧华丽,或情感充沛。
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技巧,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一个民族五千年颠沛流离、被踩进泥里又无数次挣扎站起的记忆。是那些被风沙磨砺过、被血泪浸泡过,却依旧滚烫的灵魂。
“不用谁加冕,自带风骨与荣光,不用谁退让 自有底气闯四方,同根亦同源 血脉一脉相承长,任世事沧桑 我自挺拔立东方……”
叶宝珠的声音越来越高,却不是尖利刺耳的拔高,而是像一座山脉从大地深处缓缓隆起,带着泥土与岩石的厚重,一寸寸撑起天空。
“……五千年信仰,照我筋骨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洪钟大吕,在录音棚里久久回荡。
死寂。
比上一次更漫长、更沉重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啪”的一声脆响。
鼓手将鼓棒狠狠摔在地上,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调音台上。
“爹叉!”
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这首歌,我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