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接下来路德和同伴们到底说了什么,尼可已经无心去理睬了,此刻的他,全副心神都被那两个字吸引住,再无法移开分毫。
当老船长严肃正经地说出“沧海”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或许并非只是一个梦。那只强大高贵的六臂怪物,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或许也并非只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所讲述的,关于法尔特西斯家族先祖的事情,自然也会是真的,无法质疑。
法尔特西斯家族先祖,阿斯特雷亚,自沧海而来,经过大雪山群,与六臂怪物签订不为人知的契约,然后来到当时正处于战乱之中的中土,为圣君埃文所打动,戎马半生帮助他建立不世功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全部的经历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可是,这其中隐藏着的谜团却还有很多。比如,他经过大雪山群,到底是有意的,还是偶然?他和六臂怪物签订的契约,其内容是什么?这和他强大的实力,以及六臂怪物口中提到的“帝国”与“沧海遗珠”又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自己身为法尔特西斯家族的直系血脉,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如果说这件事和法尔特西斯家族关系密切的话,没有道理自己会不知道。
又或者说,这只是先祖与六臂怪物之间私人的契约,并不涉及到家族?
可是,看六臂怪物对自己的血脉这么上心的样子,又好像不是这样。
尼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将原本齐整的一头灿烂金发揉得乱糟糟的。
船只依旧在广阔的水域上破浪而行,太阳升到了头顶,日光也渐渐变得猛烈,看样子很快就要到中午了。
被脑子里万千思绪交缠的尼可无心再多待下去,迈着脚步就要离去。
身后,斯泰尔喊住了他:“尼可,你去哪?很快就到了啊!”
“回房休息一下。”尼可摆了摆手:“到了再叫我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甲板。
只是,顾着离开的他没有注意到,船沿边坐着的路德正摸着下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他被黑色刘海遮挡的额头上,点点金光逸散,却又很快被灿烂的阳光所覆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与他做出同样动作的,还有站在船另一侧的安道尔。
* * *
离开甲板回到房间后,尼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内心很空虚,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四下打量了一番后,他忽然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简陋的鱼缸,以及漂浮在鱼缸中,安静地吐着气泡的冰蓝色小鱼。
“……”
摸了摸后脑勺后,他搬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居然要找一条鱼来倾述心事。”他先是自嘲了一番,然后目光一凝,紧紧地盯着那条冰蓝色的小鱼,语气很是严肃地说道:“接下来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你要是敢透露出去,我就把你做成咸鱼干!”
声色俱厉,让人胆寒。
“咕噜噜。”
小鱼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尼可仰起头长叹一声:“我特么真的疯了!”
一会后,他又重新振作,把头撇了回来:“算了,疯就疯吧。”
于是,当着这条小鱼的面,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叩击桌面,“铛铛”的声音混杂着他的倾述声在房间内回荡,顺着海风从窗户中飞出,消散于汹涌的波涛之中。
从大雪山群的六臂怪物以及他所说过的话,到自己先祖的神秘来历与古怪契约,他都一一讲出了口,没有一点凝滞,仿佛眼前不是一条鱼,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可以陪伴他倾听他的心事为他解忧的人类。
把这几天来一直深深掩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都吐露出来后,他又开始诉苦,说什么自己真是贱大晚上不睡觉偏偏要跑外面去招惹这么大的麻烦现在好了鬼知道该怎么办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想过普通的生活根本一点都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着……
说到这里他忽然噎住了。
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且不说从一个大家族中逃离出来的正经继承人能不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单就后面那一点,真的是那样子的吗?
如果自己真的只是想过什么普通的生活,又为什么要跟着路德他们走上拯救世界这样危险要命的道路?为什么要一路从帝国边境一直走到草原再到千岛之湖?为什么要忍受这样万里跋涉风餐露宿的旅途?以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自己,面对这样的生活居然也能忍受甚至适应,这又是为什么?
圣城之上,奥创神殿中,自己的选择到如今想起来,依然恍如昨日。
明明可以选择放弃,却依然选择继续;明明可以选择停留,却依然选择前进。
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我会做出选择的。
曾经在圣城,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如今恍然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句话是否意味着,在此之前,自己从未做出过选择呢?包括圣城那一次,或许也是这样。
也许,自己从来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在内心的最深处,依旧还渴望着某种事情的发生。
那应该会是让自己能够真正做出选择的事情。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是吗?”
他忽然开口问道。
“咕噜噜。”
小鱼漂浮在水中,平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尼可却不在乎它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里。斯泰尔那小子,他想成为一个勇者。很有趣对吧?一个蠢笨呆傻没有一点智商的人居然也说着要成为勇者,我可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他忽然顿住。
阳光自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落到房间内一人一鱼的身上,格外温暖。
小鱼吐着气泡,如最忠实的听众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沉默了好一会后,他终于还是继续开口了:“我很羡慕他。”
他说得很慢,语气也很艰涩,似乎他并不想承认但却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样的事实。
“他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可我没有。家主什么的,是早该就放弃的。可是他和我一样,也放弃了那个尊贵的身份,而他却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别看他现在还是那样子,但实际上,他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就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去做的事情吗?”
“换句话说,他正在逐渐变成梦想中的自己。而我,却连梦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自嘲般笑了笑,“像这样子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小瞧他呢?”
空荡荡的房间内,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阳光照射,光芒灿烂,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闭上眼,他想逃避这样明亮耀眼的世界。
“请坚定地前行吧,陛下……”
若有若无的女子声忽然响起,在虚空之中回荡,清寒却又温柔,缥缈得仿佛来自万米之下的深海,叫人难以捉摸。
“谁!?”
尼可蓦然睁开眼,却发现四周并无半个人影,整个房间内就只有他一个人。
是幻觉吗?
他摸了摸额头,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心理负担太大了。
不过,发生了这么多事,又只能一个人憋着,自然就会难受了。
好在,这次倾吐出来后,内心就轻松了不少。
虽然,是向一条鱼倾吐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说这种事啊。”他叹了一口气。
小鱼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让他再次怀疑起自己的智商。
可是,如果不找这条鱼的话,他也真不知道该向谁倾述了。斯泰尔别说了,肯定会嘲笑自己在做梦。路德他们到底还是外人,对于怒涛娜迦的血脉和法尔特西斯家族的历史都不甚了解,和他们说了也没什么用,至于安道尔……
他也是法尔特西斯家族的族人,身上又流淌着和自己一样的血脉,而且还是个知识渊博的魔法师,如果找他的话,说不定还真的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不知为何,尼可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抵触感。这种抵触感让他不是特别愿意将这件事说给他听。
毕竟,那家伙从头到尾就只是个自私的家伙,当初逃离家族丢下自己一个人,也没考虑过自己的感受呢。如果现在和他说了,只怕他不但不会关心自己,说不定还会用这样的事来劝自己回到家族。那个家伙,可是巴不得自己坐上那个家主之位,自己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
从他跟着路德他们开始,那货就赤裸裸地表现出了要赶自己走的态度,一路上也没少旁敲侧击或直言不讳。索性自己也就懒得理他,就是要留下来,往他眼里钻,给他心里添堵。
那个拉杂!吔屎啦!
尼可内心狠狠地骂了一句。
忽然,外头传来了斯泰尔的呼喊声:“……尼可!尼可!”
语气颇为急切,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来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看下鱼缸中的小鱼。
“记住,不准说出去!”
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然后,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傻逼!”
他骂了自己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地就把这条鱼当成了人来看待。
或许是因为它实在是太特别了吧。
能被直钩钓上来的,会是什么普通的鱼吗?
没有再去想太多,他匆忙离开了房间,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
于是,狭小的房间再度回到了原本的平静之中。
“咕噜。”
鱼缸中漂浮不动的小鱼忽然抬起了头,望向房门的方向。
此刻的它,眼神之中却闪烁着智慧与灵性的神采。
“请坚定地前行吧,陛下。”
清寒的女子声响起,顺着温暖湿润的海风,一直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吾等,必将导引您前行的道路!”
船舱内,尼可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缓缓回头,似有所感。
前方,斯泰尔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尼可?”
“没什么。”他回过头:“叫我干嘛?”
“船快到达了啊。”
“到什么?”
“千岛之湖,真正的千岛之湖,到了。”