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景陆洲这人实在过于活跃了,十分难应付,等景陆沉护着手机脱身躲进院子里,才发现电话已经断了。
吵闹声被隔绝在屋里,门口的路灯照亮的,只有景陆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穿外套,呼出的白气袅袅升空,飘散开,最终化为虚无。
上午分别时,虞隙摆明了对他家退避三舍,她不想跟他过多牵扯尤其不愿意接触到家人的态度再鲜明不过。
这下被景陆洲这么一闹,他们这几天的融洽氛围大概是要功亏一篑了。
景陆沉有点生气,不想回屋。
屋里的暖气也好,水果也好,春晚也好麻将也好,什么都好,可是虞隙一个人回了家,家里什么也没有。
要去看看吗?
去一趟不碍事吧?
看一眼就回来也行。
他盯着虚无缥缈的光线,蹙眉思索。
手机响起,虞隙居然又把电话给拨回来了!
景陆沉连忙接起,可这次不是视频电话了,只能听见声音,画面只有一片灰黑。
“刚刚那是我哥在闹,你别介意。”
虞隙进屋,撇下钥匙,“你还有个哥哥?从没听你说起过呢。”
说着,她顺势窝进沙发里,将布料与皮革摩擦的细簌声通过话筒尽数传递。
景陆沉听她不像有什么不满,稍微舒了心,不过仍是没好气地说:“是堂哥,不是亲的。”
“我都没有哥哥姐姐耶”虞隙随口接,边说边在周围找空调遥控器。
没开暖气的皮面又凉又滑。
景陆沉却跟长了眼睛在话筒里似的,光听她摸索就知道先说,“在茶几上。”然后才又继续回答虞隙的遗憾,“这个堂哥很不靠谱,基本没什么有哥哥的体验。”
虞隙今晚心情是真的很好,还笑着接话说:“嗯,看出来了。属你最老成。”
“滴”一声,空调被打开,暖风徐徐吹送。
虞隙不知道景陆沉已经在将她脑补成了小可怜的形象,他仔仔细细地听着电话里的每一点动静,又问:
“你一个人在家准备做什么吗,真的不可以去找你吗?”
“真的不用。”
其实今天虞隙本来都准备懒得回来了的,因为明天还得回去吃午饭,但是看着妹妹和后妈谨慎又拘束的样子,想想还是没留下。
景陆沉还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回来,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虞隙却不答反问,扔出的问题像石块,砸在景陆沉心头发出“咯噔”声响。
她翻了个身,手背垫在下巴底下趴在沙发扶手上,脖子被抻长,侧面线条流畅,出声却九曲回肠,每一曲都渍着落寞。
“喂,你说——我脾气真的很差吗?平时是不是很凶啊?”
其实她问完就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会把这种评价自己的问题交给别人来回答。
可转念又变得兴味十足,景陆沉还不一定能不能憋出答案来呢!
想到他惯常摆出的沉默无奈的表情,虞隙越发期待起他的答案来,明明是对着电话而已,也像把人逼进了墙角般恶劣压迫。
她甚至还换了个姿势,撑着沙发坐直起来,打算正襟危坐地洗耳恭听。
调整姿势的时候手肘碾过皮革沙发的表面,皮肤收到由外力施压增加的静摩擦力,肘部皮肤的同感当时和被人掐着肉拧没什么区别。
虞隙登时就”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扶着手肘调整好坐姿再捡起手机时,只听“嘟”一声——
电话已经断了。
???
断线了?
虞隙只觉得一腔倾诉的热血浇在了冰块上。
她正要发作,那头又及时给她拨回来了。
而且这次还是视频电话。
虞隙接起,就看见景陆沉站在路灯下,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看她。
她听见他说:
“为什么这么问?谁说你不好了是吗?你不要信,你要是真的脾气不好,那你现在就应该在吵架,而不是来问我这样的问题。”
虞隙怔怔地盯着不过方寸大小的屏幕。
画面里的人被等比例缩小,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顺着他的黑发流洒。
像是他在发光。
虞隙突然觉得这屏幕有点太小了。
她缓慢眨眼,试图通过眼睫释放魔法。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你对我评价很高嘛。”
景陆沉连咒语都不曾听见,就已然变成了麻瓜。
他将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咽回去,若无其事地回答:
“总之你不用反省自己,不管别人说什么。”
冬季的灯下没有扰人的蚊虫,没有趋光的飞蛾,空气俨然成为最流畅的介质。
路灯在他身后亮起,头顶有微尘被光托起,自由又漫无目的地浮动。
虞隙抬眼看去,逆着光他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他就是在发光。
可虞隙却似乎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能看到影像边缘通红的耳廓,都快不透光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虞隙起身,盯着视频看了几秒,得出结论:
“好了不说了,你那边太冷了你耳朵都冻红了快进屋去吧早点休息我也准备睡觉了。”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结束了对话。
景陆沉还有点懵,明明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困了。
况且他也,并不觉得冷啊。
转身进屋时,他忍不住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却在指尖感知到温度时愣住。
——哪里是冻的,分明就是烫的。
景陆沉转身进屋,直奔厨房。
有人没眼色又要贴上来凑热闹,“干嘛,晚饭没吃饱啊你?”
景陆沉也不理会,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玻璃饭盒,洗过之后用厨房纸吸干残留的水,又去开冰箱。
“嘿,看来没吃饱的不是你,是另有其人吧。”
他曲起手肘重重地格开,“还没烦够?水果你都吃完了?”
“水果?水果哪有你精彩啊,”景陆洲算是打定了注意要拿这个堂弟解闷,平时闷不吭声的人,实际上最经不起逗。
可惜这会景陆沉丝毫没心思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自顾自地扣好饭盒,转头扬声对着牌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个眼神也不留给被赶下牌桌又哔哔个没完的堂哥。
其实听见门被敲响的时候,虞隙就隐约猜想,会不会是某个不听话的小孩。
可在拉开门真的见到他时还是觉得惊喜。
他依旧没穿外套,还是视频里那件连帽卫衣,怀里还抱着个饭盒。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连头发丝都冒着寒气,饭盒里的一只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却还是温热的。
景陆沉把盒子递给虞隙时说,这是自己家里包的饺子,猪肉荠菜的,很香。
虞隙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他的明目张胆。
好笑的是,他的轮廓被放大回到了该有的尺寸,很顺眼。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明白。
明明这次头顶不再嵌着灯泡了,为什么还是有光。
年后,两人几乎是同步忙了起来。
虞隙先是回了一趟猪场,然后紧接着就要跟着项目组去云南出差。
据说是虞正源以前的老同事,在云南自己做了小规模的产业链,尽管市场覆盖范围小,但也是实实在在地实现了“从田间到餐桌”的“纵向一体化”。
年后集团项目启动,时间紧任务重,项目组安排去哪考察,虞隙就安安分分跟着去哪。
不过,她还带上了勇初。
至于景陆沉年后在忙些什么,虞隙不太清楚。
她只当他是开学了要实习,或者学校社团活动之类的。
但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因为之前过于刻意地不去关心,关于景陆沉的基本信息,她什么也没问。
在本该互相了解逐步熟悉的阶段,虞隙刻意按下了消音键。
在从曲靖去昭通的大巴上颠簸时,虞隙打开和景陆沉的聊天框。
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退出。
她这才发现,她也许了解景陆沉很多生活上的细节和习惯。
他哪怕晾一条毛巾也会把边角扯平整才放手;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习惯一个一个分开端去厨房,即使要来回好几趟,也不愿意把所有碗叠在一起端走,因为那样会沾得里外两面都是油;
他接电话的时候总是会稍稍低一点头,虞隙甚至偷偷腹诽过他低头是不是为了可以不用在讲电话时把手抬那么高。
可是,她却竟然连景陆沉大学读什么专业、现在几年级都不知道,更别提以后有什么规划,是继续深造还是已经有了就业方向。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他这些信息。
时间久了,细节越来越多,刻意忽略就成了避讳。
现在两个人在一起混久了,再要她来问这些问题,她已经说不出口了。
以色列的一位艺术家曾经做过一件作品,将一条长裙挂好,浸入死海,等待盐结晶覆盖织物表面。
最终捞起来时,黑绒长裙已经变得雪白,蓬松华丽的海盐附着,像大雪改写了所有大意缺失。
好笑的是,原来忽略和短视也同隐瞒和欺骗一样,倘若一开始没有坦诚相对,那么开口的难度会被时间套上越来越沉重的枷锁,沉入海底,长满盐霜。
只是虞隙不能像艺术家给自己的作品起名叫“盐新娘”一样,也将自己的行为美化。
她的盐霜底下,藏着她不得不承认的本质。
她的确一开始就不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和景陆沉在一起的。
虞隙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想过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