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想通所有的线索之后, 杜晚晚就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暂时让脑袋放空了。
她明白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她也觉得自己睡了一觉, 连车子到哪了、什么时候停下了, 都没有注意。等回过神来, 已经到了杜宅。
车子就停在杜家主宅的门廊下, 高大古朴的廊柱上悬挂的琉璃灯雕刻着最新的防护符咒,如张开的大网,严寒隔绝在车子的外侧。司机已经离开了,驾驶位上坐着裴星遥, 他一动不动,极力降低存在感, 仿佛一个透明人。
但杜晚晚知道, 他在陪着她, 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安慰她。
这认知意外地叫她的心情好了些。
“我今晚,得知了一个消息。”杜晚晚突兀地开口, 说了第一句, 就没有继续下去。
她还靠在后座上, 声音也比平时低微些。
裴星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关于……杜女士的?”
杜晚晚几不可闻地点了头,她知道裴星遥感觉得到,只是这会儿她不知道自己突兀地开口究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这种毫无目的的行为,对杜晚晚来说, 既陌生又有些可怕,还有因为茫然而引起的恼怒。
她不知道自己着行为到底有什么目的,有什么意义。
裴星遥却说:“我知道。”
杜晚晚目光微动, 看了他一眼。
他还穿着今晚的黑色晚礼服,模样异常英俊清贵,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方向盘。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杜晚晚想问他知道什么,裴星遥已经又开口了:“您本来是想握紧杜家的财产,想将润嘉投资紧紧地抓在手里,是一场实力悬殊但您信心十足的商场争夺战。可越是参与其中,您越是发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商场斗争,牵扯其中的还有地下违禁符咒市场,甚至有您母亲去世的真相。”
“每一次对地下违禁符咒市场的调查,得到的线索都跟您母亲生前的经历有关,跟你母亲的死有关。每一次线索揭露的事实,都在告诉您:从小养尊处优、原本应该跟家人爱人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杜女士,被人预谋已久地毁掉了一切。”
“您……您在为您的母亲感到心疼、痛苦。”裴星遥握紧了方向盘,喉咙发干,他也心里为她的难过而痛苦。“大小姐,一直以来,您都没有过上什么被亲情环绕的日子,您的生活里没有太多的温柔跟爱意,只有阴谋、残忍、算计、厮杀,所以您珍惜温暖跟爱意,发现有人将温暖跟爱意狠狠地摧毁,您心里难过。同时,又因为您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冷硬的残忍和算计,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类柔软的感情,一时之间不能消化。我……你……”
他平时沉默寡言,只有在杜晚晚需要的时候,才会如此侃侃而谈。即便如此,他还是紧张。裴星遥握紧了方向盘,他是个古武高手,要不是这豪车确实质量过硬,他这会儿无意识的手劲,非得把方向盘拧下来不可。
“我想说,人不是机器,并不能精准地控制感情,有难过、迷茫之类的感觉很正常。这不是软弱,恰恰相反,是因为您心理非常强大,在能冷硬对付敌人的同时,心里还保存着柔软,没有失去感知温暖和爱意的能力。我……”
裴星遥抿紧了嘴唇,干涩地滑动了一下喉结。
他很想说,我很高兴你终于又能感觉温暖了。
裴星遥跟她经历了三世,第二世他们都在雷劫中受了重伤,他变得傻乎乎的,依照本能做事,而她更是被伤了神魂,整个人混混沌沌的,简直没有自己的主意。短短的相处之后,他就中了丁之远的诡计,车祸而死,从此只能以魂魄的状态陪着她。
但回想起来,那一世他更多的是愤怒,愤怒丁之远对她的利用,愤怒自己有心无力,不能改变什么。但他能看出来,从被找回豪门到离开人世,杜晚晚没有感觉到太多痛苦。她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工具人一样,只做三件事:
被向家人欺负,以便给丁之远制造机会,坐实未婚夫身份,成为润嘉投资的副总。
深深地爱着丁之远,无条件地支持丁之远的一切行动,奉献自己的财力。
以及在丁之远彻底掌握了润嘉的一切后,安分隐忍、不发一语地被丁之远授权的尚云乐害死。
她活得混混沌沌,爱得莫名其妙,死得无声无息,完完全全是成全丁之远——或者说,控制他的那个系统的工具。
工具没有感情,有时没有感情,感觉不到痛苦是一件好事,因为从没有得到,所以不算失去。
可他们的第一世,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少女,逐渐失去一切感情,周围逐渐再也没有给她的温暖和关怀,看她逐渐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真的很害怕,很痛苦,也非常痛心。
这一世他们再一次如命运般相逢,她亲自将他提到她身边做助理,看着她一次次出手,毫不留情地教训那些渣滓,裴星遥很欣慰,觉得她终于不是第二世那个浑浑噩噩的工具人了,她终于知道该为自己争取了。但是裴星遥又很害怕,怕她再次跟第一世一样,变成了只知道应付阴谋诡计的绝情-人。
他当然相信她不会跟那些恶棍同流合污,但他很怕她没有感情,怕她……感觉不到痛苦。
现在,看她为了她的母亲如此难过,他心里也跟着疼痛之外,也为她松了口气。
只是裴星遥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精准地对她表达这种感受,又不至于泄露自己知道过往这件事。毕竟他对她说过的“做梦”只涉及了第二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第一世的情形。
“我”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挤出一句话:“我是可以信任的,大小姐,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不管你有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我……我绝不会笑话你,绝不会告诉别人。”
说完这一句,裴星遥手心已经全都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握好她给的“分寸”,但这确实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话,竭尽所能地安慰她的话。
他忘不掉第一世她是剑修,什么人都不敢相信,什么人都不愿意跟一个背着剑主编码的剑修交朋友。所有人,老板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压榨她,同事们害怕她又防备她,至于那些对手,就更别说了,只恨不得她赶紧失足掉下楼梯早点死。她心里有什么话,都只能回到她那个小小的房子,对一把口不能言甚至她也不知道它能听见的灵剑说。
那情形每一次想起,都凌迟着他的心,叫他不由自主地又重复上一句:“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
说完,裴星遥眼中难以抑制地露出几分泄气跟懊恼。他怎么这么笨嘴拙舌的?说了半天,翻来覆去都在表达一个意思,就不能精简点吗?
他简直不敢去想杜晚晚听了心里会怎么评价,说不定会觉得她请了个傻子做特助,考虑将他这个胆敢僭越的特助换掉。可心里这么害怕,他的双眼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悄悄看了后视镜一眼。
一抬头,就跟杜晚晚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杜晚晚就像预料到一样,没有看他坐着的驾驶位,而是看着后视镜。
两人隔着一面后视镜,无声地对视着。
裴星遥的心腾地就是一跳,声音大得震痛了他的鼓膜,好几下擂鼓般的心跳之后,他才感觉到,杜晚晚的目光,终于不像刚才那样麻木迷茫了。
好像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了她的眼睛,把表层那麻木的冰霜给融化了,她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秋水般的澄澈和沉静,又不像看敌人那般锐利,直透人心。
只是一泓安安静静的、清澈见底的秋水。
裴星遥愣愣地移不开目光,杜晚晚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在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说的,不然我开什么口?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而已。”
“你……你随便说什么。”裴星遥觉得自己又在说傻话了,“想到什么说什么,我都能理解的,只要是你想表达的感情,我都能理解的,真的,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杜晚晚缓缓吐出一口气,打开了车门,“那么,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
裴星遥立刻下车,闪电般到了后车门旁,抬手挡住了车顶,同时从车后座上取出一件白色的毛呢长斗篷,披在她身上。
以往这都是田思思的工作,裴星遥从来没有做过,但现在,他必读为杜晚晚扣上斗篷领口的带子。
或者,准确地说,他从没有如此面对面地,跟杜晚晚如此接近过。
以往他都是跟在杜晚晚身后的,就算是那次抱她,他也没敢低头多看一眼,目光始终直视前方。
现在,两人距离如此地近,裴星遥无法控制地一心二用,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给斗篷带子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一边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保持在那领结上。
这可太难了,因为距离太近了,他没办法不注意到她柔顺但还略显光泽暗淡的长发,没法不注意她浓密乌黑如扇的眼睫,以及她苍白的皮肤。
太近了,裴星遥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也怀疑她能听见他刚刚消停下去又重新擂鼓的心跳。
连什么时候放下手的,他都不知道,还直眉楞眼地低着头。
幸亏他的大小姐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还以为他在看蝴蝶结呢,她也低头看了一眼,夸道:“裴星遥,你真是藏了好多本事,是个万能助理就算了,还会做饭,连蝴蝶结都打得这么漂亮。”
是跟她学的,前世她作为一个女助理,实在帮太多总裁们送过礼物了,随时能熟练地打各种各样的蝴蝶结。
同时,也是为她学的,他一直想把那些其他女孩子得到的待遇,通通让她体会一番。
有很多漂亮的场面话可以说,但现在的裴星遥只能说:“因为我是万能助理。”
这个答案逗笑了杜晚晚,她沿着门廊前的道路慢慢地往主宅后面走,说:“你还没有去过后花园吧?”
“嗯。”裴星遥走在一旁,小心地提防着她踩到裙角,他很清楚,三辈子加起来,她也不习惯穿这种长长的大裙摆长裙跟细细的高跟鞋。
哪怕只是5cm的小高跟,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也够呛的。
“我也没有去过。”杜晚晚也走得很小心,因为过了门廊的范围,通往后花园的就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高低不平的,她穿着高跟鞋走这种路,可真特么的够呛。
话音才落下,她的左脚就是一歪,差点被崴到脚。
“小心!”裴星遥心跳都要停了,赶紧抬起手臂,用胳膊肘挡了她一下。
“哎。”杜晚晚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舒出一口气,抱怨着:“高跟鞋这玩意儿真是发明来折磨女人的吧?不行,你手不要放,借我当一回儿拐杖。”
一句话,裴星遥准备收回的手臂就不敢动了,只能让她两只手当防护栏杆似的扶着走。
“嗯……嗯。”裴星遥的气息都不稳了,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杜晚晚却没有发现,她已经看到一点后花园的轮廓了。“杜宅本来有个后花园的,种了很多花,什么梅兰竹菊、牡丹、芍药、山茶花,当然都用符咒呵护着。原本长得很好的,因为我妈妈很喜欢,特别是牡丹这种花。她说牡丹因为不上照,很多人觉得庸俗,只有亲眼见过牡丹的人,才知道牡丹是何等的雍容华贵,真正地艳压群芳。而且非常地矜贵。它并不庸俗,并非没有骨气,相反,它非常地骄傲,这是一种非常矜贵的花。”
“可能在我妈妈看来,牡丹就像她一样,雍容富贵,经常被外界嘲笑多金、庸俗、娇气,但她自己清楚,她只是有自己的坚持。罗振爷爷说,她从小就很喜欢这个后花园,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精心照料里面的花。所以当她去世,外公就再也不想看这个花园了,从此荒废了。我回来之后,偶然发现里面的花都跟苟延残喘似的,问清楚原因之后,就让罗振爷爷找来园林人员,努力恢复花园——啊,到了。”
花园里的小径就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了,大约是害怕那年还幼稚的杜清嘉踩了鹅卵石摔倒吧。
杜晚晚一走进去就放开了他的手,提着裙摆小步跑到一处,抬头看着。
“今早我听见有人跟罗振爷爷汇报,说有一颗昆山夜光快开了,来来来,裴星遥,过来看,这可是真的昆山夜光,你看着刚开时的青绿色。”
裴星遥走了过去,只看了那难得的牡丹品种一眼,因为他知道,她想说的并不是什么牡丹。
“牡丹是种非常高傲的花,积蓄力量之后,倾尽所有地绽放,绽放完毕,就毫不犹豫地整朵掉落,开得热热烈烈、落得干干脆脆。我越是了解,越是觉得,我妈妈本来也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里,她是被人下了违禁符咒,才会性情大变。可是……”
裴星遥瞬间揪心。
她看着那绽放了大半的昆山夜光,声音难以掩饰地低落了下去:“刚刚我知道了一个线索。”
杜晚晚简洁明了地将娄一琪的事情说了出来,收回了想去触碰花瓣的手,拢住了斗篷。
“你说,要是我妈妈真的对不起娄一琪,而娄一琪真的在我母亲的死里扮演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角色,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很显然,她绝不会放过害了母亲的人,但如果这个人只是以怨报怨,她坚决地选择了报仇,怎么面对自己呢?
她是个剑修,剑修修的不仅仅是剑,更是剑心。是持剑问天,一心向道,心澄如琉璃。
说完之后,杜晚晚就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裴星遥。
她不知道自己表达清楚没有。
裴星遥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很坚定地接住了她眼中的意思,然后非常郑重地说:“我明白了。这一路上,您纠结的不是怎么做,您已经下定决心去做,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之后,能不能接受。也担心自己选择了一次违背正义地报仇之后,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其他事情——有可能敌对的那个系统,会察觉到这一点,并且从此利用您母亲的事,逼您不断地违背自己的原则。您担心自己的原则一步步滑坡,最后掉入深渊,万劫不复,变成跟害了您母亲一样的、手段残忍、未达目的不顾是非黑白和法律的人。”
他还真的知道。杜晚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裴星遥又说:“但我相信,您不会的。”
“你不会变成那种人的。”裴星遥用一种百分百坚定的语气说,“我敢肯定。这不仅仅是因为您是我下定决心要追随的人,我清楚您的品性。更因为,当您开始考虑这个点的时候,就注定了您跟那些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哦。”杜晚晚的眼睛眨了一下,里边慢慢地露出了裴星遥熟悉的笑容,那种笑容平时是不会给他的,一般是给叶诗晴、魏蘅之类她非常喜欢,而且会跟她们开玩笑的女性。
温柔中,又带点恶作剧的调皮和戏谑。
“我不得不承认,两个理由都非常据说说服力,彻底说服了我。万能的裴助理,你除了工作、做饭、大蝴蝶结之外,又多了一项让我惊叹且满意的技能——安慰人。”
裴星遥脱口而出:“我只是安慰你。”
杜晚晚一抬头,就看到她的助理满眼都是懊恼,恨不得把刚刚那句话吞回去,看他嘴角的肌肉动作,应该是忍不住咬了舌尖一下。
“干嘛!”杜晚晚轻轻地拍了他的手臂一下,轻斥:“不许咬舌尖,不会痛是吧?”
裴星遥赶紧松开,可嘴里已经尝到一点点血腥味了,登时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她就察觉出来。他正想办法遮掩这件事的时候,冷不防听杜晚晚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我的剑。”
她……她说什么?裴星遥脑袋嗡的一下,居然被一根在青石板缝隙之间凸起的竹根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迎面摔倒。
“你……你……”他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她,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杜晚晚不由得摸摸鼻子,目光四处乱飘了一下。
这个,她本来不准备告诉任何人自己穿书这件事的,但是就在这一刻,就在裴星遥说你跟他们有本质区别的一瞬间,她忽然就想试试,看看裴星遥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怪物。
按照眼前这个状况看,好像确实有点……呃,惊悚?
一个病秧子,还是在孤儿院长大,二十年来口袋里没有揣过一张百元大钞的穷光蛋,说什么剑,是有点太离谱了。
在这个灵气复苏的年代,人人都有机会修炼,但所有的修炼,都需要花钱。医修、器修、剑修,可能是其中最花钱的三种职业。
没办法,剑修靠打架磨炼自己的剑意,在战斗中领悟剑心,一次比一次艰难的战斗,才能一次次地提升剑修的境界。打架嘛,免不了受伤,为了避免仇家趁你病要你命,受伤就得赶紧好,为了赶紧好就得话更多的钱去买药、治疗。而为了每一次打架不受伤,就得无数优质地矿石喂给灵剑,提升灵剑的品质,让灵剑早点开窍,生出剑灵,助剑修打开剑府。
总而言之,剑修是烧钱职业中最烧钱的,她从前是个穷光蛋跟病秧子,不可能有什么“我的剑”。
说出前世的事,好像也有点吓人。
杜晚晚只能亡羊补牢地打补丁:“我是说,我梦想里的剑。我说过的,我从小幻想我的身体健康,能做一个战无不胜的剑修,对不对?”
“嗯……”裴星遥似乎还有点缓不过神来,点头的时候,脸色在灯光下有点惨白。“您说过。”
“我我想象中,我如果我有一柄灵剑,如果我的灵剑有剑灵,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的。”杜晚晚比划着,“你知道灵剑、剑灵跟剑主的关系吧?那不是像外界说的,简单的主仆,那是一种心灵相通、休戚与共,像自己身体一部分,或者说另一个自己的关系。我的剑一定会像你这样,永远相信我,支持我,听我说任何话,都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并且帮我解开心中的烦忧。”
她……她对灵剑的要求这么高吗?裴星遥吸了口凉气。
那么,第一世的他岂不是叫她非常失望?他那时候就是一柄废剑,既不会说话,也不能表达,更别说化作剑灵,做她的万能助理,帮她排忧解难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杜晚晚有些无奈,还有些好笑,原本压在她心里的那些情绪,好像被他的话、他的表情给一扫而光了,她现在感觉非常轻松,那种她能战斗到底并且坚信自己战无不胜的感觉,又回来了。
“刚说你了解我,你现在又胡思乱想到哪去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好,非常好,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我简直想象不出世间能有谁能代替你在我身边的位置。”
“咚咚咚!”
刚说完这些话,就听到远处传来敲击玻璃的声音。杜晚晚转头,才发现他们说着走着,竟然走到了主宅的花厅外面。尚云乐跟余嘉妮都接到了消息,正站在花厅的玻璃墙内,双双板着脸看她。
尚云乐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她抬手,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符咒,在玻璃墙上写了一行字:
我三番两次提醒你注意保暖,现在主力拔除你剑府内的毒素,你的心肺功能还非常脆弱,不要在寒冬里久呆,请问大小姐是准备再发一次烧把你的心肺功能全毁了吗???
三个问号大大的,每个问号底下的一点,都像是要戳在杜晚晚这个不听话病人的肩膀上。
“哎哟,药丸,医生骂我了。”杜晚晚笑了,抬手拍拍裴星遥的手臂,便提着裙摆往花厅的侧门走。
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哎,裴星遥,你什么时候能改改那封建意味浓重的‘大小姐’跟‘您’?余医生都叫我晚晚了,你什么时候改改称呼,叫我一声‘晚晚’?”
她鼓励着:“来,星遥,已经下班了,说一声‘晚晚,再见’。”
回答她的,是她那无所不能的助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像穷光蛋忽然中了九千亿大奖似的,用“我又做梦了”的目光看着她。
唉!算了,来日方长嘛!
杜晚晚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听到几声敲玻璃的声音,赶紧提着裙摆跑回去了。
她今晚穿了一条大红色绣金线的及地长裙,宽大的裙摆在她小步急快的跑动下撒开如红云,金线绣成的纹路在红云中若隐若现,仿佛金色的凤尾飞在彤云之中。
裴星遥是怎么回到门廊附近,是杜家的哪个员工帮他把自己的车开过来,他是怎么坐到车上,开出杜宅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话,一句又一句地在脑中回响着。
“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我简直想象不出世间能有谁能代替你在我身边的位置。”
“你真像我的剑。”
“你什么时候改改称呼,叫我一声‘晚晚’?”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奢望,他能化作人形留在她身边,而且还重生了一次,这已经是天赐的运气了。他不能奢望更多,人生没有那么多运气,他没有那么幸运的。
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对的,你看,这个世界现在不仅有灵气,有修仙,他是重生的,现在还有个系统在作祟,这不就表明,很多超乎寻常的事情是允许发生的吗?
那么,她有没有可能想起第一世的事情?
想起……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地并肩作战过,他有没有机会告诉她,曾经那把被她倾尽一切滋养的灵剑,并不是一无所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为他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深深地镌刻在灵魂中,轮回了两世,都没有忘掉?
“不……”裴星遥听到理智一点的那个自己迫使自己说话,但声音都是颤抖的。“你不要乱想,这是你能想的吗?贪心是没有好下场的,贪求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误入歧途的……”
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空调已经不管用了。裴星遥不得不将车窗打开,让大雪过后的森寒夜风灌进来,将他全身沸腾的血液降温下来,让他几乎鼓胀得要飞上天的心都冷缩,降落下来。
他那几乎沸腾的血液跟脑子,也才被寒风降温下来。
理智回笼,他终于记得提醒自己:“你别图一时痛快,就害了她。”
最后四个字相当具有杀伤力,终于让他在夜色里缓缓地冷静下来,回复成了平时的裴星遥。
“什么‘晚晚’?你别瞎叫。”他在刀-子一般的冬夜寒风里提醒自己,“这是一条不能跨越的线,她还以为你对她只是普通的喜欢呢。她把‘分寸’交给你,她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喊出这个称呼是什么后果?你不清楚吗?这就相当于你那道阻拦感情的闸门,再也关不上了。
泛滥即灾害。
裴星遥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着。
车子似流星一样划过霓虹璀璨的城市,奔向孤寂的原点。
杜晚晚回到花厅里就被尚云乐跟余嘉妮联合起来唠叨了一顿,虽然她是杜家大小姐,但是医生在病人面前的权威不可侵犯,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训,同时喝下了一大碗暖身的汤药,然后被勒令必须先沐浴更衣,泡了个药浴之后,才准许去书房处理事务。
“我听说别的公司总裁董事长什么的,都已经放假了,大家都准备过年了,怎么大小姐你还有这么多事啊?”田思思为她准备着茶点,检查书房里的光线和温度,嘟囔着。“大小姐,你也太忙了,一点享受的时间都没有,健康的人都吃不消啊。别家的千金小姐,别说像你这么大的,就是比你还大十岁的,那也是每天游艇酒会时装周,玩得不亦乐乎的。”
“可她们得问家里人要钱,得有家里人的宠爱才能有钱花,我么,就不用看人脸色啦,别人得看我脸色才行。”杜晚晚伸了个懒腰,在她最喜欢的摇椅上坐下。
“天下没有绝对的自由,不能又享受金钱,又不看别人的脸色,又没有敌人搞破坏。我愿意用忙碌换控制权。”
田思思有些吃惊,平时大小姐很少跟她说这些的:“大小姐,你今天心情很好?”
是吗?杜晚晚想了想,好像是的。
今晚的年会上,刚得知娄一琪的过往时,她非常地难过。为母亲遭遇暗算而辜负了一个天赋极佳的女演员难过,为母亲一着不慎被改变命运轨迹从而害了一个人几乎万劫不复而愧疚,为自己下定决心不放过的复仇行为而纠结。坐车回来的时候,即便那是最奢华的豪车,杜晚晚还是觉得寒风灌进来了,灌进她的骨子里,叫她浑身发冷。
但跟裴星遥聊了一串之后,她又觉得没什么了。
过去的一切不以她的犹豫而转移,她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揣测就给母亲、给娄一琪甚至是将来的自己定罪。一切要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裴星遥都对她有信心,难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剑修永远走在独木桥上,一剑可以救苍生,一剑也可以掀起血雨腥风,还不是看自己剑心如何?
“我觉得我挺好的。”杜晚晚小声说,然后又笑了——她一下子想起来了,是裴星遥令她如此作想。
裴星遥真的像她的剑。
不光是气质像,这种伴随跟肯定,也非常像。
前世她一个打工仔,到处给有钱人做助理,在执行各式各样的命令中,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每当怀疑的时候,她就会抽出自己的灵剑看看。
看到灵剑依旧雪亮如月光凝聚,她就知道,自己的剑心没有变。
有有违道义的剑修,养不出雪亮如月的剑,剑主编码也决不许她的灵剑有邪恶倾向。
她再冰冷无情,都还是纯粹干净的。
现在,裴星遥的喜欢也证明着这点。
她行得正,裴星遥才会如此地喜欢自己呢。
“好了,现在,裴助理的大小姐要开始准备了。”杜晚晚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在电脑触控板上点着,脑袋里思考着。
她不能只顾着调查母亲的过往而不顾公司,但是,现在她要怎么两者兼顾呢?
要怎么才能用最短的时间,令娄一琪说出当年的真相?
滑到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杜晚晚想到了——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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